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
我艰难地将脑袋从桌面抬起,睡眼惺忪地看着李老师拎了张卷子,慢悠悠地走进教室。
又是数学课。
我轻叹一声,心中哀怨,手头动作却不停,飞快地从桌兜里扯出昨天晚自习做的卷子。
还把数学课放在早上第一节课,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课表,如此歹毒。
果不其然,数学老师讲了没几分钟的题,底下人头就低成一片,人传人开始小鸡啄米。
我们是纯文科,数学可以说是我们班大部分人的噩梦。
学不会,真的学不会。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总是忍不住发出疑问:数学真的是人学的吗?
曾经的我们懵懂天真,怀揣着对高中生活的期待,尚且不知数学的险恶。
然后就遭受了高中数学两年的毒打,身心俱疲,到现在都彻底麻木。
虽然我们看起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面对惨不忍睹的数学分数,都能保持从容淡定,但班主任着急啊。
据班主任所说,她每天早晨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请老天保佑我们班的数学平均分有朝一日能够突破三位数。
或许是班主任的祈祷过于诚恳,老天开眼终于起了点作用,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已经从高二时的八十多分进步到了惊人的九十多分,并在不断地向着一百分飙近。
可谓是成果显著,今非昔比。
而数学老师也已经麻了。
他从一开始的诧异:“这道送分题你们都能做错?”
到现在的释然:“咱们争取把最基础的分数拿到手就够了……”
数学老师三十出头的年纪,此前一直醉心于数学研究,今年也才第二年教书,可怜一入职就遇到了我们这天纵奇班。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念着天书,我盯着他那日益后退的山羊角,被天花板吊着的护眼灯照得发亮,心中忍不住一阵唏嘘。
我小声叹气:“唉。”
不忍再看,我低下头,又看到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杠。
“……”忍不住扶额为自己叹气:“唉。”
不过还好,我的头发还是挺茂密的。指尖摸到发际线,我又安下心来。
“哎,我们班最近好像要来一个转学生。”后桌王陌陌压了低声在和她的同桌聊八卦。
我放下抚摸秀发的左手,动作自然地背靠在王陌陌的课桌边沿,仰头看着黑板。
“真的假的?现在转过来,这都高三了……”她同桌阮青禾问道。
“真的啊,我刚去上厕所看到的。就在办公室里跟顾老板说话,是个女孩子,短发。”
“难怪顾老板昨天突然叫男生去楼下搬了套空桌椅回来。”
顾老板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教政治,人很和善,和同学们关系挺好。
啥时候让搬的桌椅?我又睡过去了?
我偷偷回头张望,果然在最后排靠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套空桌椅。
王陌陌就聊了几句转学生的事,很快又换了话题,东扯西扯,越扯越远,被阮青禾怼了两句终于安静下来。
没了八卦听,我便老实趴回桌子上,继续听数学老师讲那催眠咒了。
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我左手屈指强撑着脑袋,右手握着的黑笔已经在卷面留下好几坨墨迹,拖着一条长长的线条,小蝌蚪似的。
有的人看似在认真听课,实则已经做完三个梦了。
距离下课不到两分钟,顾老板领了个穿校服的女生在门口等着,还咧着嘴冲里面的数学老师笑。
数学老师刚好讲完一道题,抬起头就看到门口有人冲着他傻乐,诧异两秒后又低头看了眼手表,接着他从善物流地开口:“好,那我们这节课就先讲到这里。接下来你们顾老师还有话要说。”
说话间已经拎着卷子出了教室门,老头子遛弯一样,慢悠悠地踱步回了办公室。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见人走了,顾老板便领着女生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带着笑意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来来,都别睡了,醒一醒醒一醒。”
顾老板拍着手发出动静敲醒沉睡的心灵,底下打瞌睡的同学们配合地抬起脑袋,睡眼朦胧地看着她俩。
“介绍一下哈,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江挽舟。”
顾老板两手张开随意撑在讲台上,很有活力地开口:“以后江挽舟就是咱们班的重要一员啦,大家鼓掌,热烈欢迎~”
同学们还没弄清情况,迷迷糊糊地就跟着顾老板一起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催人欲睡。
江挽舟站在顾老板身后两步远,在台上站得笔直,利落的齐肩短发下,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眉眼间透着股清冷。
高瘦的身材把臃肿的校服穿得板板正正,简直就是行走的衣架子。
顾老板介绍完,她眼眸一抬,冲我们矜持地一点头。
我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没想转校生却突然一侧头,飞快地往我这里扫了一眼,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她又收回了视线。
“……”
总感觉……刚才好像对视上了。
我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很慢地眨了眨眼。
“呐,江挽舟,你的位置在那里。先暂时这么坐哈,很快就会换座位,到时候会重新安排的。”顾老板揽着转校生单薄的肩膀,右手一指角落里多出来的那个空座位。
“好的老师。”转校生冲顾老板轻轻一点头,接着就走下了讲台。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江挽舟路过身旁时,我没来由地抬起脑袋,很巧的是她也正低着头走路,于是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果然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冷冽的,却又闪烁着一点柔和的波光。
像是欲言又止,又或许是我看错了,其实始终毫无波澜?
我看不透她藏在眼底的晦涩情绪,不过这一次,我们是真真切切地对视上了。
“叮——”
心头蓦地一动,下课铃随之响起。
正是下课时间,江挽舟刚坐到座位上,身边就围了几个热情外向的女生,我的位置离得比较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我默默收回目光,转过身,快速掏出了下节课要用的材料放在桌角,然后动作熟练地趴下补觉。
困。
高中的知识我们在之前就学得差不多了,高三就是不断的巩固复习和少部分的新知识学习。
但是月考周测一个不落,甚至考试频率比之前更高,上张卷子的错题还没啃透,新的卷子就接踵而来。
在如此高压的学习环境下,早起晚睡的作息虽然已经被迫坚持了两年多,但依然是习惯不了一点。
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日复一日的睡不醒。
睡不够……根本睡不够!
教室里的空气肯定被下了安眠药,不然怎么一呆在里面就好困?
趴在桌上的睡觉姿势其实很不好受,久了小臂会被脑袋压得发疼,手肘也会被坚硬的桌面硌疼。但疲惫之下这点痛算什么?
我很快放松下来,意识也逐渐模糊。
除了少部分人在小声地讨论题目,大部分人都在抓紧时间补觉,整个教室都是静悄悄的,那轻言细语的人声堪比as.mr,助眠效果杠杠滴。
好安心啊……
啪!
我被同桌林舒的一巴掌猛地拍醒,肌肉记忆地坐起身,睁眼果然看到历史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我揉着发麻的右臂,扯过桌角的历史书随手翻开一页,趁着历史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的功夫,偏头低声说了句“谢了”。
没人回应。
我一转头,林舒左手撑着额头,正在闭目养神。
“…………”
*
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盖过了历史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历史老师沉着脸,终于一摆手放我们出操去。
“好吵。”我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脱下校服外套,揉着太阳穴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耳膜被喇叭震得生疼。
“又要出操额啊啊啊……!”朋友白允排在我前面,仰着头正在对天嚎叫,一脸苦大仇深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从教学楼一路小跑到操场,累得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文科班里大多是女生,高中生又长期坐着缺乏运动,体力实在是不行,跑到操场时队伍已经面目全非,我们习以为常地重新排了条队伍,站在两色假草地之间等着做操。
整队的音乐停下有一会儿了,白允才从后面班级的队伍里老鼠似的窜出来,梗着脖子,迷茫地扫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我抬手冲她招了一下,她这才看到我,咬着牙加快步伐,跑到我提前给她占好的空位。
“虚的嘞。”我笑嘻嘻地损了她一句。
白允左手扶着后腰在大口喘气,闻言抬起右手飞快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可怜孩子,累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广播里切换了音乐,慷慨激昂地喊着:“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听着这令人牙疼的前奏声,我抬起头,眼神迅速穿过茫茫人群,确认了巡查老师的位置后,我便安心在人群里摸鱼。
没办法,我也虚。
动作是记得大差不差的,但是我懒得做标准,做完一套广播体操那我今天的运动量就超标了,接下来的时间都得瘫在座位上。
学校里某些领导还大言不惭:课上犯困就是因为缺少运动!多运动运动,人就清醒了!
可我运动完只会更困、睡得更香。
困了就是困了!
困了就说明需要休息!
建议学校把早操时间改为补觉时间,或者让领导以身作则带头参与运动,并且为了激励学生热情,可以额外多跑三圈。
仗着巡查老师离得远,看不到这里,我躲在队伍里跟着广播口令小幅度地扭动着,四肢绵软,诡异似八爪鱼。
“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回头,居然是转学生。
江挽舟憋着笑,眉眼弯弯地调侃:“你的动作好标准。”
我一听也乐了,但看着转学生敷衍的动作,忍不住回夸道:“你的动作也很标准,同学。”
谁知江挽舟坦荡一点头,很诚恳地说:“谢谢。”
“哈哈哈、咳!”笑得我被口水呛了一下,没想到转学生的性格不是表面的那般高冷,反而很有意思。
早操很快结束,队伍原地解散,我们零零散散地走回教室。
白允挽着我的右手臂,半个人都挂在我身上,病怏怏地嚷着累。
“有点重,起来点。”我被她压得晃了下身子,伸手戳了戳白允的脑袋。
“不。”白允欠兮兮地笑,继续往我身上压。
余光看到转学生走到了我的左侧,跟我们并排走着。
我忍不住好奇,便问:“江挽舟,你是为什么转学到我们学校来啊?”
“对呀。这都高三了,为什么啊?”白允也注意到江挽舟,抬起头问道。
“我爸妈工作原因,搬家了,来这里上学会比较方便。”江挽舟解释。
“哦——”我和白允点点头。
江挽舟两手插兜,静静地看着我们。
被那双黑眼睛注视着,我不由呆了下,突然想起好像忘了自我介绍。
“对了,我叫周遥。”我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一旁,“她是白允。”
“周遥,白允。”江挽舟跟着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冲我们笑了一下。
“我记住了。”
回到教室,一眼就望见王陌陌正凑在阮青禾的耳边说话,满脸神秘。
“青青你知道吗?今年运动会的大主题是传统文化哦。”
王陌陌不愧是班里消息最灵通的那个,很多消息我都是从她口中听说的。
“那顾老板有说我们班要表演什么节目吗?”阮青禾果然被勾起好奇心,停下笔,抬起头看她。
“还不知道,没告诉我呢。她说要保持神秘和惊喜。”王陌陌耸耸肩,又撇嘴抱怨:“信不过我。”
我忍不住插嘴:“可能是怕你大嘴巴到处说。”
王陌陌也不生气,反而嘿嘿嘿地笑着。
毕竟除了消息灵通,她也是有目共睹的口风不紧,什么消息在她嘴里都憋不到第二天。
“传统文化的这个主题也不是顾老板告诉你的吧?”阮青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去办公室找她拿作业的时候她正在和其他老师讨论这个,我就稍微听了一耳朵。”王陌陌乐呵呵地笑着。
果然。
我笑了下转正身,从课桌掏出一叠试卷递给王陌陌:“向你借的卷子。我补完笔记了,谢啦。”
“不客气不客气。”王陌陌接过卷子随手塞进课桌,又问道:“我还没问呢,刚开学就请了一周的假,你干嘛去了?”
我正低着头找下节课的资料,闻言神色不变地开口:“我爷爷前不久胃癌去世,我回老家了。”
耳边一静,察觉到什么我又回过头,果然看到王陌陌一脸惊讶,她嘴唇嗫嚅几下,小声地说:“抱歉,我……”
我赶紧摆摆手示意她打住,解释道:“没事,我跟他关系比较生分,我不怎么伤心。你别在意。”
说是关系生分,其实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平时也不联系,如同陌生人一般。
他本就是薄情的人,养出一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又生了一个冷漠的孙女,他死了也没几个人真心为他悲伤,想想倒还挺唏嘘的。
上课铃还未打,语文老师就已经抱着教材进班了,我们习以为常,安静下来,老实坐着等待上课。
窗外天气晴朗,有风从开了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教室,裹挟着清脆的鸟叫声。
虽是九月份,可温度还是挺高的,临近正午的阳光斜着洒进教室,把坐在靠窗的同学们热个半死。
我回头,看到江挽舟紧皱着眉,一脸不爽,手里拿了本薄本子搭在额头,挡住直射下来的太阳光。
余光看到语文老师即将走下讲台,我收回视线,神色不变,反手“啪”地打向闭眼听课的同桌。
林舒浑身猛地一颤,眼神涣散地看向我:“?”
我盯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看到已经站在她课桌前方的语文老师,林舒立刻坐正,眼神清澈。
“……”
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