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林栀就醒了。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色的天光,房间里还很暗。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被窝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她坐起身,揉了揉脸,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但精神还算清醒。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四月七日,周一。
距离国家队集训报到还有三十九天。
距离她向父母正式提出转专业想法,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了。
林栀下床,拉开窗帘,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雨。她打开台灯,书桌上摊开的《心理学导论》停留在昨晚的那一页,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换好衣服,叠好被子,走进卫生间洗漱。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清明。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客厅里,沈若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烤面包的焦香、水壶烧开的哨音——这些声响构成安稳的日常图景。
“妈,早。”林栀走到厨房门口。
沈若回头:“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林栀帮忙摆餐具,“爸呢?”
“在阳台浇花。”沈若压低声音,“他昨晚睡得不好,今天早上有会,醒得早。”
林栀看向阳台。林正言背对着客厅,正弯腰查看那几盆君子兰。他的背影挺直,但动作间透出一种沉沉的疲惫。
早餐桌上,气氛比往常安静。
林正言沉默地吃着吐司,偶尔翻看手机。沈若不断给女儿夹菜,话语比平时多:
“栀栀,多吃点鸡蛋。”
“牛奶要喝完。”
“今天可能要下雨,记得带伞。”
林栀一一应下。她能感受到那层未说破的张力,父母之间,父母与她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膜。
“爸,”她放下牛奶杯,“我会认真准备国家队选拔,不会因为其他事分心。”
林正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轻重就好。”
“我知道。”林栀说。
早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林栀收拾书包时,沈若照例往侧袋塞了个苹果。
“路上小心。”
“知道了,妈。”
门在身后关上。林栀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空气潮湿,带着楼下泥土的香气。
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梧桐树的新叶在阴沉天色中显得黯淡,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上学的人群匆匆而过。
世界如常运转,而她的内心已经开启了一场静默的革命。
手机震动,是谢予安的消息:【早。】
【早。】林栀回复,【你怎么不在?】
【我直接去画室了。】谢予安说,【五月中旬要去集训,得提前准备。】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艺术生好像确实快集训了,她想起昨晚没来得及问的细节:【集训要多久?】
那边输入了一会儿:【从五月中旬到寒假前,在南方一个艺术基地。】
林栀盯着屏幕,五月中旬到寒假——大半年时间。
【这么久啊。】她打字。
【嗯,这次是针对高考艺考和文化分的强化集训。】谢予安回复,【画室几个同学都去。】
【楚悦也去?】林栀问,打完又觉得多余。
【对。】谢予安的回复简短。
林栀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每个人都在沿着自己的轨道向前,而有些轨道会不可避免地交错又分离。
走进校门,操场上已经有人跑步。
走到教室门口,肖止息刚好过来,见到林栀笑着打招呼:“林栀,早!”
“早。”
“对了,我刚刚从孙老师那里过来,他说下午我俩要过去开个会,还有我们学校其他进入国家队的同学,要讲最后阶段的计划。”
“好。”林栀说。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解电磁感应,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林栀听得专注,笔记本工整地记录。
但她的思维偶尔会飘走,飘到昨晚看的心理学资料上。大脑神经网络,认知过程的生物基础,情绪反应的神经机制……这些陌生的领域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吸引她。
课间,她去洗手间,在走廊遇见楚悦。
楚悦今天穿了浅蓝色衬衫裙,长发编成松散辫子,手里抱着几本画册。看到林栀,她微笑:“早。”
“早。”林栀点头,“去画室?”
“嗯,上午有素描课。”楚悦说,顿了顿,“谢予安跟你说了吗?美术集训的事。”
林栀稍愣:“嗯,说了。”
“这次集训机会很难得,要去大半年。”楚悦的声音轻柔,“就是时间有点长。”
她的语气自然,但林栀能感觉到某种试探。
“挺好的机会。”林栀平静地说。
楚悦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恢复温婉笑容:“你也是,国家队集训加油。”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林栀看着楚悦下楼的背影,心里那阵微妙的涟漪再次泛起。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情到底从何而来,但是一想到楚悦要和谢予安一起待大半年,没有她的参与,聊着她不懂的话题,她就有点难受。
林栀摸摸自己的心口,缓了缓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重新回到教室。
中午,林栀没去食堂,去了图书馆,在心理学书架前找到几本基础教材,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尘埃。她翻开《普通心理学》,从第一章读起。
心理学的定义,研究领域,主要流派……陌生的术语和概念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
手机震动,是谢予安的消息:【吃饭了吗?】
林栀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还没,在图书馆。】
【先去吃饭。】谢予安说。
【知道了。】林栀回复,【你吃了吗?】
【刚吃完,在改上午画的构图。】他附了张照片——画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海岸线,礁石,帆影,构图大气。
谢予安为着高考做准备,都没怎么画建筑了,都在练习。
【好看。】林栀由衷赞叹。
【还只是草图。】谢予安说,【周末见面给你看完整的。】
【好。】
放下手机,林栀合上书,去食堂。饭菜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认真。她需要体力,应对接下来的多重挑战。
下午的课后,竞赛组开会。孙老师详细讲解最后阶段训练计划:每天课后加练两小时,周末全天集训,模拟考增加到每周三次。
“这次国家队选拔,全国只有六个名额。”孙老师严肃地说,“最后这一个月,是冲刺的关键期。”
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专注。
肖止息坐在林栀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要点。会议结束,他转头问:“你时间能安排开吗?心理学那些……”
“我会平衡好。”林栀说,“晚上和早晨的时间可以利用。”
肖止息点点头,从书包拿出一沓资料:“这是近几年奥数真题分类汇编,我多印了一份,给你。”
林栀接过厚厚资料:“谢谢。”
“不客气。”肖止息推了推眼镜,“你帮过我很多。”
他说的是选拔赛团队环节的事,那天的合作,让他们之间建立了某种超越普通同学的信任与默契。
放学时,天色更阴沉了,林栀收拾书包,看到谢予安在教室门口。
“要下雨了。”谢予安看了眼窗外。
“我带伞了。”林栀从书包侧袋拿出折叠伞。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天空乌云密布,空气闷热潮湿。
“周末什么时候有空?”谢予安问。
“周六下午吧。”林栀说,“上午要集训,下午三点后有空。”
“好,那三点,老地方见。”
“嗯。”林栀点头,“你集训的东西开始准备了吗?”
“在准备了。”谢予安说,“画具、颜料、参考资料……秦屿说得带够半年的用量。”
他的语气平淡,但林栀能听出隐含的离别意味。大半年时间,不是短暂的分别。
“时间过得很快的。”林栀说,话出口觉得有些干涩。
谢予安侧头看她。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嗯。”他说。
雨点开始落下,先是稀疏几滴,很快变密集。两人撑开伞,在雨中继续前行。
伞下空间很小,肩膀时不时碰到,林栀能闻到谢予安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炭笔味道,混合雨水清新气息。
“心理学那边,计划怎么样了?”谢予安问。
“在自学基础课程。”林栀说,“S大有开放在线课程,我注册了几门。另外查了招生要求,他们接受高考成绩直申,所以不需要太多课外活动背景,重点是把成绩考好。”
“高考直申……”谢予安若有所思,“那竞赛成绩还有用吗?”
“会作为补充材料提交。”林栀说,“能证明学术能力。”
谢予安点点头:“有计划就好。”
雨越下越大,街道积水泛起涟漪,两人走到楼下。
“周六见。”谢予安说。
“周六见。”林栀点头。
谢予安看着林栀转身走向单元楼,这才回到自己家里。
回到家时,雨势稍缓,林栀收起伞,在门口跺脚甩掉雨水。
客厅里,沈若正在接电话,看到女儿回来,匆匆挂断。
“回来了?淋湿了吗?”
“没,带了伞。”林栀换下湿鞋袜,“妈,谁的电话?”
“你爸的,他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沈若语气疲惫,“就我们俩,我简单做点?”
“好,我来帮忙。”
厨房里,母女俩一起准备晚餐。沈若切菜,林栀洗米,水声和切菜声交织。
“栀栀,”沈若忽然开口,“你爸他……今天去学校,找了心理学系的同事咨询。”
林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跟我说,S大的心理学确实很难申。”沈若继续说,“但他也承认,你的数学背景如果结合得好,可能会成为优势。”
林栀心里涌起复杂情绪。父亲沉默的关心,比她想象中更深沉,她以为林正言会激烈地反对,其实没有,她以为林正言会再劝她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但他只是自己去问同事。
晚餐很简单,两菜一汤。母女俩对坐吃饭,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
饭后,林栀主动洗碗,沈若在客厅收拾。窗外雨渐渐停了,夜幕降临。
回到房间,林栀打开电脑。邮箱里有新邮件,是S大心理学系招生办公室的自动回复,确认了她对本科直申项目的咨询。
她点开附件,仔细阅读申请要求:高考成绩,语言成绩,个人陈述,推荐信……每一项都清晰列出,也都充满挑战。
她新建文档,开始制定详细计划:
1.当前至五月中旬:全力备战国家队选拔,每天抽1小时学习心理学基础。
2. 五月中旬至七月初:国家队封闭集训期间,利用晚上完成2-3门在线课程。
3. 七月至九月:竞赛结束后,集中准备语言考试,同时深入学习心理学核心课程。
4. 九月至年底:完成高考复习,完善申请材料,提交申请。
计划列完,屏幕上的文字清晰而冷静。她知道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必要。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楼宇灯光在湿润空气中晕染开来。林栀关掉文档,打开心理学在线课程。
视频开始播放,教授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心理过程和行为的科学……”
她认真听着,做着笔记,台灯光晕在书桌上圈出温暖领地,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水珠,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手机安静躺在桌角。她知道谢予安此刻也在画室忙碌,为他的集训准备,为他的艺术追求努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路就在这里——在数学竞赛的挑战里,在心理学探索的未知中,在她自己选择的、艰难但坚定的方向上。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林栀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远处还有零星灯光。她想起李老师的话:“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里,而是你面朝的方向。”
她面朝的方向已经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