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高中生活

十七岁这年,沈念一坐在S市第一中学的高二教室里,成了这所百年名校里,最耀眼也最无可挑剔的存在。这所坐落在老城区的重点高中,是整个S市所有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殿堂,仿古牌坊样式的校门庄严肃穆,门楣上刻着的校训“厚德载物,自强不息”被风雨磨得温润,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校门口的两棵百年银杏,是这所学校的标志,入秋之后,满树的叶子会染成透亮的金黄,风一吹,金箔似的叶片铺满整条林荫道,漂亮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油画。能踏进这所学校的学生,要么是凭实力杀出重围的学霸,要么是家境优渥的名门子弟,而沈念一,两者都占了。她的成绩常年稳在年级前三,是老师口中“闭着眼睛都能考上清北”的好苗子;而她的父亲沈敬亭,是S市鼎鼎有名的企业家,商界人人都要敬三分的沈总,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首富之家。家世、容貌、成绩、品性,她占全了。在所有人眼里,沈念一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学生,是活在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课堂上,她永远是最亮眼的那一个。数学课上,老师写下整面黑板的压轴题,全班鸦雀无声时,她永远是第一个举手的人,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步骤清晰、逻辑缜密地写下完整的解题过程,连最刁钻的步骤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连素来严厉的数学老师,都要笑着点头说一句“沈念一的思路,比标准答案还漂亮”。语文课上,她站起来读课文,声音清亮温柔,字句顿挫恰到好处,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轻了几分;英语课上,她能流利地和外教对话,发音标准得像母语者,演讲比赛上,她站在台上从容自信,总能拿下全场最高分。她的笔记本永远是全年级传阅的范本,字迹工整娟秀,重难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老师布置的作业,她永远是第一个完成的,就连最枯燥的背诵任务,她也总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从不会让老师多操半分心。除了成绩,她待人接物的周到妥帖,更是让所有人都心生好感。她永远是笑着的,见了老师会停下脚步鞠躬问好,见了同学会笑着打招呼,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从不会高声喧哗,更不会跟人红一次脸、发一次脾气。课间十分钟,她的课桌前永远围满了人,都是来问她题目的同学。不管是尖子生来探讨难题,还是基础薄弱的同学来问最基础的公式,她永远都耐心十足,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讲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三遍,从来不会有半分不耐烦。有同学考试失利趴在桌子上哭,她会默默递上纸巾和一颗水果糖,坐在旁边轻声安慰,软声软语地说“没关系的,下次努力就好啦,你已经很棒了”,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轮小小的月牙,脸颊陷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甜得像浸了蜜。那笑容像是有温度,能照亮周围所有人的坏心情,班里的同学总说,只要看到沈念一笑,好像再难的题、再糟的心情,都能烟消云散。老师喜欢她,选她做学生会副主席,做班级的学习委员,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活动,交给她办永远稳妥妥帖,从不会出半点差错;同学喜欢她,不管是男生女生,都愿意跟她做朋友,班里选班干部,她永远是全票当选;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格外喜欢她,每次看到她来,都会笑着往她餐盘里多舀一勺糖醋里脊,念叨着“小姑娘学习太辛苦,多吃点补补”。她的奖状和证书,贴满了家里书房的整整一面荣誉墙。作文比赛全国一等奖,英语演讲比赛全省第一名,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省二等奖,物理竞赛银奖……沈敬亭每次站在那面墙前,都会笑得眉眼弯弯,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地说:“我们一一,真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所有人捧在云端的完美少女,每个周末都在做些什么。周五的深夜,当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她会脱下干净的校服,换上黑色的紧身赛车服,戴上全盔,骑着那辆改装到极致的黑色Ninja,在盘山公路的悬崖边飞驰。一百八十度的发卡弯,她不踩刹车,车身倾斜到几乎贴地,膝盖擦着柏油路面划出火星,风声在耳边呼啸,引擎的轰鸣震碎了夜的寂静,每一次过弯,都是在和死神擦肩。黄毛总在终点线等着她,扯着嗓子喊她慢点,可她从来听不见,只有在油门踩到底、车身贴着悬崖飞驰的时刻,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才能触碰到真实活着的感觉。周六的晚上,她会戴上只露眼睛的面具,走进城郊废弃仓库的地下拳场,站在那个用钢筋焊成的铁笼子里,和比她高大强壮的男人搏命。没有规则,没有护具,只有拳拳到肉的碰撞,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周围人群疯狂的呐喊,血从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里,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刺目的红,她却只会笑得更狠,挥出的拳头更重。赢了比赛的奖金她从来不要,转身就扔给黄毛,让他拿去给车队的兄弟分了,她要的从来不是钱,是挨打的疼,是挥拳的狠,是在生死边缘搏杀过后,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活着的实感。周日的白天,她又会变回那个完美的乖女儿。早早起床,把周末的作业工工整整地写完,坐在钢琴前练两个小时的琴,陪爸爸吃一顿午饭,听他讲公司里的趣事,笑着跟他说学校里的日常,把所有的疯狂和阴暗都藏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痕迹都不会露出来。沈敬亭看着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看书的女儿,眼里永远是化不开的温柔,他永远不会知道,前一晚,这个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还在地下拳场的铁笼子里,用拳头和人搏命。更没有人知道,她浴室的浴缸里,藏着她最深的秘密。每天深夜,不管赛车到多晚,不管打拳受了多少伤,不管第二天要早起上早自习,她都会走进浴室,放满满一缸水,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沉进去。有时候是几十秒,有时候是一分钟,有时候是更久,久到濒临窒息的边缘,才猛地浮出水面。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像生病的人要按时吃药,像活着的人要按时呼吸。只有在水底极致的寂静和窒息里,她才能暂时卸下戴了十几年的面具,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完美的沈念一该是什么样子,才能触碰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满身伤痕、疯狂又绝望的自己。她就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白色山茶,表面上看着娇艳明媚,干干净净,可扎根的地方,却是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渊。有一天午休,同桌苏婉趴在桌子上,看着她整理笔记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小声问:“沈念一,你怎么每天都那么开心啊?是不是你家里特别幸福,从来没有烦心事?” 沈念一抬起头,对着她弯起眼睛,露出了那个练了无数次的、甜丝丝的笑容,轻轻点头:“是啊,我爸爸对我特别好,什么都依着我。” 苏婉满脸羡慕地趴在胳膊上,嘟囔着:“真好,我爸妈天天在家吵架,不是吵钱就是吵我成绩,烦死了,我都不想回家。” 沈念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了两句,没再说话。她没有告诉苏婉,她每天挂在脸上的开心,是对着镜子练了十几年的结果,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分寸,都精准得毫厘不差。她也没有告诉苏婉,她的爸爸确实对她特别好,好到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好到她午夜梦回时,总会被那份沉甸甸的爱压得喘不过气,总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她是害死妈妈的罪人,是带着一身阴暗和疯狂的骗子,她根本不配拥有爸爸毫无保留的爱,不配拥有所有人的喜欢和赞美。放学的铃声响起,她跟苏婉道了别,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走在落满银杏叶的林荫道上。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金黄的落叶上,孤零零的。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这个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是假的,这个挂在脸上的笑容是假的,这个所有人眼里完美无缺的沈念一,也是假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会疼、会怕、会绝望、会在生死边缘疯狂的自己,已经被她藏得很深很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