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飞机落地时的颠簸把林栀从浅眠中唤醒。

她望向舷窗外,首都机场的跑道在七月午后的烈日下泛着白光。机舱里响起中文广播,带着熟悉的播音腔。身旁的王晚晴揉了揉眼睛,轻声说:“到了。”

两个月前开始时,梧桐叶子还是嫩绿的,如今回来,都已经盛夏了。

取行李的过程缓慢而有序,林栀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时,热浪迎面扑来,混着机场特有的空调外机气味。接机的人群挤在栏杆外,各种方言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沈若。

沈若站在稍远处,米白色亚麻套装,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伸长脖子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出口,看见林栀时,她微微颔首,唇角弯起弧度。

林正言站在她身旁,深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看见林栀,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回来了。”沈若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林栀手中的登机箱拉杆,她的手指触到林栀的手背,温度微凉。

“车在B3。”

林正言伸手接过林栀肩上的双肩包,背包不重,但他还是掂了掂,然后看向林栀:“瘦了。”

“还好。”林栀说。

三人并排走向电梯,沈若的脚步声很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林正言的步伐沉稳,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与他脚步的频率一致,林栀走在他们中间,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父母并肩而行了。

电梯里镜子映出三人的身影,沈若抬手理了理鬓角,林正言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楼层数字。

“吴教练昨天来过电话。”林正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清晰,“说你们这次表现很好。”

“嗯。”林栀应了一声。

“陈校长也联系过,”沈若接话,语气平静,“问要不要在学校办个欢迎仪式,我说不必了,你累了,需要休息。”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凉气涌进来,林正言走在前面带路,沈若和林栀跟在后面,走过一排排车辆,最后停在一辆黑色轿车旁。

林正言打开后备箱放行李,沈若拉开车门,对林栀说:“后座有水。”

车里空调早已打开,温度恰到好处,林栀坐进后座,看见座椅上放着一个小巧的保温袋。她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饭盒,装着冰镇的银耳雪梨羹,旁边还有一小盒洗好的蓝莓。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午后的阳光炙烈,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树影。林栀小口吃着银耳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缓解了长途飞行的干燥。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林正言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先休息几天。”林栀说,“然后可能要开始准备大学的事。”

“就决定心理了?”

“嗯。”

林正言沉默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若坐在副驾驶,从手提包里取出眼镜戴上,开始查看手机上的邮件,车里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响起的导航提示音。

林栀望向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在远处浮现,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梧桐树冠在空中交错,投下大片荫凉。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是老样子——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文具店,老板娘坐在门口摇着扇子;常去的书店橱窗里换了新书陈列;转角咖啡馆外摆着几张白色桌椅,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喝东西。

门卫老张看见车子,从岗亭里探出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沈若用钥匙打开家门时,熟悉的柠檬香薰气味扑面而来。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客厅一尘不染,浅色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齐对称,茶几上的杂志按日期从新到旧排列。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你的房间我上周打扫过。”沈若说,把登机箱推到林栀房门口,“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

林栀推开房门,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书桌整洁,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得一丝不苟,窗台上的绿植叶片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过。只有床头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队友们在颁奖典礼后的合影,六个人举着国旗,笑得灿烂。

她放下背包,从随身行李中取出那枚金牌。

金牌在手中沉甸甸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正面刻着奥林匹克五环和“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英文字样,背面是她的名字和“金牌”二字,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年份和举办城市。

林栀握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铺着深蓝色丝绒衬布,她把国际赛的金牌放进去,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几秒,关上抽屉,转动小锁,“咔哒”一声轻响。

窗外传来蝉鸣,悠长而持续,林栀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小花园里,沈若正在给几盆兰花浇水,她动作慢条斯理,用细嘴喷壶轻轻喷洒叶片,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

另一边的画室。

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在画室里回响,像某种规律的呼吸,谢予安盯着眼前的建筑透视图,眉头微蹙。

线条已经足够准确,透视也没有问题,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退后半步,眯起眼睛看,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了右上角的一片阴影。

太满了,他想,建筑需要留白,需要呼吸的空间。

画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却驱不散七月午后的闷热。其他位置上零星坐着几个还在冲刺校考的同学,有的在练习速写,有的在修改作品集,空气里混合着松节油、炭笔灰和汗水的味道。

秦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水,递给他一瓶。

“还在改?”秦屿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这都第五稿了吧?”

“第四稿。”谢予安接过水,瓶身冰凉的水珠沾湿手指,他没喝,放在脚边,“胡老师说入口的处理不够自然。”

秦屿弯下腰看画:“我觉得挺好啊,这弧形门廊,多流畅。”

“流畅,但不属于这个建筑。”谢予安说。他重新拿起炭笔,在擦掉的地方轻轻打上新的阴影——更浅,更透气,像是阳光斜照时自然形成的渐变。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画的是江南水乡的一座小型美术馆,白墙黛瓦,临水而建。但之前的版本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模型,不像一栋会呼吸的建筑。

胡旭昨天看画时说的话还在耳边:“予安,你的技术没问题,甚至超过很多本科生。但建筑不是画,是空间,是体验,你要让人看着你的图,就能想象走在里面的感觉。”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谢予安抬头,看见楚悦抱着画板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热死了。”她在谢予安旁边的位置坐下,把画板靠在墙上,“外面像蒸笼。”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秦屿说,“八月份校考那几天才要命。”

楚悦没接话,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她翻开本子,谢予安瞥见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上次写生时拍的古镇街景,青石板路,斑驳的老墙,墙头探出一丛凌霄花。

“你准备画什么?”秦屿问。

“街景系列的最后一张。”楚悦说,把照片用夹子固定在画板左上角,“老师说这个系列可以放进作品集,体现对传统空间的观察。”

谢予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画,水乡,美术馆,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炭笔灰留下淡淡的灰色印记。

手机在画袋里震动了一下。

谢予安动作顿了顿,继续画了几笔,才放下炭笔,起身去拿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栀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校考准备得怎么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画室里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秦屿和楚悦讨论街景构图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还好。】他打字,【在改设计图。比赛很累吧?】

放下手机,谢予安重新拿起炭笔,但注意力很难集中。他想起三天前看颁奖典礼直播的那个下午——画室里难得的休息时间,胡旭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说:“都看看,这是咱们华国出去的选手。”

屏幕里,林栀走上台,她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左胸的国旗鲜艳夺目。接过金牌时,她微微低下头,金色的奖牌在灯光下闪烁,转身面向观众席时,她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夏日的阳光穿透云层。

画室里响起掌声。

胡旭说:“数学竞赛能走到国际舞台,不容易。”

秦屿吹了声口哨:“小栀子厉害啊。”

楚悦安静地看着屏幕,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谢予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看着林栀走下台,看着她和队友拥抱,看着镜头扫过她湿润的眼眶。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天台上,她说“我想试试”时的样子。眼神里有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坚定。

手机又震动了,他拿出来看。

林栀:【有点累,你加油。】

【嗯。】他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画面上,炭笔重新在纸上穿梭,这一次,他想象自己正走进这座美术馆——

穿过弧形门廊,光影在白色墙面上流动,走进中庭,天光从玻璃屋顶倾泻而下,照在水池上泛起粼粼波光。

展厅的墙面微微弯曲,引导视线也引导脚步,临水的那一面全是玻璃,外面是河,是摇橹而过的乌篷船,是对岸的老房子和晾晒的衣服。

笔下的线条渐渐有了生命,带着呼吸的起伏;阴影不再是均匀的灰色块面,而是有深有浅,有实有虚,像是时光在建筑表面留下的痕迹。

“对了,”秦屿忽然说,“校考的具体时间安排出来了,建筑系是下周三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现场命题创作。”

楚悦抬头:“这么快?我以为还有一周多。”

“提前了。”秦屿拿出手机,翻出通知,“说是为了和外地考生的时间协调,油画系也是,咱们时间一样。”

谢予安听着,手里的炭笔没停,下周三,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要完成从读题、构思到绘制成图的全过程,时间很紧,但足够了——如果思路清晰的话。

“你紧张吗?”楚悦问,看向谢予安。

“有点。”他很少直接承认情绪,但这一刻却直接说了出来。

“我也紧张。”楚悦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我爸昨天打电话,说如果考不上京都美院,就送我去法国读预科。”

“法国不好吗?”秦屿问。

“好,但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楚悦低头,用橡皮轻轻擦掉一条画歪的线,“我想留在国内,我熟悉的环境在这里,我本来想着考不上就去A大的油画系,但是爸爸好像并没有这种打算。”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铅笔和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窗外渐起的蝉鸣。

谢予安想起胡旭说过的话,几个月前,他拿着建筑草图去找胡旭指点,胡旭看了很久,然后说:“予安,你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他们学画,是因为喜欢画画本身。你学画,是因为你想用画来表达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当时问。

“空间,结构,光影,还有……”胡旭顿了顿,“某种对秩序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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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