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心理咨询后的那个夜晚,林栀睡得并不算安稳,但比起前几夜那种睁眼到天明的煎熬,已经好了太多。她断断续续地睡着,又醒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老师的话语。

这些话像一层薄薄的垫子,虽然不足以托起她全部的重量,却让她坠落时不再感到那么坚硬冰冷的撞击。

第二天醒来时,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多了点疲惫的清醒。

她按照李老师建议的“作业”,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写下:“晨起,疲惫,轻微胸闷。想起今天有组合数学测试。” 记录现在的想法

早餐时,她依然没有太多食欲,但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一个包子,喝下半杯豆浆。

肖止息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一小碟食堂供应的、切好的苹果推到她手边。

“补充点维生素。”他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举动。

林栀没有拒绝,低声道了谢,用小叉子叉起一块慢慢吃着。微酸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上午的组合数学讲座,林栀依然感觉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艰涩。

但当教授讲到拉姆齐理论中一个精妙的构造性证明时,她惯常的数学直觉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抓住了一丝灵感的尾巴。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举手或与邻座交流,只是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步骤,心里那潭绝望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在慢慢回到从前的状态。

她开始尝试“识别念头”。

当“我肯定又听不懂了”的念头冒出来时,她学着李老师建议的那样,在心里轻轻问自己:“这是事实,还是我的恐惧?有没有可能,我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下午是自习和个别辅导,林栀抱着一叠问题,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负责组合模块的教练。

她挑了几个自己反复思考仍不得要领的问题,问得有些磕绊,逻辑也不像以往那样清晰缜密。

教练耐心地听着,解答着,最后看了她一眼,说:“林栀,最近状态有起伏很正常。把基础思路理清,不用逼自己一定要立刻攻克最难的堡垒,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这话和周老师、李老师说的有些相似,但来自学术教练的角度,让林栀有了另一种感悟。

她以前总把“前进”理解为不断的攻克和超越,或许,“稳住阵脚”、“理清思路”同样是一种重要的“前进”。

晚饭后,她按照约定,再次来到那间小会议室,进行第二次线上心理咨询。这次,她感觉稍微放松了一些,开始更具体地谈论那些引发焦虑的“自动念头”,尤其是关于“让父母失望”和“竞赛失败”的恐惧。

李老师会引导她看到这些念头背后的“全或无”,以及“读心术”般的假设。

“我们可以试着给这些念头起个名字,比如‘苛刻的裁判’或者‘灾难预言家’。”李老师建议,“当你意识到它们又冒出来时,可以对自己说:‘哦,是苛刻的裁判又来了。’ 这能帮你和这些念头拉开一点距离,而不是被它们完全控制。”

林栀有些想笑,她觉得这个方法有些新奇,甚至有点幼稚,但答应试试。

李老师也教了她一个简单的“5-4-3-2-1” grounding 技巧,也就是说出你能看到的5样东西、能触摸到的4样东西、能听到的3种声音、能闻到的2种气味、能尝到的1种味道,用于在感到恐慌来袭时快速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会谈结束,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基地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远离市区,连车流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的树枝。

回到寝室,她拿出手机,晚上十点后是自由使用手机的时间。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肖止息发来的,是一道有趣的几何题截图,附言:“今天讲座提到的,想到一个非主流的辅助线添法,你看看有没有漏洞?” 这是他们之间最平常的交流方式,只关乎数学和纯粹的逻辑。

林栀看着那道题,疲惫的大脑似乎被激活了一小块区域,她拿起草稿纸,开始勾画。

另一条,来自谢予安,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半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依旧是昏暗的工作室灯光下,画架的一角。

但不同于之前看到的未完成局部,这次画面似乎更完整了一些。能看出是一幅风景画的基底,色调灰蓝,笔触层叠,远山朦胧,近处似乎有水流与石头的痕迹,但尚未具体刻画。

画作的边缘,随意地放着几管用了一半的颜料,还有一支斜搁在调色板上的画笔,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钴蓝与钛白颜料的手,正搭在画架旁的椅子上。

一种无声的、属于创作过程中的宁静与专注,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林栀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李老师的话:“在你有余力的时候,可以尝试接受一些这样的、低压力的积极互动。”

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说“画得真好”?似乎过于空泛,问“这是什么地方”?又显得愚蠢而刻意。

最终,她只是很简单地回了一句:【还在画?】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研究肖止息发来的几何题。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

谢予安回复了。也是简短的几个字:【嗯。快收尾了。】

停顿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集训很累?】

林栀握着手机,指尖微微蜷缩,他察觉到了吗?隔着遥远的距离,仅仅通过几句稀少的对话和那张情绪崩溃前发出的、关于混沌理论的信息?

她不想撒谎,但也无法说出全部,犹豫片刻,她打字:【嗯,强度很大,有点吃力。】

发送出去后,她有些后悔,这听起来像是在抱怨,或者求安慰。她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过还能跟得上,你项目顺利吗?】

这次谢予安回复得稍快一些:【顺利。胡老师要求高,但学到很多。】然后,几乎是紧接着,【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林栀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每次谢予安的话都能很好的抚慰她的心里压力。

他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表达了一句朴素的关切。这让她觉得安全,觉得自己的“吃力”是被允许存在的,不需要掩饰或为此感到羞耻。

她看着那句“注意休息”,又想起李老师关于睡眠和药物辅助的建议。

这件事,她依然没有勇气直接向父母开口,也许……可以再和周老师谈谈,看看有没有更迂回的方式?

“你也是,别画太晚。”

林栀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草稿纸上那道几何题。

肖止息的辅助线添法确实巧妙,但也留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逻辑跳跃。她想了想,拿起笔,在图上轻轻加了另一条线,并写下了几行说明,指出了那个跳跃之处以及如何弥补。

将修改后的思路拍照发给肖止息后,她感到一种微小的成就感。

不是解决了多么惊天动地的问题,而是在自己状态不佳时,依然能为一个数学问题贡献一点有效的思考。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第一次尝试李老师发来的“身体扫描”练习的录音指导。

随着平和缓慢的引导语,她尝试将注意力从纷乱的思绪转移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从脚趾到头顶。

过程并不顺利,思绪持续飘走,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苛责自己,只是温柔的地将注意力拉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种前所未有的、浅浅的睡意笼罩了她,虽然依旧多梦易醒。

半梦半醒间,她脑海里交替闪过一些画面:讲座上教授写满符号的黑板,肖止息推过来的红糖馒头,李老师透过屏幕的温和眼神,谢予安画作上那抹灰蓝的远山,还有父母在电话那头模糊而严厉的声音……

她知道,问题远未解决,压力依然存在,竞赛的挑战日益迫近,与父母的关系仍是心头重负。但是,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完全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地站在悬崖边对抗狂风巨浪。

她开始学习辨认内心的风暴预警,学习搭建临时的避风港,学习在风浪间隙喘一口气。她也开始允许自己,接收来自外界的一点点星光,哪怕它们遥远、微弱、沉默。

这星光,可能来自专业而包容的心理支持,可能来自同伴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扶持,也可能来自远方一个简短却真诚的“注意休息”。

它们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让她知道,黑夜并非绝对的、密不透光的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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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