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孙先生!”史皇大夫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不好了,魏国的大军打过来了,已经进了山谷了!”

“什么?!”孙伯灵猛然直起身,又惊又怒,“怎么这时候才来告诉我?你派出去的那些斥候都是做什么的?!”

“那些斥候一个都没回来,等我们发现魏**队的时候,他们已经杀进来了!”史皇大夫定了定神,“孙先生,你放心,楚国早有准备,就是豁出去这五千精兵,也会保你平安的。我已经派人去禀告大王,让大王给我们派些援军来…”

“从楚都到这里至少要一天的路程,等到援军来了,我们早被魏**队杀了!”孙伯灵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拄着拐杖站起身,“别说了,快逃命吧,还等着魏国把我们围困在山谷里吗?”

“孙先生,你放心,这五千精兵还能拖住魏国大军一阵子,我们先往东边山脚下转移,那里还没发现魏国的军队,暂时安全…”史皇大夫跟在孙伯灵身后一迭声地说道。

山路难行,孙伯灵跟着史皇大夫和几名随从,勉强往山下走着。突然,从半山腰的密林中窜出了一队壮汉,将他们团团围住,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几道冷冽的剑光从天而降,迅捷如雷霆,史皇大夫身边的随从纷纷倒了下去。

史皇大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你们…你们是谁?”

“杀你们的人。”一名壮汉走上前去,揪住史皇大夫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回头对钟离春说,“钟离姑娘,怎么处置他?”

“饶他一命,扔回山里。”钟离春冷冷地说道。

史皇大夫惊恐地瞪大了眼,“你,你是…”

话音未落,便被壮汉一拳打晕,拖着往山的另一边走去。

钟离春从树林中牵来藏好的马,先把孙伯灵扶上了马,自己也随后坐了上去。几名壮汉也纷纷上马,护送着他们向楚国边境跑去。

“钟离姑娘,我们无法离开楚国,怕是只能送你们到楚国边境附近的边城就要折返回去了,剩下的路,你们要小心。”几名壮汉边赶路边对钟离春说道。

“无妨,我的剑术没问题。”钟离春对他们拱手道,“壮士们,多谢了!”

“驾!”

骏马飞奔而去。

楚国边境附近的山里,夜色浓重,山林静谧,天空中月光皎洁,偶有夜鸟振翅,扑棱一声掠过树梢。

钟离春坐在地上,把干粮和水分成两份。夜风轻轻吹起,她眉目间的冷静被月光映得温和了些。孙伯灵靠着树坐在一旁,双腿伸展着,一手撑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颜。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喃喃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总不能见死不救。”钟离春的声音依然沉静,“先让你活着回到齐国再说。”

孙伯灵一阵沉默,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她带着他一路从魏国逃到齐国时的情景,那时,她说得最多的,便是要他活着…

“说起来,你和禽先生以前就认识?”

钟离春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我只是一直好奇,也没问过你,当年在魏国,禽先生怎么会找你去救我。”

“你说这个啊。”钟离春笑了笑,把分好的干粮和水递给他,自己也吃了起来,边吃边说道,“当年我在大梁城外,见到有几个人欺负一名贫苦的老妪,抢了她的东西,就顺手把那几个人教训了一顿,把东西还给了老妪。没想到刚走出去不远,就有人叫住我,说我教训的那几个人是强盗,平日里无恶不作,周围黔首苦不堪言,赞叹我身手好,又为民除害,就这么跟我聊了起来,后来他才告诉我,他是齐国使者禽滑,几天前他假装离开了魏国,实际上一直在大梁城外躲着,一边派人去给田将军送急信说明你的情况,一边物色合适的人去地牢里救你出来。那时,他已经收到了田将军的回信,说愿意收留你,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去救你的人,正好那天遇到了我,觉得我能担这个任务,就主动来找我了。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你,只听禽先生跟我说是去救一个被人陷害的大才,就答应了下来。”

“原来如此。”孙伯灵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你能干出的事。也多亏了禽先生,谋划周全。”

“你啊,当年就嘴硬得很,一路上什么都不说,硬把自己疼昏过去也不出声。”钟离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过这么久了,你这个毛病还没改。”

孙伯灵也笑了一声,低声说道:“我那时候…不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嘛。”

钟离春白了他一眼,“你还没给我添麻烦啊?我可是还记得,你最爱瞎逞强,刚能动,就偏要自己下地,结果呢?直接摔了个结结实实,还磕到了伤口,害得我又多照顾了你好多天。”

孙伯灵微微垂眸,却不言语,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像是有些羞赧于被揭了短,又像是忆起了当时的疼痛。

那时,他刚能坐起,便不甘心,趁着钟离春不在房中,执意要自己下地,奈何双腿伤势严重,尚不能受力,更不可能站起来,他才刚挣扎着离开榻沿,便失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直接撞到了地面。那一瞬间,疼痛如撕裂般涌上,他几乎能感到骨节的震颤,眼前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滑落,手臂无意识地撑在地上,却因太过疼痛虚弱,根本使不上力…

然后,他听见钟离春急促的脚步声。

她跪在他身边,动作小心翼翼,手指微微颤着,轻轻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别动,你摔得不轻,缓一缓。”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沉默地扶着他坐稳,待他喘息稍平稳了些,又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榻上躺好,然后仔细地查看他的伤势。

可他仍记得,她的手指冰凉,碰触到他渗出血的膝盖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要避开,又像是强行忍住了什么情绪。

他也记得,尽管她没有多言,可在重新替他包扎伤口时,额角却渗出了一层薄汗,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是他少有的,能从钟离春身上察觉到的情绪失控。

——她心疼。

她不愿让他看见,但他仍察觉到了。

孙伯灵突然起了些回嘴的心思,“你还说我嘴硬,你当时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连语气都不肯软一点。”

钟离春微微挑了挑眉, “那我当时要是露出什么心疼你可怜你的表情,你会怎么样?”

孙伯灵的表情一滞,半晌后才轻声说道:“...应该会更难受。”

钟离春静静地看着他,“那不就得了。”

孙伯灵哑然失笑,摇着头道:“…算了,我说不过你。”

“知道就好。”钟离春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水囊收好。

夜风拂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孙伯灵侧过脸,望着远方的月光,沉默良久,突然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钟离春有些诧异地抬起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从魏国到齐国,现在再到楚国,你一次次救我,陪着我…我做什么都要你照顾,前途未卜,甚至性命难保的时候,你也没有走,还是陪着我,受了那么多苦…”

夜风吹起,孙伯灵的话音仿佛被风吹散,渐渐低沉下去。他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要融进漆黑的夜里,半晌,才又缓缓开口。

“…值得吗?”

“先生。”钟离春轻声唤道。

孙伯灵终于收回视线,看着她。

月光映在钟离春的眼瞳中,折射出深邃的光泽。

“兵法,是你教我的,你告诉我,战场上,任何劣势,只要找到关键,就能逆转。我救你,是因为我信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你都会想出办法破局,你从未败过,也不该败,除非你自己认输,可我知道你不会。所以你说,救一个永远不会败的人,值不值得?”

孙伯灵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钟离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你以为我一直护着你,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在成全着我?”

孙伯灵一怔,蹙起眉,抬头看着她。钟离春微微笑了笑,迎上他的眼神。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女扮男装?”

孙伯灵点了点头。

“我想学兵法,想要上战场杀敌立功,可是从前,我要做到这些,只能女扮男装,而且一旦让人识破我是女人,那我的一切能力和成就便都不再被认可。可是现在,我遇到了你,你教我兵法,让我有了征战沙场的机会,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为国立功,为自己立业——以女子的身份。”

夜色黑暗,钟离春的眼神却如白昼般明亮。

“若有可能,我怎会宁愿一辈子女扮男装,又怎会宁愿默默无闻安稳度日?”

孙伯灵愣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语气里透着几分释然。

原来,她不是因为同情他,不是因为不放心他,也不是因为…那种他不敢去深想的情感。

她有自己的志向,有自己的追求。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因为谁才选择这条路,而是因为,这条路,本就是她想走的。

孙伯灵紧握的手指一松,像是松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夜风拂过,月光在树丛中若隐若现,映照出两人的剪影。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头的某些沉重,似乎轻了一些。

次日,楚国靠近齐国的边境。

“楚国真是大,从边城出来,走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快到齐国边境了。”钟离春一手扶着孙伯灵坐稳,一手控制着马在山路上奔驰。“我们快点赶路,天亮的时候,就能到齐国了。”

夜色沉沉,山林间寒风凌厉,身边倒退的树影仿佛潜伏的鬼魅,透着一股压抑的森冷之气,孙伯灵突然感到了一阵不安。

“钟离姑娘…”

话未出口,突然一根箭矢破空,直冲他们而来!

钟离春眼疾手快地拉着孙伯灵低头躲过,又迅速掉转马头向一旁的树林中跑去。箭矢不断地从他们身侧飞过,钟离春借着树木的掩护,左躲右闪,突然,数名黑衣刺客从暗处疾冲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刃翻转,直冲战马砍来,马匹受惊,几乎直立而起,钟离春迅速拉着孙伯灵稳稳下马,将他护在身后,长剑如电,迎上疾驰而来的利刃——

一声兵器交接的戾响,火光四溅。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攻而上,钟离春毫无惧色,剑锋一转,剑势如雷霆,竟横扫了一片刺客。剩下的黑衣人未曾有丝毫的迟疑,踩着同伴的尸首迅速向前攻去,钟离春握紧长剑,身形灵动如游龙,迅速在黑衣人之间穿梭,格开每一次向她攻来的刀刃,再借力反推,剑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光,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想要近她身的刺客纷纷倒地。但刺客人实在太多,杀了一波,下一波又迅速补上,钟离春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剑直冲她面门而来,她护着孙伯灵迅速侧身,剑光一挥,逼退刺客,与此同时,另一柄利刃却从侧方刺入她的左肩,鲜血瞬间涌出!

几滴温热,溅到了孙伯灵的脸上,他瞳孔骤缩,拐杖在他的手劲下几乎碎裂。钟离春的身体猛然一滞,又迅速稳住,大步上前,提剑刺入刺客胸膛,却仍被另一名刺客抓住了短暂的空当,从她的左侧直直刺向孙伯灵的胸口。孙伯灵咬紧牙,单手抡起拐杖奋力一挡,推开刀刃,自己也跌倒在地。他就势坐在地上,以拐杖为剑,直冲刺客下三路而去。刺客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出招,进攻变慢了一刹,钟离春趁机砍倒了几个挡路的刺客,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她吹响口哨,受惊跑入林中的战马向她飞奔而来,孙伯灵也趁机捡起地上的几块石头,对穷追不舍的黑衣刺客用力掷出,石头如暗器般径直砸向刺客眼眶。钟离春拉着孙伯灵一跃上马,策马狂奔而去…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天光都有些泛白,钟离春终于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

她的脸色苍白,左肩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忍着剧痛刚下了马,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钟离姑娘!”孙伯灵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钟离春虚弱地喘着气。

“那边有个山洞,你去躲一下。”孙伯灵不理会她,强行拉着她到一旁的山洞里,按着她坐下。

钟离春靠在山洞壁上,嘴唇发白,几绺乱发混着灰尘粘在额头上,强撑着挤出一抹笑,“真没事,歇会儿就好…”

“闭嘴。”孙伯灵的声音沙哑,压抑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别动,让我看看伤口。”

钟离春还想拒绝,却被孙伯灵执拗的眼神压了回去。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强硬地要求她,也从未见过他这般的眼神——后怕,心疼,还带着深深的自责。她没再说什么,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她肩上染血的衣物。

皮肉翻卷的伤口触目惊心,有些地方血痂已经凝固,又不时有新鲜的血渗出,哪怕她刻意忍耐,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和无力垂下的左臂仍暴露了伤口带来的痛楚。

孙伯灵沉默地低头,想要打开随身的包袱找药,手却抖得半天才把包袱解开。他取出止血的药,动作缓慢却极尽轻柔地替她敷上。

钟离春的肩膀一阵抽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咬牙没有出声。

孙伯灵抬眸看了她一眼:“疼就说。”

钟离春缓了口气,蹙着眉弯了弯唇角:“你也有让我喊疼的时候。”

孙伯灵低着头撕下一片衣襟,小心地给她包扎,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我宁愿你疼得骂我,也不要你这样忍着。”

钟离春一怔,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石壁上不再言语。

“你坐着别动,我去找些干柴来生火。”

孙伯灵说着,撑着拐杖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间走去。

不多时,一小堆篝火燃了起来。

钟离春靠着石壁,目光落在面前熟练翻动火堆的孙伯灵身上。

“没想到你还会这些。”

“从前在鬼谷,这些还不都得自己做。”

“可是…”钟离春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孙伯灵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你是想说,我现在腿脚不便,做不了了?”

钟离春一愣,正要开口否认,孙伯灵却继续说道:“确实很多事做不到。”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不再健全的双腿上,神色有些晦暗, “可是,照顾你,我还是可以的。”

钟离春的心头猛然一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坚强隐忍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像是一座无法靠近的山峰,可是此刻,他却如此认真地说着这些话,眼神中露出毫无遮掩的温柔和心疼。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因被拒绝而生的怨气,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孙伯灵挪过去,给钟离春喂了些刚烤热的干粮和温水,扶着她在篝火旁躺下,又解下外衣盖在了她的身上。

“你刚失了太多血,快暖暖身子。”他轻声说道,“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钟离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孙伯灵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伸出手,却又在离她的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最终,只是帮她理了理盖在身上的衣服。

有些人,注定不敢靠近。

有些人,却又注定无法割舍。

孙伯灵靠在石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蓦然想起出山前,鬼谷先生对他说的话。

无畏。

他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一声,仿若自嘲,双手下意识地抚着膝盖上的伤,这一夜不停的奔波操劳,残损的膝盖早已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吝惜地用力按压着,疤痕在手掌下暗暗生疼。

无畏…

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她护着他,独自与刺客周旋,利剑刺入了她的身体,鲜血喷涌…

或许对其他人,他可以无畏,唯独对她,他怎么能…

火光有些黯淡了,孙伯灵回过神来,捡起身边的几根干柴扔进篝火,翻动了几次,又回头看着熟睡的钟离春。

他能为她做的,就做到极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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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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