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草木建筑呼啸而过,没过多久便定格住,路边的梧桐树叶浸透了秋意,偶尔飘落几片澄黄提醒路人,秋天已经来了。
林溪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摁不下去,昨天晚上那场景历历在目,踏进去,她又要回到沉郁的环境。
昨天晚上她告诉妈妈,周六要去一趟学校进行数学补考,妈妈一听,不由分说的将她进行一顿训斥,却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考,因为什么没有去考。她试图解释,却被以找借口的理由堵塞回去,张着嘴,说不出半字。
林溪抿着嘴,最终摁下门把手,“咔嚓——”门打开了,她走了进去。
“回来了?准备洗手吃饭。”林晓解开围裙,折叠好放在厨房门旁边的柜子上,转身走进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溪迟迟不动,不悦地说:“你怎么了?表演站桩吗?快去洗手吃饭。”
“妈妈,”林溪右手捂着口袋里的邀请函,左手手指搅着衣角,抬起头看着林晓,语气异常坚定,“我可以去参加天文社的展览会吗?”
“什么?”林晓草草擦了一下手上水渍,走到她面前,问:“什么展览会?”
“就是……”林溪的头低下了一点,“市里天文社的展览会,他们邀请我过去参加。”
“邀请函给我看看。”林晓朝她伸手索要。
“就是这个……”林溪艰难从口袋掏出邀请函,在最后一角离开口袋的那一瞬间就被林晓一把夺走。
林晓看着她,手里的动作却是不停,手指残留的湿润浸入红色的纸张,颜色更深了,当林晓看到纸张大大方方写着“邀请林溪同学一同绘制星空图”的字体时,邀请函忽地狰狞了起来。
“妈妈……”林溪开始心慌。
林晓压着情绪问:“绘制星空图?是什么意思?”
林溪咬着唇,发出细微的声音:“就是画画……”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揉皱的红纸也随之飘落在地。
林溪不可置信地看着泛红的掌心,那红印像猛兽一般冲击她的内心,这是妈妈第一次打她,第一次,好疼……
“林溪!我和你说多少遍了!不许画画,不许画画!为什么你就是不听!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掌心的麻意还在持续,林溪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她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妈妈,倒像是……要扼杀她的猎人,而她就是掉进陷阱的猎物。
“不管你说多少遍,我还是会喜欢画画!”这是林溪第二次这么大声对林晓大声反抗,时隔多年的呐喊。
“林……”
“为什么要阻止我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为什么要逼迫我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妈妈,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溪的声音从微弱到几乎咆哮,她挤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我……”
“我不喜欢学数学,我喜欢画画,我以为只要我把数学学好了,当上第一了,你就会准许我画画,哪怕只给我一个小时,我也满足,可你没有,你只会变本加厉让我去学,去做我不喜欢东西!”
泪水模糊了双眸,林溪看不清面前的人是什么表情,弯腰捡起邀请函,在林晓伸出手的那一刻,转身跑出了家门。
“溪溪……”
林晓无力地垂下手臂,沧桑爬上脸庞。
太阳开始西斜,林晓漫无目的游在大街上,眼眶通红,与路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总是下意识转去另一边,不让自己囧态让他人看去。
在一处小公园停下,扫落木凳上的梧桐树叶,手里紧紧攥着邀请函,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正在和家人嬉闹的小孩们。
她想,如果她妈妈像他们的妈妈一样,儿时的她也会如这般快乐吧。
可惜不是,她的儿时充满了阴翳,在六岁之后她再也没有大声放笑过,妈妈带着她来到江城,拿着仅有的积蓄在这里拥有了一个家,只有她和妈妈的家。读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知道她没有爸爸后,总是捉弄她,扯她的衣服,给她的书包乱涂,把她的课本当做玩耍的工具,妈妈就如天神一般把她揽到身后,挡住了那些恶作剧,那会儿她就觉得,爸爸走了,妈妈还在,她还是一个幸福的人。
可是好景不长,在她流露出对画画的喜欢那一刻,一切都变了,妈妈从拯救她的天神变成了禁锢她的女巫,狰狞、咆哮、撕裂的声音直到今日依旧充斥在她的脑海。在她十岁那年,她第一次反抗妈妈,诉说自己的想法,去拒绝妈妈强加给自己的东西,那次妈妈大概也没想到,一向内敛文静的女儿会突然大喊大叫起来,那次的反抗如今天这样,她跑出家门,孤零零坐在小公园的木凳上,直到周边安静了下来……
“溪溪,跟妈妈回去。”
她的妈妈就会来接她回去。
林溪抿着嘴,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偏头不去看林晓。
林晓伸手拿掉她头上的树叶,轻轻地坐在她旁边,没有去看她,“妈妈一时急火攻心才……打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跟妈妈回家。”
林溪语气哽咽:“不回,”侧身把脸埋进木凳靠背,时不时拿衣袖擦拭脸庞上的泪水,指尖扣进木缝里。
“你是不要妈妈了吗?”
“我没有。”林溪声音拔高了一些。
林晓问:“那你不回去是想怎么样?你跟妈妈说。”
说了就行吗?
林溪还是想试试。
“我要去天文社。”
“可以。”
“真的?”林溪抬起一点头,偷偷看向林晓,想要通过她的表情来判断是否是真的。
“可以去参观,但是不能画画,那天刚好是周日,我陪你一起去。”
一盆冷水浇进林溪内心,果然还是不允许啊。
怎么可能会允许呢,要是反抗有用,早在七年前就成功了,她太天真了。
“我不是爸爸,我不会像他……”
“那也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妈妈这是为你好。”
为她好,这三个字又一次重重压在她心上,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为她好,每一件事都是为她好。
从来都没有问过她好不好。
“可是我……”并不好。
“溪溪,你听话好不好,母亲怎么会去害自己的女儿,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我是打了你,妈妈向你道歉,但是画画这件事,你就听妈妈的话,别再去想了好吗?除了画画,其他事情妈妈都可以考虑答应你。”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画……”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林溪的话,只见林晓半弯着腰右手用力地抓着胸口,每咳一声都带来幅度很大的耸动。
“妈妈,你怎么了,”林溪靠林晓那边坐过去,伸手顺着她的后背,减少她的不适。
“没事。”林晓摆摆手,坐直身体,深深吐出一口气,“溪溪,和妈妈回家好不好?”
林溪低头躲开她请求的眼神,牙齿不自觉咬住下颚内侧,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在亲人面前展示喜欢的事物了。
也许是吧。
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一口轻叹缓缓吐出,她说:“嗯,回家。”
重新回到禁锢她的牢笼。
月上云间,银光散落。
林溪抱着手机坐在书桌前,整个房间只点亮书桌上的小台灯,微弱的光芒照在她脸上,苍白无力,她的手指在一个聊天页面上不停地重复点击、滑退的动作,每重复个几遍就会伴随着一阵叹息。
她该怎么和沈同学说?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妈妈也会一起,不去的话,她白天已经答应过沈同学了,还邀请一起去。
真的好烦啊!
林溪咬着下唇,一鼓作气打字:[沈同学,天文社的活动我不去了,麻烦帮我推掉吧,对不起]闭着眼睛,指尖重重摁下发送键,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她:[是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帮你]
什么困难……
林溪想这个困难沈同学也帮不了她吧,拒绝了她:[不用了,谢谢]
[那你可以陪我去吗?]
对方发出邀请,林溪把下唇咬得更紧,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仿佛要透过这一方小屏看到对方的表情。
可现实是,她看不到。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沈同学是故意诱惑她去做一些她不敢做的事情,这是报复她在体育课邀请一个不会打羽毛球的她一起打羽毛球,然后出丑吗?
她觉得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就连月考都要她考低三十分,想要一举成名天下知。
此人,心思甚重。
林溪随便找了一个萌萌表情包发过去,一个字都没说,不拒绝也不接受。
正躺在床上打消消乐的沈星荌完全不知道林溪对她的好意一番误解,打得正开心呢,看到回了一个表情包也没过多理会,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让林溪去天文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