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罪人之始

沈念一三岁的盛夏,是S市气象记录里最漫长闷热的一季。毒辣的日头炙烤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被西沉的夕阳揉碎成温软的橘红色,漫过沈家老宅的青砖院墙,给天井里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这是栋带着江南韵味的老院落,天井中央搭着一架长势极盛的葡萄藤,巴掌大的绿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遮出了一大片难得的阴凉。风从巷口穿进来,卷着葡萄叶的清苦气,也裹着此起彼伏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永不停歇的浪潮,把盛夏的燥热揉进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偶尔有远处冰棍车的铃铛声叮铃铃晃过,很快又被聒噪的蝉鸣吞没,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甜意。那年沈念一刚满三岁,正是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懵懂好奇的年纪。她梳着两个软乎乎的羊角辫,发梢用外婆攒了许久的水果糖纸折成的蝴蝶结系着,身上穿的浅粉色连衣裙是爸爸沈敬亭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裙摆上绣着星星点点的白雏菊,跑起来的时候会像小伞一样轻轻撑开。此刻她正蹲在葡萄架下的青石板地上,专心致志地搭着积木。那是爸爸在她三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原木打磨的积木块光滑圆润,没有一点毛刺,刷着无毒的彩漆,红的绿的黄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肉乎乎的小手捏着积木,一块一块严丝合缝地垒着,绿色的长方体积木叠成四面墙壁,红色的三角积木稳稳扣在顶端当屋顶,又翻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方块,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嵌在“墙”上,当作四四方方的窗户。在三岁孩子的世界里,这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房子。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有透光的窗户,能装下每天陪她睡觉的爸爸,能装下给她做糖水的外婆,还能装下那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人。她拍了拍沾了点灰尘的小手,仰起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夕阳的碎光,想把这份满心的得意,分享给不远处藤椅上坐着的外婆。外婆就坐在葡萄架旁的老藤椅上,竹编的藤椅被岁月磨得发亮,坐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老人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斜襟薄衫,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用一根黑木簪固定着。她手里捧着一个竹编菜篮,正慢悠悠地择着刚从后院菜园摘回来的嫩豆角,翠绿的豆角堆在篮子里,清香味混着葡萄叶的气息,在晚风里飘得很远。可此刻,外婆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菜篮里,也没有落在她搭好的积木房子上。老人家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定定地落在院墙根下的那一株白玫瑰上,眼神放空,像是隔着那簇开得正盛的洁白花朵,望向了很远很远、再也触不到的地方。那丛白玫瑰,是妈妈林婉生前亲手栽下的。林婉是外婆唯一的女儿,也是她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宝贝。她最爱白玫瑰,结婚那年和沈敬亭一起回老宅,亲手在院墙根下栽下了这株花苗。如今三年过去,花苗长得枝繁叶茂,盛夏里开得满枝芬芳,层层叠叠的花瓣洁白如雪,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可再盛的花,也掩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清。外婆的眼神很沉,沉得像老宅后院那口老井,望不到底。那里面裹着化不开的难过,压着沉甸甸的怀念,还有一种三岁的沈念一根本无法读懂的、拧成一团的复杂情绪,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蒙在老人家的眼睛里,挥之不散。她手里的豆角早就择完了筋,可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掐着豆角的边缘,蒲扇停在膝盖上,连风停了都没察觉。 “外婆。” 沈念一放下手里剩下的积木,迈着短短的小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她的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蝉鸣的间隙里格外清晰。她跑到藤椅边,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外婆的衣角,仰着小脸,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外婆,你在看什么呀?” 外婆像是被这声呼唤猛地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拽了回来,身子微微一颤,才缓缓回过神。她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孙女,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太勉强了,嘴角扯起来,眼角的皱纹却挤在了一起,眼底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沈念一的头顶,指尖带着豆角的清香味,还有常年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没什么,”老人家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哄小猫一样,“一一乖,搭好房子了?去玩吧,外婆把菜择完就给你做绿豆糖水喝。” 沈念一没有走。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歪着圆圆的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藏了太久太久了。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放学都有妈妈来接。妈妈们会给他们带甜甜的水果糖,会蹲下来给他们擦干净沾了泥的小手,会把他们抱在怀里亲软乎乎的脸蛋。画画课上,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妈妈”,小朋友们都拿着蜡笔,画着长头发、穿花裙子的妈妈,只有她握着白色的蜡笔,对着空白的画纸坐了整整一节课,不知道该落下哪一笔。她见过妈妈的照片。爸爸的钱包里永远放着一张妈妈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女人留着齐肩的头发,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说不清的相像。爸爸每次打开钱包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愣很久很久,原本笑着的脸,会一下子沉下去,眼底的光也会暗下来。她不敢问爸爸,怕爸爸会难过。可这个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挠得她心口痒痒的,怎么都压不下去。今天,她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看着外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外婆,妈妈去哪里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外婆择菜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根翠绿的豆角从她手里滑落,滚过竹篮的边缘,掉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可在这一刻,那声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了寂静的院子里。她没有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豆角。连聒噪了一整个傍晚的蝉鸣,都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瞬间弱了下去。风停了,葡萄叶不再晃动,远处的鸟叫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祖孙两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念一看着外婆,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她能感觉到,外婆身上的气息变了,那种原本温柔的、暖暖的气息,一下子沉了下去,变得很重很重,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念一的脚尖都站得发麻了,外婆才缓缓低下头,重新拿起菜篮里的豆角,继续择了起来。她没有看沈念一,目光死死地盯着手里的豆角,指尖抖得厉害,连豆角的筋都掐断了,原本整齐的豆角被她捏得变了形。老人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哽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轻轻的,却重重地砸在了沈念一的心上: “你妈妈生你的时候太辛苦,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了。” 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了。三岁的沈念一,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她甚至连这个词都没听过几次。可她听懂了“再也醒不来”。她知道,每天中午她午睡醒来,一睁眼,总能看见外婆或者爸爸坐在床边,等着她醒过来。爸爸会给她冲甜甜的奶粉,外婆会给她拿刚烤好的、带着芝麻香的小饼干。她醒过来,就能看见他们,就能扑进他们怀里撒娇。可如果再也醒不来,那就是,永远都等不到有人在床边等她了。永远都睁不开眼睛,看不见太阳,吃不到甜甜的绿豆糖水,也抱不到爸爸了。那就是,永远地消失了。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想问妈妈在哪里睡着了,想问她能不能去叫醒妈妈,想问妈妈为什么不回来看她。可话到嘴边,她却看见外婆抬起了头,看向了她。就是那一眼,像一颗带着尖刺的种子,被风一吹,落进了她心里最深、最软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埋了下去。外婆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着满满的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那一眼里,装了太多太多东西。有看着孙女时,化不开的心疼和怜惜;有想起女儿时,深入骨髓的难过和遗憾;还有一丝,三岁的沈念一根本读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拧成一团的情绪。那眼神太复杂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一头牵着对亡女的撕心裂肺的思念,一头牵着对孙女的本能疼爱,两头狠狠拉扯着,让老人家在“恨”与“爱”之间反复挣扎。很多年后,沈念一才终于读懂了那个眼神。那是“你害死了你妈妈”和“你也是无辜的”之间,永无止境的纠结。外婆既心疼这个一出生就没了妈妈的孩子,又无法完全释怀,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视若珍宝的女儿,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永远地离开了人世。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就藏在那一眼里,被三岁的她精准地捕捉到,然后死死地,藏进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那天晚上,沈敬亭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一身熨帖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松地扯到了领口,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几缕垂了下来,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当他看见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的沈念一时,所有的疲惫都瞬间散去,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他弯腰,一把将跑过来的女儿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转了个圈。沈念一咯咯地笑着,伸出小小的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还有爸爸身上独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我们一一今天乖不乖?”沈敬亭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惹得她又是一阵笑,“有没有想爸爸?” “想!”沈念一搂着他的脖子,声音甜得像蜜,“一一今天可乖了,外婆给我做了绿豆糖水,我还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好大的房子!” 她叽叽喳喳地跟爸爸说着今天发生的事,说葡萄架上结了小小的青葡萄,说巷口的冰棍叔叔给了她一颗橘子糖,说她搭的积木房子有四个窗户。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爸爸,关于妈妈的事。因为她看见了,爸爸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和外婆一样的、很重很重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装着满满的难过。她不想让爸爸更重了,不想让爸爸眼里的光暗下去。那天夜里,沈念一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像她白天搭的积木房子。她睁着眼睛,盯着那块月光,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外婆下午说的话,还有那个她读不懂的眼神。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凉丝丝的,可她的眼睛却热得厉害。她闭上眼睛,可是外婆的眼神还在眼前晃,那句“生你的时候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了”,也像小虫子一样,在她耳边反复地响。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眼神从此成了她人生中最原始的底色。她会用往后许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去解读那个眼神里复杂的内容,然后在每一次解读中,把“罪人”两个字,在自己的心上,刻得更深、更重。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S市的另外两个角落,有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也正经历着各自人生里,最初的执念与迷茫。城南的独栋别墅里,五岁的顾夜寒正跪在冰冷的书房地板上。他因为和嘲笑他没有妈妈的同学打架,被父亲罚跪在这里,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硬木地板硌得他膝盖生疼,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可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小小的脸上没有一丝服软的表情。他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敢让我下跪,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而城东的教师公寓里,五岁的陆时衍正坐在自家阳台的摇椅上,看着漫天的星空发呆。他的身旁放着一本翻开的绘本,可他一眼都没有看。下午的时候,他在小区的草丛里,看见了一只死去的小鸟,它小小的身体僵硬冰凉,眼睛紧紧闭着,翅膀再也不会扇动了。他问妈妈小鸟去哪里了,妈妈摸着他的头,说它去天上了。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疑惑:天上是什么地方?是不是比这里更好?那里有没有绿油油的草地,有没有肥肥的虫子,有没有别的小鸟,陪着它一起玩?他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线早已在冥冥之中悄然缠绕。十六年后,在那个月亮高悬的夜晚,在S市最有名的酒吧Vic里,他们三个人的人生,会彻底地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此刻,三岁的沈念一终于在无尽的思绪里,慢慢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照在她的小脸上,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小小的手指紧紧蜷在枕边,攥着床单的一角,像是在抓着什么快要溜走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她梦见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冲她温柔地笑。她迈着小短腿,拼命地朝那个女人跑过去,想叫一声妈妈,可无论她怎么跑,都碰不到那个女人的衣角。她急得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那个女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了光里。那个关于“罪人”的种子,已经在这个夜晚,在她的心底,彻底扎下了根。从此往后,她要用整整十八年的时间,活在这份愧疚里,活在“我害死了妈妈”的自我定罪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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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