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买药

周沉仰面躺在床上,下半身难以言喻的剧痛还没完全消散,一阵阵抽搐着。

蛋的。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牙关咬紧。

活了二十八年,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鸡飞蛋打的感觉。

他倒抽一口冷气,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本来刚跑完长途回来,累得跟条死狗似的,就只想舒舒服服冲个澡,倒头大睡。

没想到,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个瘦伶伶、脸白得跟个鬼似的、短发参差不齐的女人站在客厅。

吓死个人。

他下意识就想用最粗鲁、直接的方式赶走她。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真他爹的……够劲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听着外面没了动静,那女人应该是回房了。

叫什么来着?

……程舒还是程书?

周沉揉着发痛的额角,憋着一肚子火抄起手机,直接给韩春梅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韩春梅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喂?周沉?这大半夜的,你跑车回来了?”

“韩春梅!”周沉压着嗓子,火气噌噌往上冒,“你往我这儿弄来个什么祖宗?!”

“啊?程书是吧?”韩春梅还没完全清醒,“那姑娘挺安静的,咋了?”

“安静?!”周沉差点没压住声调,他咬着后槽牙,“她差点让我这辈子都清静了!”

电话那头韩春梅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大半:“啥?周沉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小书她怎么了?你欺负她了?”

“我欺负她?!”周沉气得差点笑出来,感觉下身又是一阵抽痛,他吸着气,压低声音。

“是她要废了我!我回家刚洗完澡,光不出溜地走出去,就看见她像鬼一样站在客厅。被吓个半死不说,还挨了个断子绝孙脚……”

韩春梅一听这话,笑得喘不上气:“哎哟喂……活该!肯定是你小子没干好事,想吓唬人家姑娘了。”

“我……”周沉语塞,这点他确实理亏,“那你事先招呼不打一个,就塞个女人过来跟我合租,算怎么回事?”

“我怎么没打招呼?我昨天给你发微信了!你自己没回!跑起车来手机一丢,十天半个月不看一眼,怪谁?”

韩春梅理直气壮。

“再说了,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间房出去怎么了?”

“那你也不能……”周沉话没说完,又被韩春梅打断。

“周沉啊,姐跟你说,程书这孩子……刚出来,没地方去,挺难的。”

“刚出来?从哪儿?”周沉一时没转过弯。

“还能从哪儿?”韩春梅叹了口气,“吃了三年公家饭,昨天刚出来。家里也待不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看着不忍心……”

周沉愣住了,握着手机没吭声。

韩春梅听他没声了,接着说:“她就是个姑娘,刚回归社会,不容易。你个大老爷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性子是硬了点,但不是不讲理的人。肯定是你先惹毛她了……就当帮姐一个忙,多担待点,行不?房租我给你算便宜点。”

周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不是房租的事,而且男女合租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人家姑娘都没嫌你不方便。你一个跑大车的,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回来也是倒头就睡,能有多不方便?”

韩春梅语气放缓了些,“就当姐欠你个人情,行不?”

“……行了行了,知道了。”说完,他叹了口气,也不等韩春梅回话,直接撂了电话,将手机狠甩在床垫上。

手机弹了两下,稳稳落下,没坏。

他又重重躺回去,瞪着天花板。

担待?怎么担待?

周沉郁闷地翻了个身,不小心又碰到伤处,疼得直抽冷气。

真是倒了血霉。

**

程书这一晚也没睡好。

一闭上眼,就是顶着周沉脸的小人飘在半空,举着一份巨无霸汉堡,嘴巴一开一合。

程书没听清,凑近、再凑近,凑得极近,这才终于听清,他说:“要不要吃美味鸡堡?”

“砰——”

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程书吃痛睁眼,整个人已然俯趴在地板上,摔得不轻。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冒火,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

感冒毫无疑问加重了。

此时天光大亮,满室生辉。

许是昨晚的经历太过于惊世骇俗,她一时间竟没做好出去的打算。万一这时候看见周沉,那岂不是很尴尬?

不过显然,她的膀胱并不给力。

在一阵阵尿意的催促下,她还是打开门。客厅很安静,主卧房门紧闭,不像有人的样子。

程书松了口气,快步走向卫生间。手刚搭上卫生间门把手,下意识一拧一推——门没锁。

周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马桶前。

周沉:……

程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冲到啥了,反正熟悉的观鸟视角,再次在她面前展开。

程书大脑宕机,在周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砰”的一声,把门重新关上。转身,快步飘回卧室,反手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几乎是同时,厕所门被猛地打开,周沉系着裤腰带,脸色铁青地冲出来,跨到她门前,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出来!”

程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喉咙干痛,但一股无名火却顶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着门外吼道:“你自己上厕所不关门!看几眼怎么了?!我还嫌弃污了我的眼睛呢!”

门外砸门的动作骤然一停。

死一样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几秒后,周沉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怒火:“……你再说一遍?”

程书却没力气再跟他吵了。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只觉得浑身冷一阵热一阵,胃里也空得发慌。

门外没了动静,不知道周沉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懒得再搭理她。

没多久,传来重重的关门声,周沉离开了。

程书快步奔向厕所。解决了生理需求,她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

不能再拖了,得去看病。

**

程书查了地图,碧水路最近的医院要在三公里以外,小药店倒是近些。

她实在没力气走太远,决定先买点药。

八月热浪扑面而来,阳光明晃晃刺眼,蝉鸣声嘶力竭,从茂密的香樟树冠里倾泻而下,吵得她脑仁发胀。

偶尔有野猫从废弃的杂物堆里蹿出,悄无声息地掠过墙根阴影。

超市门口悬着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几个光膀子的老人摇着蒲扇。

程书走得迟缓,额间渗出薄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强撑着走到小区门口那家挂着绿色十字灯箱的小药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靠在玻璃柜台后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问道:“买什么药?”

“感冒,发烧。”程书的声音沙哑干涩。

女药师走出来,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皱起:“烧得不轻。有炎症吗?咳嗽咳痰不?”

程书点点头,喉咙肿痛,连吞咽都困难。

“吃点消炎药和退烧的吧。”药师转身从货架上拿了几盒药,“这个头孢,一天三次,一次两粒。这个复方氨酚烷胺,缓解症状的。再配个止咳糖浆。”

程书看着那些药盒,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一共多少钱?”

“五十。”

程书摸了摸裤兜,里面皱巴巴的钞票所剩无几。

她出来时带的两千块,买车票、吃饭,加上之前零星花销,已经去了一半多。

程书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说道:“只要感康。”

“十一。”

程书付了钱,拿着装着药的塑料袋,往回走。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她现在只想回床上躺下。

**

再次回到出租屋时,屋内依旧空荡寂静。

她抠出两粒药片,就着水龙头里冰冷的自来水仰头吞下。而后挪回次卧,将自己重重摔回床上。

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额头上渗出虚汗,黏腻地沾湿了额前参差的短发。

昏沉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等再次有意识时,她是被饿醒的。高烧让她嘴唇干裂,喉咙沙哑,骨头都酸软。

程书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她扶着墙踉跄走出卧室,客厅依旧安静。晃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啤酒和矿泉水,空空如也。

正当她失望地关上柜门,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周沉回来了。

周沉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

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到小茶几旁,大大咧咧地坐下,打开塑料袋。

瞬间,浓郁的香味飘进程书的鼻腔,勾得她空瘪的胃又一阵痉挛。

一份热气腾腾的炒面。

周沉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程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那份诱人的炒面,胃里的饥饿感像火烧一样。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哑着嗓子开口:“那个……周沉……”

周沉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书深吸气,无比艰难地开口:“我好像发烧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也下去买一份饭?我可以给你钱。”

她说着,下意识去摸口袋,却想起手机和钱都在卧室。

周沉终于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嘴角甚至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不能。”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不帮就不帮……”她负气地转身,想回卧室拿钱自己下去买。

然而,高烧和长时间的饥饿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刚迈出两步,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鸣声起。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她似乎听到筷子掉落的声音,以及一声低低的、带着惊愕的:

“我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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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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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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