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这年,沈念一升入了初中二年级,活成了校园里人人羡慕的模样。她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英语演讲比赛站在台上,发音流利,笑容得体,引得台下掌声雷动;钢琴早已过了演奏级,能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弹出荡气回肠的曲子,聚光灯落在她身上时,她永远是那个优雅、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少女;私下里,她的散打已经练到能轻松撂倒成年男性,周末会偷偷跑去盘山公路,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感受风驰电掣的速度,也会在深夜的浴缸里,一次次触碰生死的边界。所有人都喜欢她。课堂上,她永远坐得最端正,老师提问永远对答如流,连最严厉的数学老师,提起她都要笑着夸一句“沈念一这孩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下课铃一响,总有同学围过来问她题目,她永远耐心十足,拿着笔一步步拆解,讲得细致又清楚,从不会有半分不耐烦;中午和班里的女生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会笑着听大家聊明星、聊动漫、聊班里的八卦,时不时附和两句,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话能让气氛刚好,不会冷场,也不会逾矩;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格外喜欢她,每次看见她来,都会笑着多给她一勺糖醋里脊,说“小姑娘长得乖,学习又好,多吃点”。放学回家,她依旧是那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好女儿。她会算好爸爸下班的时间,提前温好一杯蜂蜜水放在玄关;晚饭时,会笑着给爸爸夹菜,轻声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那些有趣的、阳光的、积极的事,把所有阴暗的、疯狂的、绝望的念头,全都藏在笑容背后;吃完饭,她会主动收拾碗筷,然后回房间写作业、练琴,永远不用爸爸操半分心。沈敬亭总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沈念一这个女儿。可只有沈念一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躯壳,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把她困在里面,快要喘不过气了。只有在深夜,当整栋房子都陷入沉睡,她反锁上卧室的房门,拉严厚厚的窗帘,才能把脸上戴了十几年的面具,一点点摘下来。可摘下面具之后呢?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愧疚,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绝望,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真心话,该去哪里安放?她试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可镜子里的女孩,眉眼和妈妈越来越像,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疯狂,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她试过对着深夜的窗户说话,可窗外只有黑漆漆的夜,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回应;她试过用枕头死死捂住嘴,歇斯底里地大喊,可喊到嗓子沙哑,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依旧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少。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绝对安全的树洞,能让她把所有不能说的真话,全都倒进去。后来,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放学高峰期刚过,文具店里没什么人,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日记本,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有带锁的密码本,有烫金封面的精装本,琳琅满目。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指尖划过一本本封面精致的本子,最终,拿起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本。那是一个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没有花纹,没有图案,没有锁,甚至连品牌logo都只有小小的一个,印在书脊的最下方,普通得扔进一堆本子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捏着那个本子,站在收银台前,付了钱,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用课本严严实实地盖住,像是藏起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手心一直微微出汗,心跳得飞快,像是揣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可日记本该藏在哪里呢?爸爸从来不会翻她的东西,家里的阿姨打扫房间,也从不会乱动她的私人物品,外婆来家里,也只会轻轻帮她整理好散乱的书本,从不会窥探她的**。可她还是不放心。那些写在本子上的话,太阴暗了,太见不得人了。那是她藏了十几年的、最不堪的自己,是她“罪人”的身份,是她对死亡的渴望,是她一次次与死亡擦肩的疯狂。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扫过衣柜,扫过书架,扫过床底,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单人床板上。她决定,在床板下面,挖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格。她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来挖这个暗格。工具是美术课用的木质刻刀,小小的,刀刃很锋利,却挖不快。她算好了阿姨每天打扫房间的时间,每天只在放学回家后的那一个小时里,偷偷挖一点点。刻刀划过实木床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木屑一点点落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木屑都收进随身带的小塑料袋里,第二天上学路上,扔进很远的垃圾桶里,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床板很硬,她的手劲再大,每天也只能挖下去浅浅的一层,没两天,握刻刀的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了茧,她就用创可贴包住,跟爸爸说是练琴的时候磨的,爸爸心疼地给她买了护手霜,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别的。一个星期后,那个刚好能放下日记本的暗格,终于挖好了。她在里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防水塑料膜,又盖上一块切好的薄木板,再铺上床垫和床单,严丝合缝,就算有人掀开床单,也绝对看不出任何异样。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就被她藏在了这个暗格里。从此,每个深夜,等家里所有人都睡熟了,她就会锁好房门,蹲在床边,掀开床垫,从暗格里拿出那个日记本,坐在书桌前,拧开暖黄色的台灯,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写下那些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她写对妈妈的愧疚,写了一页又一页。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爸爸买了白玫瑰,放在客厅的花瓶里,他对着照片坐了很久。我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进去。十三年了,爸爸还是忘不掉妈妈。如果不是我,妈妈现在应该还在,他们应该很幸福。是我毁了这一切,我是个罪人。” 她写对死亡的渴望,写那些深夜里的疯狂。 “今天晚上,我在浴缸里待了三分二十秒,比上次又多了十秒。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妈妈了,她站在白茫茫的雾里,对着我笑。我想往前走,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我好像越来越不怕死了,甚至有点期待,沉下去就不用再装了,不用再背着罪孽活着了。可我不能,我不能丢下爸爸。” 她写伪装的疲惫,写戴了十几年的面具有多沉。 “今天学校开家长会,爸爸去了,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夸我,爸爸笑得很开心。我坐在旁边,也笑着,可我心里一点都不开心。他们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我,是那个完美的、乖巧的、懂事的沈念一。如果他们知道,这个乖小孩会打黑拳,会坐改装摩托跑山,会每天晚上在浴缸里练习死亡,他们还会喜欢我吗?应该不会吧。” 她写拳馆里的疼痛,写赛车场的风,写海边差点被海浪卷走的恐惧,写清明扫墓时外婆的叹息,写所有藏在阳光背后的、阴暗的、不为人知的自己。有时候写着写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黑色的字迹晕开一片模糊。她就握着笔,看着那些模糊的字,安安静静地发呆很久,直到眼泪干了,再继续往下写。每次写完日记,她都会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回床板下的暗格里,然后走进浴室,放满一缸水,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让熟悉的窒息感,冲刷掉字里行间翻涌的痛苦,让自己在濒死的边缘,再一次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个日记本,是她唯一的树洞。那个树洞里,藏着真正的沈念一,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满身伤痕、绝望又偏执的自己。有一天晚上,她写到了后半夜。台灯的暖光落在纸页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她在本子上写:“今天在学校,苏婉问我周末做了什么。我说在家看书、练琴。她信了。她总是信我。她不知道我周末坐着摩托车去跑山了,不知道过发卡弯的时候差点摔下山沟,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沉进水里,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看见的,永远都是那个完美的、阳光的沈念一。” 她停下笔,看着这一段话,指尖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拿起笔,把这一段话狠狠划掉,墨迹划破了纸页,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下了一行字:“今天在学校很开心。苏婉送了我一个桃木小挂件,说是去庙里求的,保佑平安。我把挂件挂在书包上了。谢谢苏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指尖抚过深蓝色的封皮,心里一片空茫。她甚至不敢在这个绝对私密的日记本里,留下太多真心话,她怕,怕万一,万一被人发现了,她精心维持了十几年的完美形象,就会彻底崩塌。她把日记本藏回暗格,铺好床垫,然后走进了浴室。浴缸里的水放得满满当当,她沉下去,闭上眼睛,在水底,她想起了苏婉把挂件塞到她手里时的样子。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的女孩,把用红绳系着的桃木挂件塞进她手里,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得灿烂:“一一,这个给你!庙里的师父说这个最灵了,保佑你平平安安,万事顺意!” 她接过挂件,笑着说了谢谢。她是真的感谢苏婉,感谢这个女孩,把最纯粹的善意和温暖给了她。可她也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她这样一个满身罪孽、心里全是阴暗和疯狂的人,不配拥有这样干净的友情。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趴在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浴缸里的水,一起往下淌。窗外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冷冷的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浴室的地板上。她看着那道月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这个世界上,只有床板下的那个暗格,只有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见过最真实的她。也只有在这个树洞里,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那个不完美的、有罪的、只想好好喘口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