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电视台,时见鹿照例没坐电梯。
她换上跑步鞋,沿着消防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十三层。
自从回国后,走楼梯上班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刚上班那会儿,周以还取笑过她。
她说她宁愿放弃运动,也不愿意穿运动鞋,更不会走楼梯磨损她金贵的高跟鞋。
刚进频道楼层,频道主任周以的办公室门打开,她就被直接叫了进去。
周以是时见鹿高中同学周宜晴的姐姐。
周以比周宜晴大七岁,对周宜晴来说更像大家长。
时见鹿从英国研究生毕业回来后,周宜晴就向周以推荐了她。
进州市电视台,引荐人是周以。
但之后的面试,以及过五关斩六将,靠的都是时见鹿自己的实力。
周以向来公私分明,引荐时见鹿的时候就说过,她不会偏袒任何人。
能不能进电视台,都要用实力说话。
时见鹿对于周以的工作态度,很是认可和赞同。
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国际新闻本硕连读,再到之后CNN的伦敦局实习,无论哪一样,时见鹿都需要靠真正的实力。
对于工作,她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周宜晴从小和周以相依为命,算是周以一手带大。
所以周宜晴每次见到周以,都会不自觉露出一种“老鼠见到猫”的怂样。
也可能是受周宜晴影响,时见鹿每次面对周以,也总带着几分敬畏。
周以一身干练职业套装,背对着办公室的落地窗,正拿着手机讲电话。
时见鹿进来后,就一声不吭等着周以转身。
不多时,周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看见她,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伸了伸手。
时见鹿心领神会,立刻坐下。
周以也坐到对面,开门见山:“早上去了一趟医院?”
时见鹿一愣,以为是白欣告状她上午擅离职守,于是说:“是去了,但我有点事需要……”
话还没说完,周以摆摆手。
她立刻闭嘴,坐得更端正了些。
周以想了下,从一旁拿起一叠资料放到她面前:“刚好我这里有个医院走访的项目,那就你来做吧。”
时见鹿接下资料看了一眼,直接愣住。
周以翻着桌上的文件,察觉她没反应,抬起头来:“怎么,有问题?”
她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问题。”
“那就去准备吧。”
周以不多言,重新低下头看资料。
时见鹿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以姐。”
“嗯?”周以抬起头。
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有点心虚:“白欣早上……没来跟你说什么吗?”
早上她那么对白欣,白欣估计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时见鹿早上不在工作岗位。
周以神情淡然:“说了。”
“那……”
周以轻笑了一下,理所当然盯着她:“她说什么是她的自由。”
“当然,选择听什么,也是我的自由。”
-
出了周以办公室,时见鹿就给周宜晴发了条信息。
【你姐威武!】
周宜晴很快回了信息:【你没事吧?】
时见鹿对周宜晴的反问有些疑惑。
转念一想,不对,刚才周以是怎么知道她早上去的医院。
去医院途中,她只给周宜晴发过信息。
她明了,打字:【你跟你姐说我去医院了?】
周宜晴:【嘿嘿,快说,我是不是你的小可爱小天使?】
时见鹿:【嗯,小可爱小天使想要什么奖励?】
周宜晴:【晚上过来接我下课。】
时见鹿:【好。】
几秒后,一个定位地址发了过来。
时见鹿点开一看,眼神顿住,是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打字:【你在那做什么?】
周宜晴:【实习呀姐姐,我现在焦头烂额的,教授太难搞了!】
今年是周宜晴临床医学第六年,医学毕业需要八年,时见鹿英国研究生都毕业了,周宜晴到现在还是博一在读。
时见鹿对着周宜晴的信息笑了一下,问:【哪个教授,要不要我去帮你探口风?】
周宜晴发了个州市女人绝不认输的表情过来。
接着又说:【有你我就放心了,姐妹,是时候展现你主持人的魅力了!】
时见鹿笑了笑,放下手机。
想起什么,她又拿起手边刚才周以给的走访资料。
其实这次的走访,她一点也不陌生。
前世也是她负责的这次走访,走访的对象是一个脑瘤患儿,叫小黎。
小黎家族有脑瘤遗传病史,爷爷和爸爸就是因为这个去世,现在又轮到了才不到七岁的小黎。
还好小黎妈妈早早明白这个病史的危害性,于是很早就带小黎来医院检查,最终确诊为良性。
当时去采访小黎妈妈,时见鹿记得她年纪很轻、面容姣好,喜欢穿浅色连衣裙,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看起来是个内核强大,且积极乐观的女人。
虽然几次哽咽,但她都始终面带着微笑,她说她相信科学,相信医院一定可以把小黎治好。
之后见到五岁半的小黎,时见鹿还感叹过小黎妈妈把他教的很好。
他长着圆圆的脑袋,因为要化疗早就剃掉了头发。
他开朗活泼,就像是小天使一样,感染着医院里的每一个人。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提起小黎,总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就是这样的小黎,最后还是病情恶化走了。
这也是前世时见鹿参与并见证,更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释怀的一件事。
小黎的死,让时见鹿明白了时间的有限,生命的脆弱。
也成了她久久无法打开的心结。
这一次,她终于又能见到小黎了。
曾经那个活泼可爱的小黎。
前世小黎去世没几天,有医生提出了一个参考美国成功案例的治疗方案,后来甚至成功救治了另一位病人。
整个医院都在惋惜,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小黎能再多撑几天,他或许就能活下来。
他还能继续做那个,全院都愿意宠爱的小王子。
时见鹿闭了闭眼,心口有些发紧。
她拿起资料起身,跟办公室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转身出了门。
身后,白欣从时见鹿进公司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可直到时见鹿出门,白欣也只是咬着唇,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
下午的住院部很安静,偶尔传来病房里小孩咯咯的笑声。
时见鹿循声找到小黎所在病房,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小黎正坐在床上,笑得眉飞色舞,正对着面前穿白大褂的医生讲着什么。
他的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挥来挥去,白皙的脸蛋上,两个甜甜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小黎妈妈吴悦欣坐在一旁,眼神温柔,满脸宠溺地看着他。
那一刻的病房,充满欢声笑语,仿佛阳光照耀了进来,温馨灿烂。
时见鹿被眼前这一幕感染,站在门口,忽然就红了眼眶。
“姐姐,漂亮姐姐你好呀!”
一声童声打断了时见鹿的思绪。
她急忙抬手掩饰,偏头假装整理头发,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
小黎坐在靠墙的病床上,病床面对着门,所以他是第一个看见时见鹿。
还记得上一世,他第一次见时见鹿的时候,也叫她“漂亮姐姐”。
这一世的小黎,依旧如此。
时见鹿走进去,在病床前弯下身,笑着看他:“小朋友,你好呀。”
小黎笑的星星眼,转过脸对着面前的男医生。
“医生哥哥,这个漂亮姐姐也是你们医院的吗?”
男医生听到小黎叫他,这才缓缓转过身。
浓郁的眉毛下,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口罩挡住了他高挺的鼻梁,但时见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位医生不是别人,正是林北深。
他右手还打着石膏,还是早上的那一身白大褂,就连脖子上的听诊器一头,都还是整整齐齐地收进胸口的口袋。
时见鹿愣了半秒,她在脑海里搜索前世有关林北深和小黎关联的点滴。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就不记得有林北深这个人存在于这个病房,甚至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医院有林北深这个人。
时见鹿疑惑地看向林北深,林北深也在看她。
由不得她想太多,小黎已经自己跑下了床,来到了时见鹿面前。
他拉起时见鹿的手,小孩的手很软,时见鹿也轻轻牵起他。
小黎看着自己的手被时见鹿拉住,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歪着脑袋问时见鹿。
“漂亮姐姐,你也是这个医院的病人吗?”
小黎妈妈吴悦欣见状走过来,对着时见鹿笑道:“这小鬼头,小姐你别介意。”
说着,对着小黎柔声说:“她可没有穿病号服,你可不许这么咒这位姐姐哦。”
小黎煞有其事的看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看了看时见鹿的半身裙,这才像小大人一样若有所思地点头。
“也对哦。”
他说着,又抬头看向时见鹿:“那漂亮姐姐是来看小黎的吗?”
时见鹿点头,柔声回应:“嗯,就是来看小黎的。”
“真的?”
小黎睁大了眼睛,天真的说:“太好了,医院都是医生护士,要么就是病人,我太无聊了,我喜欢漂亮姐姐来跟我玩!”
时见鹿宠溺地摸了摸小黎的光头:“你放心,这段时间我都会来找你玩。”
小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这期间,时见鹿也简要说明了采访的意图,吴悦欣有些局促。
“我就怕自己没做好,丢了你们电视台的脸。”
“不会。”时见鹿轻声安慰,“我今天来,就是先和你们聊聊。后续熟悉了,再拍不迟。”
见她温柔又耐心,吴悦欣慢慢放松下来。
时见鹿这次走访的目的,和前世一样,其实也是为了帮吴悦欣和小黎做公益筹款。
所以采访中真实放松的状态,才是她想做这档节目的初衷。
至于之后的正式拍摄,她想等跟吴悦欣和小黎熟悉以后,再把摄影同事叫过来帮忙即可。
陪着小黎玩了一会儿猫和老鼠的游戏,在林北深的作息控制下,小黎才恋恋不舍地躺到了床上。
小黎看起来很听林北深的话,当然林北深对小孩也很有一套。
在跟吴悦欣的聊天中,她得知林北深每次来查房,都会给小黎带一个小礼物。
今天是小玩具,明天可能就是书籍简笔画,每天总是不重样的逗小黎开心。
所以小黎很喜欢他,每次林北深来例行检查,他都乖乖配合。
想到小黎的治疗方案,时见鹿还是有些担忧,她决定先找林北深聊一聊。
不管怎么样,时见鹿都要试一试。
毕竟是重生前世的经历,她一个不懂医学的人贸然说治疗方案,也得有人信才行。
小黎睡着后,林北深示意时见鹿跟她出来。
住院部长廊静谧,走廊尽头的窗外飘起了小雨。
林北深取下口罩,开口:“每天采访时间不能过长,病人需要休息。”
时见鹿点点头:“我知道。”
“不能问些刺激的问题,特别是吴女士,她不太愿意提起小黎的爸爸,也许是还没有过心里那道防线。”
“明白。”
林北深看着她,目光沉沉:“她丈夫走了才不到一年,儿子又生病……换谁都撑不住。”
时见鹿点头,眼神低垂:“我懂。”
就是因为觉得吴悦欣可怜,小黎她才非救不可。
她抬眸,眼神带着认真:“林医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北深看着她,黑眸沉静如潭:“你说。”
“如果小黎的病情恶化……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她紧盯着他的眼,近乎急切地想知道他的答案。
林北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长廊尽头。
窗外雨点轻轻拍打在玻璃上,大树下的一颗小树苗,却顽强地昂着头迎着风。
少顷,他转过脸,垂下长睫:“不是没有恶化的可能。”
时见鹿连忙又问:“那如果恶化,会怎么处理?”
“还是说,我们医院会有针对它的有效办法?”
时见鹿就差把美国案例脱口而出了。
可她不是医护人员,在一个没有任何先前案例的医院,她说的话,像林北深这样的脑科专家,又能信任几分呢。
林北深闻言,久久没有说话,深眸漆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盯着时见鹿。
“时见鹿。”
他说:“我不会让小黎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