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暮色四合。
林栀站在镜子前,将最后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
镜中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连衣裙,外搭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脸上只薄薄扑了点蜜粉,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审视着自己——不过分隆重,但也足够得体,符合“给好朋友庆生”的场合。礼物被仔细地装进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书包夹层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姜芷晴发来的消息:“栀栀!我们到啦!在‘拾光’二楼靠窗的位置!你快点来!谢予安还没到呢,正好我们先布置一下!”
“拾光”是一家隐藏在老城区梧桐树下的西餐厅,以安静的氛围、不错的简餐和手工甜品闻名,是姜芷晴极力推荐的地点——“既有格调又不至于让人放不开,关键是甜品绝了!”
林栀回复了“马上到”,背上书包出了门。
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她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她和谢予安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小公园,如今树木已郁郁葱葱。
林栀没有请很多人,她本来只请了姜芷晴和苏槿夏的,但是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楚悦叫上了。考虑到只叫女生太让谢予安尴尬,所以林栀还叫了路星辰和肖止息,这是他为数不多说的上话的异性朋友。
林栀提前问过谢予安,提到肖止息的时候他看不出什么抗拒的神色,只是点头:“你叫就行,路星辰和他应该还熟。”
推开“拾光”沉重的木门,食物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扑面而来。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一眼就看到了姜芷晴所说的那个位置。
临街的落地窗半开着,晚风轻轻吹动白色纱帘,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中央放着一个插着几支浅紫色绣球花和白色郁金香的小花瓶。
姜芷晴正踮着脚,试图把一串暖黄色的小灯串绕到窗框上,苏槿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胶带,一脸“你最好快点弄完”的无奈表情。
路星辰在一旁“指导”两人弄灯串,三个人像是在演戏一样。
楚悦则坐在靠里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画册,正低头看着,柔和的灯光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娴静美好。
肖止息则在一旁看菜单,准备点些菜,让谢予安到的时候刚好可以吃上,至少不用等很久。
“林栀!你来啦!” 姜芷晴眼尖,立刻放弃了和灯串的斗争,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快看快看,我挑的地方不错吧?这花是我下午特意去挑的!是不是很有氛围?”
“很漂亮。” 林栀笑着环顾四周,“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姜芷晴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寿星还没到,正好我们可以密谋一下,等他来了怎么‘整’他……啊不是,是给他惊喜!”
“对对对,这么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整整安哥!”路星辰也跑过来凑热闹,他就是个行走的爱热闹的家伙。
苏槿夏走了过来,对林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姜芷晴说:“灯串最后那段没固定好,要掉。” 语气平淡地指出问题。
“啊呀!” 姜芷晴又赶紧跑回去。
楚悦这时也合上了画册,抬起头,对林栀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林栀,坐这边吧。”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肖止息将菜单递过来,露出自己的两个小酒窝:“你来啦,看看点什么菜吧,我们都拿不准。”
林栀走过去坐下,楚悦很自然地将画册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姜芷晴活力太足了,一下午拉着我们跑了好几个地方,就为了找最合适的花和装饰。” 楚悦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看得出来,她很用心。” 林栀说,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小装饰上。姜芷晴就是这样,用她热烈直白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对朋友好。
“嗯,” 楚悦应了一声,突然小声道,“我没想过你会喊我。”
林栀转头看她。
楚悦现在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上次在店里看到林栀的时候她还对自己有些防备,没想到没过两天反而会把她叫来参加谢予安的生日会。
楚悦的目光落在正和苏槿夏“斗智斗勇”固定灯串的姜芷晴身上,又扫过安静站立的苏槿夏,最后回到林栀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和坦诚:“羡慕你们有这样的朋友,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闹、准备惊喜。也羡慕谢予安,有你们为他庆祝。”
楚悦的眼里有些黯然,但依旧笑着:“我很高兴,你能把我当做‘朋友’。”
林栀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她看出来楚悦复杂的心境,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复杂的感觉。
加上自己之前对楚悦的一些想法,让她自己也有些不是滋味。
“啊,我……”林栀有些讷讷的,不知道怎么回话,恰好姜芷晴打断了她们。
“你们在聊什么悄悄话呢?” 姜芷晴终于搞定了灯串,蹦跳着过来,手里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生日帽,“看!我连这个都准备了!虽然谢予安肯定不戴,但仪式感要有!”
苏槿夏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菜单:“我看了下,甜品单上有个‘熔岩巧克力蛋糕’标了推荐,适合当生日蛋糕,分量不大,我们几个分刚好。主菜你们看看。”
四个女孩凑在一起研究菜单,气氛轻松融洽。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谢予安来了,他似乎是直接从画室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谢予安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林栀看着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但应该是谢予安在画室的朋友,谢予安应该是从家里出来后去画室先把他给叫上了。
谢予安的目光在二楼扫过,看到她们,看到桌上小小的花和窗框上温暖的灯串,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被一层浅浅的、真实的暖意覆盖。
“这么隆重?” 他走过来,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但嘴角的弧度是柔软的。
“秦屿?”楚悦有些惊讶,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秦屿。但想想也正常,作为画室里唯一的朋友,秦屿会来并不奇怪。
秦屿?
林栀有些犹疑,好熟悉的名字。
秦屿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林栀,瞧了瞧谢予安,又看了看林栀有些疑惑的脸,笑的玩味:“小栀子,你记不得我了?”
林栀愣住了,谢予安则是一个眼刀扫过来,但秦屿并不慌,单手搭在谢予安的肩上,桃花眼里是装出来的受伤:“小栀子,果然是很久没见,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熟悉的,欠揍的语调,加上楚悦说的“秦屿”,让林栀想了起来,这个在初中就和谢予安玩到一块的人,只不过她和秦屿只熟了一年,初二他就去专门的艺术班上课了,也就平时和谢予安保持联系。
“秦屿。”林栀脸上带着笑,“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你再次相遇,果然还是缘分啊。”林栀有些感慨,没看见谢予安的眼刀已经快化为实质了。
“哎哎哎,寿星驾到!” 认识了秦屿后,姜芷晴第一个跳起来,举起手里的小生日帽,“快快快,戴上戴上!”
谢予安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往后退了半步:“免了。”
“戴一下嘛!就一下!拍照留念!” 姜芷晴不依不饶。
“就是啊就是啊,安哥,今天可是你生日!怎么能这么不给面子!”路星辰也是开团秒跟。
“不够意思。”秦屿在旁边啧嘴,但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林栀忍不住笑出声,苏槿夏和肖止息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楚悦则安静地看着,却不怎么能笑得出来。
最终,谢予安在姜芷晴和路星辰的“威逼”以及林栀带笑的目光“胁迫”下,极其勉强地将那个幼稚的生日帽在头顶虚虚地搁了零点五秒,随即飞快取下扔到一边,引来路星辰夸张的抗议和大家的笑声。
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众人落座,谢予安自然地被让到了主位,林栀坐在他右手边,秦屿在左,剩下的人依次落座。
菜品陆续上来,都是些清爽可口的简餐,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校最近的趣事,到姜芷晴最近迷上的某个偶像剧,再到苏槿夏分享的生物竞赛里一个极其诡异的实验现象,还有路星辰在一旁活跃。
谢予安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总能精准地戳中笑点或关键。
他会顺手把林栀够不到的沙拉碗往她那边推推,在她被姜芷晴的话逗得呛到咳嗽时,自然地递过水杯。这些细微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楚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她主动提起了最近美术馆的一个新展览,话题转向艺术。
谢予安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谈到其中一幅作品对光影的处理手法。楚悦听得很专注,偶尔提出一两个颇有见地的问题,平和而专业。秦屿也能插进来,三个人聊的还算畅快。
林栀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吃着盘子里谢予安刚刚默默分给她的、她多看了一眼的烤小土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感。眼前的场景,是她几个月前身处崩溃边缘时,完全无法想象的安宁与美好。
主餐用毕,服务生端上了那个小小的、点缀着新鲜莓果的熔岩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一支小小的数字“17”蜡烛。暖黄的灯光被姜芷晴调暗,窗框上的小灯串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快许愿快许愿!” 路星辰催促着。
谢予安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几张脸庞——姜芷晴和路星辰满是期待,苏槿夏和肖止息安静注视,楚悦微笑祝福,秦屿也安静的等着,而林栀……她的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映着小小的烛光,带着纯粹的、为他高兴的笑意。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掌声和祝福声响起。
“谢予安,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蛋糕被分切成小块,甜蜜微苦的巧克力浆流淌出来,混合着香草冰淇淋的冰凉,口感层次丰富。路星辰嚷嚷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被苏槿夏以“幼稚且容易造成社交灾难”为由无情驳回,最后妥协成简单的聊天游戏。
轮到林栀时,姜芷晴眨着眼睛问:“栀栀,你最近除了准备竞赛,还在偷偷忙什么呀?总觉得你好像有秘密!”
问题问得随意,却让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包括谢予安平静的注视。
“好吧,是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既然这个时候问了,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告诉大家。” 林栀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尽管手心微微出汗,“除了进入数竞的国家队之外,我……以后大学想学心理学,并且,希望能申请M国的S大,最近一直在找相关资料。”
话音落下,桌边有片刻的寂静。
姜芷晴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心理学?S大?哇!好酷!可是……怎么突然……你不是一直搞数学竞赛吗?” 她的惊讶毫无掩饰,但更多的是好奇而非质疑。
苏槿夏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口:“S大的心理系确实位列世界前茅,尤其是认知神经科学方向。申请难度极高,对本科生的科研潜力和跨学科背景要求很严。你的数学和竞赛经历会是显著优势,但需要补充大量心理学相关的基础知识和研究经历。” 她顿了一下,“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做到。”
这大概是苏槿夏式的最高的认可和鼓励了,林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肖止息的眼神有些复杂,大概是想起了在基地的时候林栀崩溃和成绩下滑的几天,那个时候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是没想到真的是,而且还影响了林栀对专业的选择。
“挺好的,你……应该走一个你喜欢的专业。”肖止息说道。林栀崩溃的样子只有他是直面的,不管是从哪方面出发,他都不希望再看到林栀那般模样。
路星辰难得没有咋呼,反而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林栀你学什么都一样的,你那么厉害肯定没有问题!”
“心理学?小栀子挺厉害的啊。”秦屿说完,又被谢予安横了一眼。
楚悦没说什么,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栀自己,都落在了谢予安身上。
他刚刚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栀。此刻,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笃定的声响。
“想好了?” 他问,声音不高。
“嗯,想好了。” 林栀点头,与他对视。
谢予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那就去做。” 他说。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尽管谢予安之前就已经表过很多次态,但这句话还是让林栀很安心。
他了解她,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知道她一定已经反复思量过,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全力以赴。
“谢谢。” 林栀轻声说,这次是对着所有人。
“哇!那我们栀栀以后就是心理学大佬了!” 姜芷晴兴奋地拍手,“我要当你的第一个研究对象!研究一下我为什么这么聪明可爱!”
大家又被她逗笑了,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窗外的夜色渐深,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曳,这顿生日晚餐,不知不觉变成了为林栀新梦想的小小践行会。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姜芷晴的爸爸来接她,顺便捎上楚悦。
剩下的几人也是各自打车走了,只剩下林栀和谢予安,沿着被路灯晕染成暖黄色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夜晚的风更凉爽了些,吹散了餐厅里残留的暖意和食物香气,街道安静,只有他们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给。” 林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递给谢予安,“生日礼物。”
谢予安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嘴角微扬:“不是说要保留惊喜?”
“现在就是惊喜时刻。” 林栀也笑了。
谢予安这才打开袋子,取出那个简洁的深蓝色表盒,打开,那块腕表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星辰标记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他看了几秒,然后取出手表,很自然地戴在了左手腕上,表带需要调节,他低头弄着扣针,林栀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
“刚好。” 他调整好,抬起手腕看了看,然后又看向林栀,“眼光不错,很实用。”
林栀松了口气,心里泛起小小的雀跃:“我就知道这个颜色和你很搭!”
又走了一段,谢予安忽然开口:“S大那边,如果需要找些背景资料,或者了解那边艺术学院的情况,我可以问问胡老师,他有些学生朋友在那边。”
“好啊,谢谢。” 林栀没有客气。她知道谢予安提供的帮助会是最实际有效的。
“跟你爸妈说了吗?” 他问到了关键。
林栀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先等国家队集训这件事稳定下来再说吧。而且……我得准备得更充分些,才能说服他们。”
尤其是林正言,凭借竞赛成绩申请Y国理工学院,是他为林栀规划好的、清晰可见的康庄大道,而且为此放弃了有更多资源的国际法的道路。心理学,尤其是转向M国的强校,无疑会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说。” 谢予安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或者,需要有人陪你一起挨骂的时候。”
林栀被他后半句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沉重也散去了些:“哪有那么夸张。我会好好跟他们沟通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妈……好像已经有点察觉了,态度比我想象中松动。”
“沈阿姨一直很疼你,也最了解你。” 谢予安说,“林叔叔那边……可能需要时间,但最终也会尊重你的选择。毕竟,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你的快乐和成长,比任何预设的路径都重要。”
他的话总是能说到她心坎里,给予最坚实的力量。
不知不觉,走到了林栀家楼下。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父母应该还没睡。
“我到了。” 林栀停下脚步。
“嗯。” 谢予安也停下,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上去吧,集训加油。”
“你也是,画室项目加油。” 林栀挥挥手,“生日快乐,谢予安。真的,要快乐。”
谢予安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暖,他抬起戴着新表的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知道了。快上去。”
林栀转身走进楼门。直到听到她家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谢予安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新表。
深蓝色的表盘倒映着路灯的光,指针沉稳地走着,他抬起手,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细微的星辰标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