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木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游动，像是某种无声的隐喻。
林见深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她的短发有些凌乱，左耳上三个银色耳钉在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冷冽的光。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袖口处隐约可见几道浅色的旧伤疤。
她没睡着，只是不想抬头。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群烦人的苍蝇，她听得见，却不想理会。开学第一天，又是那些老生常谈的流程——点名、发书、讲规矩。她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我叫沈知微。"
一道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像是一滴清泉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林见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清润，像是古书里走出来的某种意象。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看，但很快又压住了这个念头。
关她什么事。
"听说我们班有一位留级的同学？"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是林见深，最后一排那个。"
"她啊，留级两年了，是个问题学生。"
"天天睡觉，也不说话，怪吓人的。"
"听说她以前……"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林见深还是听见了。那些话她听过太多次，已经不会在她心里掀起任何波澜。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好了，"沈知微的声音打断了那些窃窃私语，"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开始上课。"
林见深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波纹。然后那目光移开了，她开始讲课。
声音很好听，讲的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林见深在臂弯里微微睁开眼睛。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曾经给她念过这首诗。那时候她很小，不懂得什么是"所谓伊人"，只觉得那些字句念起来很好听，像是某种遥远的歌谣。
后来她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见深才终于抬起头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带着一点迟钝的茫然。
她看见讲台上那个身影正在收拾教案。
沈知微。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像是某种淡雅的花，开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
然后她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素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头发是黑色的，及肩的长度，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内双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鼻梁不算很高，但线条很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施粉黛，却有一种素净的美。
林见深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蝴蝶振翅的声音，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见深？"
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猛地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女生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见深接过表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淡，像是戴着一张面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下面。
女生似乎有些怕她，把表格塞过来就匆匆走了。
林见深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面是她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学籍号，还有那一栏刺眼的"留级原因"。
她把表格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来。
路过讲台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静的气息——墨香。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正好也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林见深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像是一潭静水，清澈而幽深。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那些情绪——怜悯、好奇、厌恶、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炽热，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风有些凉，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不想去深究。对于她来说，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一种负担，她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想再给自己增加重量。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
像是某种古老的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见深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孤独的节拍。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会在几个月后忘记她的名字，会在一年后忘记她的样子。
而她，也会在不久之后，忘记今天这个短暂的瞬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
不会。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风中飘落的树叶，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谁？
她不认识那个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目光而停下脚步的自己。
"林见深？"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朝她走来——是班主任，姓王，教数学的，对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表格填好了？"
林见深把表格递过去，还是没有说话。
王老师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沉默很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说："你这学期给我老实点，别再惹事了。再留级，你就直接退学吧。"
林见深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她转身离开，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厌烦。
她不在乎。
她早就学会了不在乎。
但当她走回教室的时候，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讲台上。
那里已经空了，沈知微已经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去听。她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趴了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摇曳，阳光还在流淌，尘埃还在光束中缓缓游动。
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奇异的空虚感。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再次陷入那种麻木的沉睡。
但这一次，她失败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像是某种无法驱散的幽灵，温柔地、固执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沈知微……"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
那光芒有些刺眼，她却不想躲开。
因为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老师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墨香。
像是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书房里常常飘着的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