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白言显然也认出她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弯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程书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红姐的声音:“白言,放学了?”
白言抬眼,乖乖喊了声:“小姨。”
小姨?
红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扫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拖堂了。”白言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挡住手臂。
程书盯着那动作,眉头皱了皱。
红姐没注意到,问:“饿不饿?”
“不饿。”
她不信,冲后厨喊:“王志刚!烤俩鸡腿,少放辣!”
“不用了小姨——”
“少废话。”红姐往回走,路过程书身边随口一句,“我外甥,白言。你俩认识一下。”
说完,就进了后厨。
白言站在原地,垂着眼:“姐姐。”他抬头冲她笑,“好巧。”
“是挺巧……”
程书本想再问他点儿什么,可一声突兀地“服务员”打断了她。
“姐姐你先去忙吧。”白言往旁边让了让。
程书被迫点点头,出去招呼客人。
等她再回来时,白言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了。坐得很直,肩背单薄挺拔。
没一会儿,红姐夜端了盘子出来,上面两个烤得金黄的鸡腿,还有几串肉。
“瘦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白言抬头:“谢谢小姨。”
红姐在他对面坐下,跷起腿:“这次月考怎么样?”
白言低头啃鸡腿,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问你话呢。”
“还行。”白言咽下去,拿纸巾擦嘴,“年级第三。”
红姐眉毛挑了挑,脸上绷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嘴上却说:“第三?上次不还第二吗?”
“退步了。”白言垂着眼睛,声音轻轻的,“下次努力。”
程书端着空托盘从旁边经过,听见了,顺嘴搭了一句:“学习挺好啊。”
红姐一听,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
“那可不,这小子从小就聪明,回回考试年级前几。要不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妈——”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摆手,“算了,不说这个。”
白言垂着眼,像是没听到一样,没什么异样。
程书余光扫过他。
少年侧脸安静,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眉眼柔和。白言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视线,弯了弯眼睛。
温顺又无害。
程书觉得自己昨天真是想多了。居然还疑心他有问题。
成绩好,长得乖,性格温温柔柔的学生,在学校被看不惯的排挤,甚至是霸凌,都有可能。
正想着她要不要把这事跟红姐透个底,许苗苗凑过来:“看什么呢?”
她顺着目光看过去,“哦,白言啊。”
程书挑眉:“你们很熟?”
“红姐外甥嘛,常来。”许苗苗压低声音,“好学生,话不多,挺乖的。每次来就坐那儿,吃完帮收拾桌子,然后就走。”
程书“嗯”了一声。
“怎么?”许苗苗凑近。
程书揽着她走到一边,问:“他经常挨欺负吗?”
“谁?”
“白言啊。”
“不知道,你咋突然这么问?”
“就是,”程书顿了顿,“我昨天碰见他了。”
“在哪儿?”
“碧水路那边。”程书没说细节,“他被几个人堵着。”
许苗苗愣了下,撇嘴:“现在这帮小孩儿,专挑看着好欺负的下手。白言那样的,长得好,成绩好,又不惹事,可不是靶子。”
“那你说——”
程书本想问问要不要跟红姐说一声。
但转念一想,不对。最好先问问白言的意愿。
所以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程书目光转向白言。
他吃得很快,转眼就已经吃完了,低头收拾桌子。碗筷摞起,擦干桌面,然后把垃圾收进托盘里。
特别熟练,一看就做过很多次。
程书抬脚走过去。
还没开口,白言先喊了一声:“姐姐。”
“怎么了?”
白言微微侧着头:“昨天的事……别告诉我小姨,行吗?”
他眼睛很亮,带着点请求的意思,却又不是那种卑微的祈求。
更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程书没接这个茬:“为什么?”
“我怕小姨担心。”
“那你一个人就这么挨欺负,也不是办法。”程书目光扫向他手臂,“今天他们又去堵你了?”
“没有——”
“说实话。”
白言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真不碍事。昨天多亏了姐姐。”
程书被他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耳根子发麻。说实话,她弟都没有这么勤快地喊她姐姐,怪别扭的。
“别叫姐姐了。我叫程书。”
“程书姐姐?”
“程姐。”
尽管白言的年龄确实跟她弟不相上下。但她还是受不了被一个半大小子,这么软着嗓子喊。
听到“姐姐”叠在一起念上来,就浑身不得劲。
“程姐。”他改口倒是快,声音清清爽爽的,听起来顺耳多了。
程书点头:“那你总这样,也不行啊。”
“我有办法,”白言格外乖巧,“程姐不用担心。”
程书看着他笃定的神情,还是觉得怪怪的:“你有办法还一直挨他们欺负?”
白言闻言又笑了。却不是之前那种乖顺的笑。
“程姐。”他喊她,“这样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程书没懂。
“什么意思?”
“没什么,”白言往后退了退,变回那副乖学生的样子,“就是觉得程姐你人真好。”
程书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而是压根没跟上白言的脑回路。
她总觉得这小孩儿说话怪里怪气的,听着像是在夸人,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这个年龄的小男生,身上有点中二病。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认为自己吊炸天,倒也能理解。
“放心吧,”他说,“我能处理。”
程书不太信。但也没法再说什么。
“那行吧,”她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
白言点点头,拎起书包往肩上挎。
挎到一半,动作顿了顿,又侧过头看她。
“程姐能不能麻烦你跟我小姨说一声,我回去了。”
“行。”程书爽快应下。
白言也不废话,转身,推开门帘往外走。程书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许苗苗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路过。
“发什么呆呢?六号桌要加十串板筋,快去报。”
“哦,好——”
程书收回思绪,继续干活。
**
晚上十一点多,客人少了一些。
程书趁着空档去后厨洗手,刚拧开水龙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掏出来看,是周沉发来的微信:【几点收工?】
程书想了想,回了个:【红姐说一般两点多,收拾完三点左右。】
【嗯。】
就一个“嗯”?
程书有些纳闷:【怎么了?】
这句话发完之后,良久,那边才传来消息:【没咋。就问问你还活着不。】
程书看见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程书:【借你吉言。还活着,活蹦乱跳的。】
周沉:【那就行。别再像前几天一样,饿死了。】
程书:【……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又过了半天,才收到回复。程书定睛一看,只见他回复三个字:
周沉:【好听的。】
……
程书这回是彻底无语了。
程书:【有病。】
程书:【/炸弹/炸弹/炸弹】
这句话发完,程书彻底没有了跟他对话的**。把手机塞回裤兜。
继续干活。
两点半,终于把最后一桌靠走了,程书眼皮子开始打架。
她从来没有熬过这么晚,身体还有点不适应。
好在,白天她补了个整觉。要不然现在指不困成啥样。
程书和许苗苗收拾桌子,秦远去后厨刷碗,王志刚在外面拆烤炉,红姐在柜台里算账。
“今天还行,”红姐头也不抬,“顾客挺多。”
许苗苗把摞起来的凳子搬到桌角,长吁一口气:“累死了。”
程书也累,但没说话,低头把桌子擦干净。
三点整,店里收拾完了。
红姐拿起头盔往外走:“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别迟到。”
“红姐慢走。”
三人陆续走出店门。
外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许苗苗住得不远,跟程书打了个招呼就往巷子那头走了。秦远骑着电动车,轰隆隆地消失在街角。
程书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往巷口走去,刚拐过弯,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个人。周沉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叼着烟,没点。
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目光扫来。
程书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晒月亮。”周沉把烟随手塞进烟盒,“真巧,你也来晒月亮的啊?”
“去你的。”
周沉也不恼,转身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态带着点漫不经心。
程书快走几步跟上去。
“你不用来接我。”程书说。
“没接你啊,”周沉头也不回,“都说了,出来晒月亮。专家说——勤晒月亮,身体好。”
“屁嘞。”程书笑出了声。
周沉见程书笑了,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声。俩人笑声混在一起,揉碎,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今天周沉带着陈慕芳女士去复查,病情不算乐观。甚至有恶化的风险。
再加上联系那批货,他跑上跑下,忙前忙后,已经很累了。
可等他回到出租屋,看着因为程书不在,显得格外安静的屋子。
他心里不知怎的,就没来由地发乱。
所以,他给程书发了那条微信。
程书回复得很快。
看见她消息的那一刻,他竟然会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但理智很快就占据上风。
冲动这种东西很奇怪,他无法处理目前的情况。
他对程书的态度属于什么?
不知道。
说是感情,那未免太廉价。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对待刚认识几天的人,产生感情,一般只有两种情况。
一见钟情,或是见色起意。
但这两种也可以归咎为一种情况。
周沉偏过头看向程书。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带点儿疲态,但眼神还是亮的,正盯着前面的路往前走。
“干嘛?”程书察觉到他的目光。
“不干嘛。”周沉转头,不经意地问道,“今天咋样?”
“还成。”程书想了想,“红姐人不错。还有两个同事,一个叫许苗苗,一个叫秦远。都不错。”
“那就行。”
“哦对,”程书突然想起来,语气上扬,“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谁?”周沉见她这狡黠的模样,来了兴趣,语气也带上了探究。
“白言。”程书顿了顿,“就昨天咱俩遇见那小男生。你还记得不?”
周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确实有这号人。
“记得。”
程书点点头:“他是红姐的外甥。”
“这么巧?”
“对啊。不过那小孩儿说话怪怪的。”
周沉见程书叽叽喳喳的,这么有兴致,便也配合地当着捧哏:“怎么说?”
“那小孩说话我听不懂。”程书挠挠头,“我问他要不要把挨欺负的事情告诉红姐。那小子不让,说什么那样才有意思。”
“你说奇怪不?”程书问。
“是挺奇怪。”周沉答,“挨欺负能有什么意思。还不让告家长。”
程书顿了顿,转头看向周沉。
“你挨过欺负没?”
周沉沉吟半天,说:“你指什么?”
“就是校园霸凌什么的。我高中的时候,隔壁班闹过一起,事还挺大……”
不过她转念一想,看着周沉这模样。如果发生校园霸凌,可能也会是他霸凌别人。
“你没欺负过别人吧?”
“没有。我没上过高中。”
“……”
哦。那你还挺棒棒的。
眼见天儿聊死了。
程书也不知道怎么找补,便继续把话题往白言身上扯。
“反正那小孩儿很奇怪。”
“那你要把他的事儿告诉红姐吗?”
程书想起白言的嘱托,摇摇头:“不知道。”
“不过你知道我担心啥不?”
程书每说一个话题,总喜欢以问别人开始。也不用别人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刚才说那个高中隔壁班被霸凌的,也是个小男生。”程书顿了顿,“长得白净,柔柔弱弱的,学习也挺好,跟白言差不多。”
周沉捧场地发出疑问:“哦?”
“听说一开始也是小打小闹,但被欺负惯了,后来……”
程书说话越来越小,凑得越来越近,神情也越来越认真,到最后几乎是耳语。
周沉也被她认真的氛围感染,表情也逐渐严肃,侧着耳朵听后来的结果。
“后来,他在男生宿舍,被那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