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李佳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她今天穿了件东一块补丁西一块补丁旧校服，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散得到处都是，走路晃晃悠悠的，活像刚睡醒的二流子。
“早啊兄弟们！”李佳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声音比平时粗了两个度，“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死我了。”
无人搭理。
旁边的同桌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怎么了？”李佳伸出手指挑了一下她的下巴，“没见过美女啊？”
这时，沈星荌从后门进来，眼底下一片青黑，没精打采的样子。
走到座位边，刚要坐下，余光扫到李佳，动作顿住了。
沈星荌就这么站在那儿，看着李佳，那表情像是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佳冲她咧嘴一笑：“早啊沈星荌。”
沈星荌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李佳远了点。然后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竖起来，正好挡住李佳的视线。
李佳愣了一下，凑过去：“诶，你干嘛？”
沈星荌没理她。
李佳又凑近一点：“你挡着干嘛？我脸有问题吗？”
沈星荌开口，声音淡淡：“有。”
“什么问题？”
“很怪异。”
李佳眨眨眼，笑出声，伸头看向林溪，挤眉弄眼的。
林溪看到她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正低着头，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得都快憋不住了。
沈星荌听见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林溪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褪下去的笑意。
四目相对。
林溪愣住了。
“你……”
但话没说完，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周明宇从后门冲进来。他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黑眼圈比沈星荌还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鸡啄了一样。他跑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看向李佳那边。
目光恍惚，左看看右看看，还在教室里寻找李佳的身影。
李佳冲他挥挥手：“早啊周明宇！”
周明宇快步走到沈星荌旁边，压低声音问：“那个……沈兄弟，这是新来的同学吗？”
李佳和旁边的几个人听见，直接笑出声，笑得前仰后翻。
周明宇更茫然了：“笑什么？班长呢？她今天没来吗？”
笑声更大了。
李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自己说：“周明宇，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周明宇盯着她看了三秒，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见鬼了”的表情上。
“李……李佳？！”
李佳点点头，笑得更欢了。
周明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蒙圈了，耳尖一下子爆红起来。
“我……我去上个厕所。”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跑。
身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沈星荌坐在座位上，把书放下来，嫌弃地看了李佳一眼。
“你在搞什么？”
李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溪教我的。”
沈星荌看向林溪，只见林溪正低头看书，脸蛋红红的，还挂着笑意。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书。
心情莫名的愉悦了一些。
课间的时候，李佳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她倒是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跟人聊天，时不时还拍着桌子笑几声。
周明宇坐在前排，侧着身子，一直偷看她。
他旁边的男生捅了捅他：“你不是喜欢班长吗？现在她这样，你还喜欢？”
周明宇沉默了两秒，说：“喜欢。”
那男生戏谑道：“呦——体委你可要加油喔。”
周明宇没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李佳。
去而复还的叶舒站在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溪，沈星荌，来一趟我办公室。”扫视了一圈教室，佯装恼怒的样子，声音依旧温柔地说：“在教室不可以追逐打闹，张主任正在附近巡查喔，要安静一点。”
“知道啦，叶老师。”
“叶老师，我们很乖的。”
“老师再见！”
……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叶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教案，招呼林溪和沈星荌站得近一些。
叶舒看着她们，语气很温和：“叫你们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们聊聊。”
“上次广播的事，你们也知道，是为了帮你们澄清。但是……”
叶舒停顿了一下，“但是，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听到这里，林溪不自觉用指尖攥着衣角。
叶舒的目光透出担忧，“现在谣言是压下去了，但盯着你们的人还在。你们走得近，就会有人看，就会有人议论。老师不愿意再看到你们两个再次卷入谣言漩涡里。”
叶舒看向林溪，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尤其是你，林溪。你成绩优异，老师们都对你寄予厚望。有些事，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林溪低着头坐在那儿，没有回答。
叶舒又看向沈星荌。
“沈星荌，你刚转来没多久，还没完全融入这个集体。老师知道你和林溪关系好，但是……适当保持一点距离，对你对她都好。”
沈星荌表情淡淡的，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想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星荌开口道：“我知道了。”
林溪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沈星荌没看她，只是看着叶舒，表情依旧平静，“我们会注意的。”
听到答复，叶舒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能这么想就行了。快回去上课吧。”
“老师再见。”
两人道别之后，一起站了起来，朝办公室门口走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溪忍不住看了沈星荌一眼，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星荌没看她，自顾自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和平时一样。
林溪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周二早上，她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沈星荌。
她发消息：“你在哪？”
沈星荌回：“我先到教室了。有点事。”
林溪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很久。她一个人走到教室，看见沈星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她走过去，坐下，心里想问的问题始终没有文出口。
这一整天，她们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就连李佳凑过来说话，沈星荌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气得李佳扭头就找自己同桌聊天，还一个劲儿地说沈星荌被夺舍了。
放学的时候，林溪收拾好书包，等沈星荌一起走。
沈星荌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
林溪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星荌停下来对她说：“你先走吧。我有点事。”
林溪呆愣在原地。
沈星荌没看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的周三，周四，每一天都一样。
沈星荌不再等她上学，不再和她一起放学。课间的时候，沈星荌要么看书，要么去办公室，要么就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溪试着跟她说话。
“沈星荌，这道题……”
“问李佳。”沈星荌没抬头。
“沈星荌，中午一起吃饭吗？”
“约了人。”
“沈星荌……”
“有事？”
林溪看着她的侧脸，像隔着一层薄纱一样，模糊不清，她怎么也看不到真实的样子。
“没事。”
沈星荌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溪转回去，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掏出速写本，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看着那空白的纸张，手里握着铅笔却怎么也下不了笔。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沈星荌变成那样子？
她心里很难受。
周四下午放学，林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暗红的天，微弱的灯光，冷瑟的风吹得她浑身冰凉。
沈星荌躲着她的样子，那么明显，那么刻意，又那么……让人难受。
林溪走到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夕阳从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那儿，定定地站着，她不想回家。
思此，转身，往回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林溪跟学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走进去，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下面。她抬起头，看着三楼靠左边那间的窗户，那是她所在的班级。
灯亮着。
有人。
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跑上楼，跑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背对着她。
听见门响，那个人回过头。
那人就是沈星荌。
林溪站在原地，愣住了。
沈星荌也愣住了，“林溪？”她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林溪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星荌收回惊讶的表情，回道：“忘记拿东西，就回来找找。”
林溪站在门口，没动。
“沈星荌……”
沈星荌抬头看着她。
“有事吗？”
又是这个三个字，每次她想要得到一个冷落她答案的时候，沈星荌都拿三个字来堵塞。她讨厌这三个字，讨厌沈星荌无故躲着她，对她的冷暴力。
林溪走到她面前，压着哭腔：“沈星荌，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好难受，心里真的好难受。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能不再躲着我。”
“沈星荌，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好不好？”
沈星荌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没想到这两天逃避对她伤害这么大。
“林溪……我……”
“沈星荌，我第一次交到好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和李佳相处。可是我知道，朋友之间要有信任。我信任你，也请求你信任我可以吗？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现在这种方式，让我真的很难受。”
沈星荌低下了头，坐在回座位上，“林溪，叶老师不是让我们保持距离吗？我在执行她的叮嘱，这也是为我们好。”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让所有人都圆满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那便是她疏远林溪，维持刚认识的样子。这样别人就讲不了闲话了，那种事情也不会再重演。
巧好叶舒也叮嘱她们保持距离，她便顺势而为，开始疏远林溪。
“好吗？”林溪苦笑，“可是我现在觉得很不好！”
“是嘛……”
见到她依旧平静的样子，林溪打算破罐子破摔，“既然这样，那干脆把距离保持得十万八千里好了。我明天就和叶老师申请换座位，省得天天和一冰块坐在一起，让人心寒。”
说完，林溪抬手用力抹掉眼底下的泪水，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沈星荌抓住手臂，不得动弹。
“放手！沈同学不是要保持距离吗？这是做什么？”林溪用力想要挣开她的桎梏，却发现怎么也甩不开，索性放弃挣扎，开始冷嘲热讽。
这段时间老是和李佳待在一起，林溪可没少见识阴阳怪气这本事。
“沈同学，再不放开，别人看见了又得造谣我和你关系不正常，你保持距离的行动不得功亏一篑。”
“林溪，”沈星荌又抓紧了一些，声音有些发颤，“别这样。”
林溪继续发力：“我哪样？放开，我要回家。我妈妈不让我和你一起玩是对的。爱冷暴力的人谁喜欢和她一起玩。”
听这话，沈星荌更急了，“我没有！”
“你疏远我不是事实？”
“是。”
“那不就是冷暴力，放手，保持距离，沈同学。”
这下沈星荌放手了，但是她站了起来，和林溪面对面，眼眶很明显红了一些。
“我……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那全世界都没有后悔的人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你知道自己错了？”
“嗯，我知道错了。”
“那……”林溪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再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明天校运会，你在终点等我。我要你第一个接到我。”
“好，我答应你。”
沈星荌毫不犹豫答应了，明天的比赛，她和林溪一起报的一千二米竞赛，分到了不同的小组。
其实，不用林溪说，她都会站在终点等着。
“现在暂时原谅你，我要……”
头顶说的温热让林溪停住了讲话。
沈星荌把手掌放在她的头顶，一点一点地揉着她的发丝，轻轻地，温温柔柔地上下抚顺。
她看见沈星荌笑着说：“这是额外的补偿。”
她第一次看见沈星荌这么明媚的笑容，那笑容比秋日的梧桐树还要夺目。
目光舍不得离不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