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窗户玻璃蜿蜒而下，像是天空也在哭泣。也尤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抚过相框中母亲微笑的脸。三个月了，母亲离开已经整整三个月，但每次呼吸时胸口的疼痛都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小尤，吃饭了。"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
也尤没有回答，只是将相框抱得更紧了些。相片中，母亲站在阳光下，身后是他们一家去年夏天去过的海边。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旅行，那时她已经开始消瘦，但笑容依然明亮如初。
门被轻轻推开，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阴影，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已经穿了好几天。"你得吃点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你妈妈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别假装你了解她想要什么。"也尤低声说，视线没有离开照片。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和父亲之间就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父亲总是忙于工作，而也尤则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
父亲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小尤，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也尤终于抬起头，看到父亲脸上不寻常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情绪。"什么事？"
父亲深吸一口气，坐在也尤对面的床沿上。"我和林阿姨...我们决定结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也尤感到血液在耳膜中轰鸣。"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林阿姨？妈妈最好的朋友林阿姨？"
"是的。"父亲避开他的目光，"我们知道这很突然，但——"
"突然？"也尤猛地站起来，相框从他手中滑落，玻璃在地板上碎裂开来，"妈妈才走了三个月！三个月！而你和她的'最好朋友'已经决定结婚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试图解释，伸手想拉住也尤，但被猛地甩开。
"那是怎样？"也尤的声音颤抖着，"你们是不是在妈妈还在的时候就——"
"不许你那么说！"父亲突然提高了声音，脸色变得严厉，"我和你林阿姨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只是在你妈妈生病期间，我们互相支持，然后..."
也尤没有再听下去。他冲出房间，穿过客厅时撞到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林阿姨。盘子摔在地上，热汤溅到了她的裤脚。
"小尤！"林阿姨惊呼，但也尤已经摔门而出，冲进了雨中。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的触感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燃烧的愤怒和痛苦。他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肺部的灼热感迫使他停下。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站在老城区的一条狭窄巷子口——这是母亲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后来也常带他来这里。
巷子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墙缝中顽强地生长着野草。也尤慢慢走进去，手指划过粗糙的砖面。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想起母亲——她曾指着墙角的一处涂鸦说那是她小时候画的；她曾在雨天拉着他在这条巷子里奔跑，笑声清脆如铃；她曾在这里告诉他，当她感到难过时，就会来这里，因为这里的安静能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尤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混成一片。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最后发给他的信息："我的小勇士，无论发生什么，记住妈妈永远爱你。"那是她在医院深夜发给他的，第二天早上，她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妈妈..."也尤低声呼唤，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也尤知道自己应该回家，但一想到要面对父亲和林阿姨，胃部就绞紧成一团。最终，饥饿和寒冷战胜了他的倔强，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家里的灯亮着。也尤悄悄推开门，希望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溜回房间，但客厅里父亲和林阿姨正坐在沙发上，显然在等他。
"你去哪了？"父亲站起来，脸上写满担忧，"我们差点要报警了！"
也尤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林阿姨身上。她穿着母亲常穿的那件淡蓝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就像母亲以前那样。这个发现让也尤的怒火重新燃起。
"你凭什么穿妈妈的衣服？"他质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林阿姨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我只是觉得这件舒服..."
"脱下来！"也尤突然大喊，"你不配穿妈妈的东西！你不配取代她的位置！"
"够了！"父亲厉声喝道，"向你林阿姨道歉！"
"她不是我阿姨！"也尤转向父亲，眼中充满泪水，"你怎么能这样？妈妈才走了三个月，你就把她的朋友带进我们的家，让她穿妈妈的衣服，睡妈妈的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回荡。也尤愣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疼。林阿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
"我...我很抱歉，"林阿姨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该——"
也尤没有听她说完。他转身冲出门外，身后传来父亲的呼喊，但他没有回头。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夜色中的小巷比白天更加幽静。也尤坐在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轻轻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林阿姨居然打了他——母亲最好的朋友，那个总是给他带糖果，在他生病时陪在他床边的林阿姨，居然打了他。
"这地方还是没变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也尤吓了一跳。他抬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陈爷爷？"也尤认出了这是巷子口小卖部的老板，母亲小时候就认识他。
老人慢慢走近，在也尤身边坐下。"你妈妈小时候，一不高兴就往这儿跑。"他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缝，"后来带你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们母子俩生气时皱眉的样子一模一样。"
提到母亲，也尤的喉咙又哽住了。
"听说林丫头和你爸爸要结婚了？"陈爷爷突然问。
也尤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这老城区没什么秘密。"陈爷爷叹了口气，"林丫头也是在这儿长大的，和你妈妈亲如姐妹。你妈妈生病那会儿，她天天往医院跑，比你爸去得还勤。"
也尤沉默了。他记得林阿姨确实经常来医院，总是带着母亲喜欢的水果和自己爱吃的零食。有时候父亲加班，就是林阿姨整夜陪着母亲。
"你知道你妈妈临走前和林丫头说了什么吗？"陈爷爷问。
也尤摇摇头，心跳加速。
"那天我正好去医院给你妈妈送她小时候爱吃的话梅。"陈爷爷的目光变得深远，"我到的时候，听见她拉着林丫头的手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尤和他爸爸。答应我，如果我走了，你要帮我照顾他们。'"
也尤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确实经常和林阿姨单独说话，而每次她们说完，林阿姨的眼睛都是红的。
"林丫头当时就哭了，说你妈妈胡说什么，她一定会好起来的。"陈爷爷继续道，"但你妈妈很坚持，她说：'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我才能放心把家人托付给你。'"
也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母亲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好起来。而她选择了林阿姨来照顾他们。
"那...那她和爸爸..."也尤艰难地开口。
"那是后来的事了。"陈爷爷拍拍他的肩膀，"林丫头一开始只是按约定照顾你们，送饭、打扫、陪你写作业。但你爸爸...他失去爱人的痛苦太深了，而林丫头理解那种痛苦，因为她同样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们是在互相安慰中慢慢走近的。"
也尤想起父亲这几个月来的变化——从最初的崩溃绝望，到渐渐能够正常吃饭、睡觉、工作。他一直以为是时间治愈了父亲，现在才明白，是林阿姨的陪伴起了作用。
"她今天打了我。"也尤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红肿的脸颊。
陈爷爷叹了口气，"林丫头脾气是急了点，从小就这样。但你妈妈总有办法治她。"他顿了顿，"你知道你妈妈去世后，林丫头每周都来这条巷子吗？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也尤惊讶地抬头。他从未听林阿姨提起过这件事。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来，她说在这里能感觉到你妈妈还在。"陈爷爷的声音变得柔和，"她说你妈妈一定会怪她没有照顾好你，因为你这几个月都不肯好好吃饭，瘦了一大圈。"
也尤想起每次林阿姨来家里，确实总是带着他爱吃的菜，而他要么不吃，要么随便扒拉几口就回房间。林阿姨眼中的失落，他之前都选择视而不见。
"她...她今天穿着妈妈的衣服。"也尤小声说。
陈爷爷笑了，"你妈妈临走前，特意把几件衣服给了林丫头，说希望她穿着这些衣服时，能记得她们之间的约定。林丫头一直收着没穿，直到最近才拿出来。我想，她是觉得穿上这些衣服，就能像你妈妈一样给你们温暖吧。"
也尤的心突然痛了起来，但不是因为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感。他想起林阿姨这几个月来默默做的一切——整理母亲的遗物时细心地保存每张照片和纪念品；在他半夜做噩梦时端来的热牛奶；在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给他一个可以随时开口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