聚餐定在周二晚上,是一家老胡同里的私房菜馆。
林栀按照导航找到地方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胡同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探出槐树的枝桠。餐馆的门脸很小,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写着“故居”二字。
她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几丛竹子,石板地上摆着几张木桌,傍晚的风穿过院子,竹叶沙沙作响。
“林栀!这里!”王晚晴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林栀循声走去,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王晚晴、肖止息、赵清源、陈望、李牧远。圆桌中间摆着茶具,袅袅地冒着热气。
“你可算来了,”王晚晴拉开身边的椅子,“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林栀点点头,肖止息递给她一杯茶:“刚泡的,普洱。”
“谢谢。”
六个人围坐一桌,窗外的天井里亮起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是两个月集训后,他们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没有考题,没有倒计时,没有紧张的氛围。
“点菜点菜,”陈望拿起菜单,“我都饿死了。今天必须吃顿好的,慰藉一下我被数学摧残的灵魂。”
赵清源凑过去看菜单:“这个松鼠鳜鱼看起来不错……还有这个东坡肉……”
“先来几个凉菜,”李牧远说,“再慢慢点热菜。”
服务员进来记单,点完菜,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像夏夜的呼吸。
“明天就各回各家了。”王晚晴忽然说,声音轻轻的,“我订了下午的飞机,回S省。”
“我回H省。”赵清源说。
陈望回海市,李牧远回A市。
肖止息和林栀就在京都,不用赶。
“真好,不用赶路。”王晚晴笑了,但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我们这一别,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寒假?”赵清源说,“或者……等高考完?”
“高考完……”陈望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复杂,“感觉好遥远,又好像很近。”
服务员端着凉菜进来,六碟小菜摆上桌,颜色鲜亮,香气扑鼻。大家动起筷子,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对了,”李牧远夹了一筷子拍黄瓜,“你们在一个班吗?会不会重新分班?”
肖止息放下筷子,摇摇头:“没有,我们高二已经分过班了,高三不会再分。我在二班,林栀在一班。”
“也好,”赵清源说,“这样咱们队里两个大佬就能各自带飞一个班了。”
大家都笑起来,林栀也跟着笑了笑,虽然她和肖止息一开始就不在一个班,但他们的思维是同频的,再加上高二下学期几乎天天都在一起讨论数学竞赛,现在对于不在一个班这个想法竟然会觉得有些惋惜。
热菜陆续上来了,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红亮的酱汁;东坡肉肥而不腻,用小小的紫砂罐装着;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大盆酸菜鱼,热气腾腾,辣香扑鼻。
“来来来,举杯!”陈望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咱们这两个月——敬数学,敬金牌,敬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六个杯子碰到一起,清脆的声响。
“也敬我们,”王晚晴补充,“敬一起哭过笑过崩溃过又站起来的我们。”
茶入口,微苦,回甘。
大家开始吃饭,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交谈声,笑声,填满了小小的包厢,他们聊集训时的趣事——谁半夜解不出题在走廊里暴走,谁模拟考砸了躲在洗手间哭,谁想出的解题思路被吴老师夸“有灵气”。也聊未来的打算——想考哪所大学,想学什么专业,想去哪个城市。
“我本来是想学天体物理的,”肖止息说,他推了推眼镜,“不过现在经过数学这么多的洗礼,居然有点爱上了,真的是被虐的……”
“我想学生物医学,”李牧远说,“这次比赛让我觉得,用数学工具解决实际问题,很有意义。”
“我想学建筑。”陈望说,“数学和艺术的结合,多酷。”
“我学心理。”林栀说,话音落下,其他人都看向她。
“心理?”赵清源惊讶,“我还以为你肯定会继续数学。”
林栀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下,然后说:“数学会继续学,但想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世界。心理学……是理解人的科学。”
肖止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点点头:“适合你。”
王晚晴托着腮:“我还没想好。可能学经济?或者管理?我爸说女孩子学这些稳定。”
“选你喜欢的。”林栀轻声说。
“嗯,”王晚晴笑了,“选我喜欢的。”
饭吃到一半,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天井里的灯笼更亮了,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有客人从院子里走过,谈笑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
“时间过得真快,”赵清源忽然说,“感觉昨天才刚来集训基地,今天就坐在这儿吃饭了。”
“是啊,”陈望靠在椅背上,“这两个月像被按了快进键。”他这个独来独去的也变得开朗健谈了。
“但每一天都很真实。”肖止息说,“每天睡不够,每天做不完的题,每天怀疑自己行不行……但最后,我们做到了。”
“做到了。”李牧远重复,语气里有种释然。
林栀看着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灯光下,油凝固成薄薄的一层,像时光的琥珀。她想起集训第一天,走进教室时看见黑板上写的“距离国际奥数还有45天”,那时觉得45天好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现在回头看,也不过弹指一瞬。
但正是这弹指一瞬,改变了他们每个人。
饭后,大家都不急着走,又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窗外的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以后……”王晚晴开口,又停住,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以后咱们还会这样一起吃饭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肖止息说:“会。寒暑假,或者谁过生日,或者……等我们都考上大学,一起去旅行。”
“去西藏吧,”陈望说,“我想看雪山。”
“去海边,”赵清源说,“我想看日出。”
“都可以,”李牧远笑,“只要大家在一起。”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几年后的夏天,他们真的聚在一起,去某个地方旅行。也许那时候大家都变了,也许没变。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在,比如对数学的热爱,比如这段共同走过的路。
九点半,服务员进来轻声提醒要打烊了,大家这才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包厢。
院子里,晚风凉爽,竹子沙沙地响,灯笼轻轻摇晃。他们站在门口,谁都不想先说再见。
“那……就这样?”王晚晴声音有点哑。
“嗯,”肖止息说,“大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在群里报个平安。”
“好。”
“一定。”
“保持联系。”
简单的告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是互相点点头,然后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林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王晚晴向左,肖止息向右,陈望和赵清源一起往前走,李牧远独自走向另一条小巷。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竹叶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餐馆的灯一盏盏熄灭。老板出来锁门,看见她,笑了笑:“朋友都走了?”
“嗯。”
“还会再见的。”老板锁好门,“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林栀点点头,转身走进胡同。
夜色中的胡同很安静,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她慢慢地走,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拐过一个弯,看见主街上的灯火,车流,人群——那个热闹的、日常的世界又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到家了。】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回复:
王晚晴:【到酒店了,明天飞。】
肖止息:【我也到了。】
陈望:【我和赵清源一起回的,安全。】
李牧远:【刚到车站附近,明天早上的车。】
林栀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动,就像风筝飞远了,但线还在手里。
暑假过得很快,八月末的时候,高三正式开学。
苏槿夏早早地拿到了保送资格,自然就不再来读高三了,而是去了大学,京大医学系,也算是进了她的梦校了。
早晨七点,林栀走进一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陌生的面孔,熟悉的紧张氛围。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07天”,红色的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走过去时,能感觉到一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也许还有羡慕的。国际奥数金牌得主,这个身份在开学第一天就已经传开了。
同桌的位置空着,谢予安还在集训,或许今年过年能再见到他。
林栀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面除了课本和练习册,还有那本《艺术的故事》,她拿出来,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整理文具。
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还是陈老师,她虽然年轻,但已经带过一届高三了,不然高二也不会来带重点班。
“同学们好,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就不多介绍了。”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和高二开学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高三了,废话不多说。从今天起,一切为了高考。早七点到校,晚十点离校,周末补课,节假日压缩。压力会很大,但这是你们必须走的路。”
教室里鸦雀无声。
“当然,”陈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在林栀身上停留了一瞬,“我们班有特别优秀的同学,这是好事,但高三看的是总分,是六科均衡。希望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她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课程表、考试计划、学习要求。林栀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看向身旁空着的座位,书本被风吹开扉页,“谢予安”三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会画完校考,会等成绩,会在明年回来,然后他们会继续成为同桌,在这间教室里,一起度过高三最关键的几个月。
而现在,她要独自开始这段旅程。
下课铃响,陈老师离开教室。教室里立刻涌起交谈声,搬动桌椅声,同学们的寒暄声。
路星辰在后面戳了戳林栀的背:“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栀合上笔记本,“你呢?”
“有点紧张。”路星辰实话实说,“我文化课虽然不差,但跟你们这些竞赛大佬比,还是有差距。”
林栀看着他,路星辰的眼睛下不知什么时候有淡淡的阴影,面上也是疲惫的样子,之前活泼开朗的班长好像也有些不一样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栀说,“高三刚开始,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她顿了顿,想起集训时那种互相扶持的氛围,补充道,“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路星辰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简直是老大难。”
“我尽量帮你。”林栀笑了笑,她知道高三这一年,他们不是孤军奋战,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战友。
正说着,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发卷子了发卷子了!摸底考的数学卷,上午最后两节是数学课,我先把卷子都发下来,你们先看看嘿嘿。老师说第一节就讲。”
试卷发下来,林栀翻开,熟悉的题型,严谨的逻辑链,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数学,这个曾让她在集训基地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学科,此刻却像一位老朋友,给了她某种无声的力量。
上课铃又响了,数学之前是语文,老师开始讲高三的复习规划,林栀翻开课本,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第一个笔记,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窗户传进来,一阵高过一阵。
远方,在不同的城市里,她的队友们也都坐在各自的教室里,翻开高三的课本,面对各自的倒计时牌。
肖止息在隔壁,看着黑板上的物理公式。
王晚晴在S省的教室里,咬着笔杆做英语阅读。
李牧远在A市的教室里,整理生物笔记。
陈望在海市,赵清源在H省。
他们散落在全国各地,像星星散落在夜空里。各自发光,又彼此遥望。
而在京都美院的某个办公室里,评委们正在为最后一批试卷打分。谢予安那张“光的容器”在桌上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属于它的判决。
时间向前流淌,不为任何人停留。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可见。
此时距离高考还有30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