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半个教室染成暖橙色。林溪低头收拾书包,沈星荌在旁边慢吞吞地往包里塞书。
李佳从过道那边探过头来:“一起走去公交车站?”
早上坐了一遍公交车李佳,简直像是开发了新大陆一样,整个下午都念叨着和林溪一起坐公交车回家,还约好以后都这样。
沈星荌在心里对她竖起一个中指:真的很不想要这个人形闹钟,不敢相信以后每天早上六点半自己卧室门准时出现一个敲门怪,想想都可怕。
林溪:“嗯嗯。”
沈星荌没说话,就当时默认了,就算她说不行也会被李佳强制架走就是了。
李佳疯狂点头:“溪溪,你真好~~不像某人……”目光悄悄放到沈星荌身上,轻轻“哼”了一声。
不用看林溪也知道她说的是谁,把最后一本书本放进书包,说:“我收拾好了,”又看着旁边的人,“沈同学你好了吗。”
“嗯。”沈星荌不习惯被她一直盯着,悄悄躲开了她视线。
“哦耶!回家了!”李佳笑着左一个右一个拉着走出教室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星荌突然想起什么,对林溪说:“等我一下,我忘拿钥匙了。”
说完就转身回去。林溪待在原地等她,而李佳还要把叶舒落在教室的教案还回去,跟林溪说了一声就小跑去高二年级组办公室。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沈星荌走到座位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正要转身,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林溪?高冷学霸姐吗?”
“就她。一个女生说让我叫她去厕所那边,有人找。”
“谁找?”
“我怎么知道,我就传个话。”
沈星荌脚步顿住,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两个男生从走廊那头走过去,往楼梯方向去了。
林溪在楼下等她。
沈星荌站在原地,眉头皱起来。
陈淮安?她找林溪干什么?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溪应该不会跟他们走。
她这么想着,下了楼。
李佳一个人站在教学大门口,看见她出来,迎上来:“林溪呢?”
沈星荌脚步一顿:“没下来?”
“没啊,我一直在门口等着,没看见她,她不是在楼梯口那里等你吗?你没看见她?”
沈星荌脑子瞬间警铃大起,呼吸开始转快,转身就往回跑。
“诶!”李佳在后面喊了一声,也跟着跑起来。
沈星荌跑回教室,没看见她。跑过走廊,没有她的身影。沈星荌站在走廊中央,喘着气,目光扫过一间间已经暗下来的教室。晚霞悄然侵染了半边天,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厕所。
沈星荌想起刚才那两个男生说的话。
女厕所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沈星荌跑过去,试探性喊了一声:“林溪?”
没有回应。
厕所里空荡荡的,悬挂在天花板的灯忽明忽暗的。沈星荌往里走,一间又一间打开查看,走到最里面那间,发现门从外面扣上了,一根拖把杆插在门把手里,卡得死死的。
沈星荌的心瞬间抓紧,伸手把那根拖把杆抽出来,扔在地上,拉开门。
看见林溪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着沈星荌,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但没在哭。
林溪看着沈星荌,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腿大概蹲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住墙。
沈星荌站在门口,就这么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沈星荌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厉害,堵得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溪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找到的?”
沈星荌没回答,只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上还藏着一点点没流下来的水珠。
“没事吧?”沈星荌问。
林溪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沈星荌想起自己第一天看见她的时候,坐在她身后,看见她拿着铅笔一点一点描绘,即使坐在身后,也能看见她眼底充满的笑意。而现在的她,眼底净是悲伤之意。
“谁干的?”沈星荌问。
林溪摇头:“不认识。两个男生,说有人找我,让我去厕所那边等。我去了,然后就被人捂着眼睛推进这里来。”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星荌看着她,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变成了别的什么。是酸,是涩,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情绪。
“为什么不喊?”
林溪沉默了一秒:“喊了。没人。”
厕所离教室远,放学的时候楼道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喊了也没用,干脆保留体力等待救援。
沈星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黑了点,闷了点。我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的。”
“你怎么知道?”
林溪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目光已经代替回答。
因为她知道沈星荌会发现她不在。因为她知道沈星荌会来找她。因为她知道……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佳气喘吁吁的声音:“找到了吗?卧槽林溪你在这儿?!”
李佳直接冲进来,看见林溪好好的站着,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看见她红着眼眶,脸色又变了:“谁干的?谁把你关这儿的?哪个瘪犊子……”
“李佳,小点声。”沈星荌打断她。
李佳闭嘴了,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随时要找人干架的样子。
林溪看着她们俩,轻笑出了声。
“我没事。”她说,“真的。”
沈星荌看着她,没说话。
李佳还不放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真的没事,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算了没事就好。走走走,赶紧走,这地方晦气。”
三个人走出厕所,走出教学楼,走进已经暗下来的暮色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林溪深吸一口气,霎时间觉得在胸腔里闷了半天的浊气终于得以消散。
李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明天我去找老师查监控,我倒要看看是谁干的,被我抓到有他好看的……”
沈星荌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林溪走在另一边,听着李佳的声音,看着前面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恍惚间与厕所里黑暗角落交。
她已经被救出来了,是她的朋友把她救出来。
风是凉的,天是黄的,旁边两个人是吵的。林溪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李佳还在说:“……到时候让叶老师处理,不行就上报年级,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
“李佳。”沈星荌突然开口。
李佳停下来:“干嘛?”
沈星荌没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梧桐树上,声音很轻:“明天再说。”
李佳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几秒,闭上了嘴。
公交车按时到站,三人相继踏上去,坐在座位,谁也没有再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从身侧掠过,过了一站又一站,第五站站名播报响起时,林溪抱紧怀里的背包,站了起来。
车子稳稳当当停了下来,两道车门随即打开,车头那扇门外面排着队,秩然有序,刷卡投币上车。林溪站到车尾门的时候,停了下来,对沈星荌和李佳说:“我到了,明天见。”
李佳笑着招手:“明天见。”
沈星荌也点点头。
林溪转身要走,忽然被叫住。
“林溪。”
她回头。
沈星荌站了起来,街道上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沉默了一秒,开口道:“以后有人叫你,先跟我说。”
林溪怔了怔。
李佳在旁边插嘴:“对对对,先跟我们说,别自己一个人去。”
林溪看着她们俩,眼眶微微泛热,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弯起嘴角:“好。”
说完,她转身走下了车,目送着公交车离去,直至车尾灯模糊不清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的晚风好像比以往还要缓和一些。
——
看着前面座位交谈声不止的人,李佳也不再憋着,问:“你好像很在乎林溪?”
沈星荌:“有吗?”
“那当然啦!”李佳挽起袖子,看着前面的人诧异的看着她,把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了,你哪次在乎过我?你不把坑惨就不错了。”说到这个,李佳又开始絮絮叨叨了,“你小时候可没少欺负我!把我推进水坑里,害得我新买的花裙子成了泥巴裙子!”
沈星荌面无表情解释:“那是你裙尾着火了,不推你进水坑,你现在就是一堆灰碳。”
“那、那……那你把我交上去的作业本撕了!害得我被老师训了一顿。”
“你那作业本里面夹着无关学习的小卡片,班上有人看见了,不撕了等着老师抓个现行吗?老师单独训你一顿还是老师当着全班人和你父母面前训你一顿,你选哪个?”
“我……我怎么知道嘛!谁让你不给我检查一下。”
“事后你的每一本作业本我都帮你检查过一遍。”
要不是她,李佳这个粗心大头鬼早就不知道被李叔叔和夏阿姨丢哪里培训了。
李佳自认理亏,“好吧,我错怪你了。”
沈星荌挑了挑眉:“还有吗?一并说出来。”
“没有了没有了,”李佳把头贴到她的手臂上,一改脸色,“沈星荌你最好了!”
“只是某人对另一个人更好了呢,真是羡慕呢。果然啊,有了新欢就会忘了旧爱,我了解的。”
李佳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
沈星荌这次沉默不语。
“我看你刚才那个表情,”李佳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没见过你那样。”
沈星荌还是没说话。
李佳也不再去追问,笑意更深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行了行了,溪溪没事就好。明天我去找老师查监控,保证把那两个傻逼揪出来。”
沈星荌任由她挽着,目光落在窗外被夜色侵染的梧桐树。
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她刚才说,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她。”
李佳“嗯”了一声。
“她怎么知道?”
李佳想了想,想不到具体答案,敷衍回应:“可能……就是知道吧。”
沈星荌沉默了下去。
心里却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往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