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窗帘缝隙,在林栀眼睑上跳跃。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比闹钟预定响起的时间还要早几分钟。
一种久违的、轻盈的期待感,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她利落地起身,洗漱,换上校服,镜子里,少女的眉眼间少了前几日若有若无的沉郁,多了几分清亮。当她整理书包,指尖触到内侧那个灰蓝色速写本硬挺的封面时,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我出门了。”餐桌上,她对着正在看早间新闻的父亲和准备早餐的母亲说道,语气比往常轻快了些许。
“嗯,路上注意安全。”林正言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眼,惯例叮嘱。
沈若端出牛奶,细心地看着她:“小栀,今天气色不错。竞赛培训虽然紧张,但也别太熬夜。”
“知道了,妈。”林栀点头,快速喝完牛奶,拿起书包,“我走了。”
推开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小区里桂花残留的甜香,她脚步轻快地走向机车,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倚在黑色机车旁的身影。
谢予安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校服外套,拉链依旧没拉,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单腿支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晨光在他黑发上镀了一层浅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清晰地柔和了下来。
“慢。”他吐出熟悉的字眼,顺手将另一个同色系的头盔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林栀接过头盔,熟练地戴上,扣好卡扣,侧身坐上后座。
两人在学校旁的车棚下来,此时还没有多少同学,两人自门口分离,林栀回到阶梯教室里。
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栀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留下细密的沙沙声。距离数学竞赛只剩不到两周,培训的强度与日俱增,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林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身边的同学上来和她探讨竞赛题目,于是林栀又重新望向试卷。
晚上,谢予安没在教室上自习,而是去了画室。
“哟,这么久不来,还以为你终于要放弃了。”
谢予安一坐下,秦屿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今天他没画素描,反而画的是水彩。
谢予安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再不来就要被扣掉生活费了,换你你来不来?”
“没想到你也会为了钱而苦恼。”秦屿失笑,一边聊天一边继续作画,“你今天要画什么?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今天认真画会儿。”谢予安回完就不再说话,开始准备画画。
确实啊,没钱的话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他可不想向他爸低头。
画室里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谢予安专注地画着,没有注意时间的流逝。直到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才从画画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看着秦屿收拾东西。
“难得你今天这么认真,我就不奉陪了,先走一步。”秦屿收拾好东西,挑着眉道别。
谢予安一看时间,得,已经十点了,今天太认真,看来是没办法去接林栀了。
谢予安给林栀发了个消息说明情况,又继续投入到作画当中,他不喜欢画到一半走人,一定要画完为止。
这也就导致了,第二天一早,谢予安成功的没有起来。
等谢予安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昨天画到凌晨四点,确实是没想到时间会流失的那么快。
谢予安只好又给林栀发消息道歉,说和她一起上下学的是他,现在失约的也是他。
林栀反而很高兴,她回过来的消息问到【谢予安,你要重新认真画画了吗?】
谢予安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要重新认真了吗?他想到林栀一直被家里推着往前走,后面大概率是要留学的,那么他呢?他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这仿佛是自从谢予安决定不务正业过后第一次思考自己的未来,曾经他只想着以这种叛逆的方式诉说自己的不满,对抗家里的控制,却没有想过自己未来要干些什么。
其实是有方向的,只是哪个方向太过宏大,若是确定要走的话,他就得认真了,他得把成绩提上去,然后展现出来。
可是他要吗?
谢予安有些困惑,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怕自己又选错了路,又做了一个不那么美好的决定。
小时候的谢予安很是聪明的,成绩优异不说,还继承了父亲的敏锐和母亲在艺术上的细胞,在绘画一事上展现出了超强的天赋。
所以那个时候的父母是很欣喜的,大概是培养出了一个谢予衡让他们很长脸,所以他们想培养第二个。
可惜的是,谢予安虽然成绩不差,兴趣却全在绘画上,然而父母超强的控制欲和对培养儿子一事上的关心让他们不允许任何事情分走谢予安对于学习的注意力。
明明母亲也是学艺术的。
大概是三年级吧,那时,谢予安和谢予衡还共用着一间宽敞的书房。
谢予衡的书桌总是整洁得一丝不苟,各类竞赛奖杯、证书排列有序,像一个小小的功勋陈列馆。
而谢予安的那一半,则堆满了各种画册、素描本,还有他偷偷收集的奇形怪状的石块和树叶标本。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谢予安刚刚完成一幅水彩画,画的是窗外雨后挂着水珠的栀子花,他自觉捕捉到了那抹湿润的洁白和欲滴的翠意,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想拿给下班回来的谢敬渊看,之后再带给小栀子看。
谢敬渊和谢予衡正在沙发上笑着,谢予安高兴地跑过去,手里拿着那副半干的水彩:
“爸爸,你看我的画!”
谢敬渊淡淡的瞥了眼,点头说了句:“不错。”又继续和谢予衡聊着他最新得的奖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很好,不愧是我谢敬渊的儿子!继续努力,以后谢氏集团……”
那是谢予安第一次感到失落,手里那幅水彩画仿佛突然变得千斤重,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微微发皱。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画纸上,那抹他精心调出的栀子花的白色,此刻显得那么刺眼,那么……不合时宜。
母亲许蔚还穿着练功服,身姿优雅,从卧室出来。
她看了一眼谢予安手里的画,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描淡写:“予安画得不错,有进步。不过,这些兴趣爱好适当玩玩就好,别耽误了正课,你看哥哥,从来不让爸爸妈妈操心。”
“玩玩就好”。
“别耽误正课”。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冰锥,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是被期待的,是“正途”,是能换来赞赏和关注的;而另一些,比如他笔下的色彩和线条,只是无足轻重的“玩玩”,甚至是一种需要被警惕的“耽误”。
小小的谢予安想的很天真,既然这样那便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学习的天赋,自然而然就会注意到他的绘画!
于是谢予安开始慢慢的控分,他让成绩不再优异,却始终保持着一个中等的水平,不致过低。
不过在外人眼里那就是退步。
“谢予安,你成绩怎么突然下降这么多?”小小的林栀悄悄的问他。
谢予安很放心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告诉她:“这样我爸妈就会来看我的画啦!”
谢予安将之前的那副水彩从包里摸出来,他夹在文件夹里面,画面保存的很完好:“你看!小栀子,这栀子花的白我可是调了好久呢!”
林栀也很给面子:“哇!你画的好好看!我就画不出来这样的画!”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是谁画的!”谢予安得意地炫耀着他的画,却突然压低声音,“之前我给你说的可不能告诉别人!”
“放心吧放心吧,我嘴最严了!但是你就这样放弃你的成绩好可惜哦。”
“我自己在偷偷学的啦,毕竟想要控分可不容易。”
两个人相视而笑,拥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持续了一段时间这样的成绩过后,谢敬渊终于将谢予安叫进了书房:“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成绩下降这么多?”
“爸爸,我想学画画,可能就在成绩方面疏忽了。”谢予安低头认错 ,他以为爸爸会理解的让他把画拿出来,然后发现他绘画的天赋,只是没想到谢敬渊一拍桌子:“胡闹!”
巨大的声响把谢予安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恰巧此时许蔚进来了,她忙着全球巡演,明天又要走了。
“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对了,我明天要去Y国,进来和你说一声。”许蔚身姿优雅的站在谢敬渊面前,轻轻皱眉。
“你看看他,最近成绩下降这么多全是因为去搞他的画画去了!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谢敬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许蔚皱着眉拿起谢予安的成绩单,轻声念叨:“因为画画?”
谢予安不禁又升起一丝期盼,妈妈也是学艺术的,应当能理解他吧?
然而许蔚的话却带着冰冻三尺的凉意刺的谢予安浑身发冷。
“早说了玩玩就行,怎么能因小失大呢?”
许蔚不赞成的话让谢予安定在原地,发不出声音。
“你看这事怎么办?”
“收了他的画具就好了,等收了心一切又会回到正轨。”许蔚轻飘飘的说,“真是让人操心,予衡就不会让人多操这份心。”
谢予安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妈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明白,不都是艺术吗?为什么……妈妈却一点都不理解?
“是啊。”谢敬渊的目光又落在谢予安身上,“多学学你哥哥,别整天搞这些有的没的。”
谢予安回到了房间,他身上有些冷,冷到心里去,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为什么一定要学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培养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出来?
谢予安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后自己的画具和曾经画过的所有画都不见了,唯一留下的,是他小心保存在文件夹里被误以为是卷子的水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