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驱车回家的时候,以至深夜,夜幕如墨,道路上一改白日的喧嚣,漆黑的柏油马路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像是被抚平的绸缎,延展向远方。
零星会有几辆借着夜色,在路上飞驰角逐的跑车,呼啸而过。
叶凌寒的手中拿着从赌场取下来的纸靶,正中心的红圈旁边,多了一个弹孔,是尹宸留下的,他想带回家,于是便取了下来。
他的手紧攥着,脑袋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借着停车等红绿灯的功夫,尹宸侧头垂眸,倾身轻吻上了叶凌寒的唇。
对方的睫毛像是蝴蝶,扑簌簌地抖动,但并未睁眼。
倘若没有额外附加的身份,他们或许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也不必经历那么多生死瞬间,可以很安稳地度过一生。
— —
翌日,叶凌寒睁眼时,身旁的位置已然变冷,尹宸早已在不知何时就前往公司,苛刻严谨的老板没放过员工,也没放过自己。
他们回的是城区公寓,时间还算是充裕,所以叶凌寒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起身去往辑查署。
来到辑查署时,屋子里亮着灯。
“早。”叶凌寒先开口。
“早呀。”姚清鸾听到动静,从一摞文件中探出脑袋,“你来的刚好,正好有几份检测报告送过来了,你来看看。”
终于有消息了,叶凌寒赶忙走上前。
那些证物都提交上去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拖到现在才出结果,不过好在现在可以更快拿到检测报告。
“就你自己吗?”他环视一圈,屋内只有姚清鸾,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哦,陌哥去警局开会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廖…”她顿了下,才继续道:“他说处理完他母亲的事就过来。”
“嗯,理解。”叶凌寒只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公是公,私是私,尽管对方的嫌疑并未洗清,在这种情况下人道主义关怀是必要的。
对于他母亲姜婉如的事情,每个人都感到惋惜,尤其对于廖熙和来说,受到的打击是最大的,满怀期待来到辑查署,结果办的第二个案子就是关于自己母亲,甚至还将几十年前的陈年旧案重新翻出来,新案旧案叠在一起,无论是心里还是生理,都是一种折磨。
当然这些对于叶凌寒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挑战,因为案子越挖越深,连带涉及的范围也更广,再加上人手上面匮乏,因此无法将廖熙和列为涉案人员亲属,并使其进行回避,所以更是对人性的考验。
因此这就要看廖熙和该如何在亲情和良心之间做决策,是选择将所了解到的线索自行保留还是分享出去。
叶凌寒从姚清鸾手中接过报告,是他们在赵兴建家里找到那具白骨的检测结果。
上面写着:经DNA鉴定,此白骨属于王英红,与赵兴建支持生物学母子关系。
“王英红是他母亲?”联想到赵兴建的资料上显示,他的父亲病故,母亲失踪,似乎一切开始逐渐串联起来。
“嗯,但你再看这。”姚清鸾点头,指了指报告后一部分,“这件事远比咱们想的要棘手。”
叶凌寒顺着姚清鸾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上面写着这具白骨被检测出不止为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具白骨分别为王英红和另一名死者。
“这具白骨竟然出自不同的人!”
叶凌寒只觉脊背发凉,不可置信地来回看着手中的报告。
“嗯哼。”尽管此时的姚清鸾看起来颇为平静,但实际上早在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就已经震惊过一次了。
那么另一名死者又是谁?他找了满篇都没有看到,这个人就像是在数据库中查无此人一样。
而且又是谁在暗中一手操持,偷梁换柱,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两具尸骨分别丢失的那一部分又在哪?
当这一系列问题被抛出,涉案的分支便愈来愈多,不得不扩散思维去思考更多有悖常理的想法。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一次都不只是普通的案件。
正在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叶凌寒和姚清鸾纷纷侧头,齐齐地看向门外,只见廖熙和满脸沧桑带着疲惫地走进来。
两人站起身,相视而望,随后姚清鸾开口:“小廖,你…”她想安慰,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安慰也不是,不安慰还显得没有人情味。
可仅仅只言片语,又如何能够缓解当事人心中的苦楚?
她眸光闪动,看了看叶凌寒,终是没再开口。
叶凌寒此时心中也五味杂陈,于他而言,虽然与姜婉如接触的少,也算不上有多了解,但不知为何,却是打心底很敬重她,佩服之余带着惋惜,因此在看到廖熙和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廖熙和看到两人,心情也算不上那么糟糕,毕竟一起共事过,有感情在,但也好不了多少。
他看出两人的踌躇,嘴角很勉强地挤出一抹苦笑,“我没事的,你们不用安慰我。”
廖熙和说着走进来,原本几天前,见他时还带着少年气,举手投足之间,满是对生活和未来的憧憬,几个人还谈笑风生,可今日一见,确是沧桑了不少,眼下乌青一片,眼睛里也布满血丝,许是几天没睡过好觉。
休养的这两天,叶凌寒在空闲的时间也有想过,到底应不应该把姜婉如牵扯进来,就算是避无可避的一环,是不是可以选择换一种途径调查,或者让这一天来的慢一些。
但那样,便一定会对涉案的受害者不公,最重要的是无法替年幼时的姜婉如平冤。
幼时的她作为受害者,会希望正义站在自己这边吧。
他曾无数次说服自己,既然总要有个所谓的“恶人”将这件事挑开,那不然就让自己来当吧。
可当他看到廖熙和时,那种复杂的情绪又再次涌上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对方看出叶凌寒的窘境,他走过来面向两人,“所有的流程你们正常走就行,所有事情公事公办,虽然很多结果接受不了是真的,但我有职业操守,这点你们放心。”
真相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大义面前无亲情,廖熙和也迫不得已。
“我…”叶凌寒垂眸,眼前猛然闪过一团黑影,随后身体被廖熙和紧紧抱住。
他拍了拍叶凌寒的背,“谢谢你们,我相信我母亲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迟来的真相无法称之为正义,但可以让不法之人受到惩罚。”
他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将胸中憋困已久的浊气狠狠吐出,“我相信母亲选择说出来,有她的道理,我也相信你们可以为她平冤。”
叶凌寒此时眼眶中饱含泪水,仅一句话,他心中的阴霾便瞬间消散,同样也拍了拍廖熙和的背,轻声说:“放心,交给我们。”
是使命,也是承诺。
警局中,三人同苏陌汇合。
在审讯室内,苏陌和姚清鸾坐在姜婉如的面前,身旁还跟了一位女辅警,叶凌寒和廖熙和则是坐在玻璃窗外观看。
屋内的一言一行,都会在外面被同步听到或是看到,并且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他们为苏陌和姚清鸾佩戴了耳麦,方便室外的人如果有疑问也可以提出,里面的人可以随时代为转达。
叶凌寒敲了敲耳麦,苏陌轻咳一声,示意可以听到。
坐在对面的姜婉如,似乎有着很强的察觉性,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抬头望向单向玻璃外的叶凌寒,虽然从里面看,什么也看不到,但一墙之隔,两人隔空对望,叶凌寒却不由得为之触动。
虽身处狱中,双手被冰凉的铁链锁住,但姜婉如身上坚毅的气质仍然不减,那张脱俗的脸上所展现出的神态依旧从容,仿佛被审讯的并不是她一样。
相较之下,在气魄上,叶凌寒明显逊色,即便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但他还是垂下眼眸,不与之对视,那双眼,仿佛能将人**裸地看穿。
好强的压迫感…叶凌寒想着。
但他心理素质也并不低,定了定神,很快调整好状态。
审讯开始,苏陌沉着脸,向后靠在椅背上,沉着脸看着面前带着笑意的姜婉如,俨然一副小孩穿了大人衣服的割裂感,他努力展现出足以压人的气场,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
好强的气场…苏陌也有同样的感想。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上的证物照片。
姚清鸾意会,拿起其中一张在赵兴建家中搜查到的淡红色布料的照片,遂起身走到姜婉如面前递给她。
结合王德的口供,以及一些线索来看,姜婉如和赵兴建也有着不同寻常的联系,因此他们只当是碰碰运气。
“认识吗?”苏陌问。
姜婉如看着照片,指腹摩挲着,仿佛看的不是一张冰冷的照片,而是实物一样,眼神中的凌厉也退去半分。
她在安慰小时候的自己…
姜婉如抬眼,“认识,是我的。”
她的回答很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应该不难猜到吧?”姜婉如反问,“不过,我猜你们应该并没有查到这上面DNA的信息。”
“陌哥,不要接她的话。”
苏陌的耳中,传来叶凌寒说话的声音,“问她这块布料碎片,是什么时候放在赵兴建家中的。”
他们确实没查到这块褪色布料是属于谁,在DNA库中,根本没有可以与之匹配的人。
但他们不能在姜婉如面前有所显露,不能被她所牵引着走,否则一旦掉入对方的言语陷阱,再想套话就不容易了。
姜婉如眼睛弯弯,手里把玩着照片。
苏陌听了叶凌寒的话,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把这块碎布放在赵兴建家里?”
姜婉如抬眼看向苏陌,“你很聪明嘛。”但说话的同时,却转而看向叶凌寒。
赵兴建已死,无法定罪,但要还姜婉如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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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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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