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原背着霍明瞳从妖界的边缘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在树根边上蹲了一夜,听了一夜的雨声。雨打在树叶上,打在藤蔓上,打在干枯的蕨类上,声音不一样。他把每一种都听了一遍,在心里记下了方向。雨从西边来,风从西边来。所以他往北走。北边没有雨,北边的天是亮的。
他把霍明瞳从树根边上背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底下的最后一点水。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拨开蜡封,用指尖蘸了一滴,送进她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把小罐封好,收进袖中。人参精的本源之气,一次三滴,七天一次,护住她的神魂不散。够走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
“明瞳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昨夜那场雨下得挺大。你听没听见?有一滴雨水从树叶上滑下来,正好砸在你额头上。四长老给你擦的哦。”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在做梦。
“算了,你肯定没听见。”
他笑了一下,把她往上托了托,迈步走进了林子。
丛林里没有路。树和树之间只有藤蔓和荆棘。藤蔓从头顶垂下来,绊脚。荆棘从脚底长上来,也绊脚。他左手揽着霍明瞳的腰,右手拔剑开道。黝黑的剑身在晨光里没有反光。剑刃切断藤蔓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细骨头。他把那些碎藤拨到一边,把剑插回鞘里,继续走。
走了不到百步,又一群藤蔓拦在前面。他拔剑,切,收剑,走。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吗?”他问。“最想莲池的路。莲池的路多好走,平平整整的,不管小径还是廊桥,石板铺的,两边还盛开着莲花。你踩上去,嗒嗒嗒嗒的,声音也特别好听。”
他咽了口唾沫。
“这里呢?这里连路都没有,我开的。你知道我开了多久了吗?三天。三天了,还没走出去。从前这里没有路,是你无所不能的四长老来了,于是这里有了路……算了,还是没路的好,有条路谁都知道我来过了。”
霍明瞳没有回答。她的头歪了一下,滑到了他另一边肩膀。他没有去扶,他的一只手用来拨开前面的树枝了。走了几步,他单手又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
“又歪了小丫头~你能不能自己正一正?”
没有回答。
“算了,你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正头呢。”
他在丛林里走了几天?记不清了。
天上是亮的还是暗的,他看一眼就知道,但他不记得那天是第几天了。脑子里只记得一件事——往北走。
树能挡住他的路,但挡不住他的方向。他把苔藓从树皮上刮下来。苔藓长得多的一面朝北。他往苔藓多的方向走,走错了就掉头。霍家的人都知道,霍家四长老什么都好,就是不认路。但这一次他没有走错。他不能走错。
他背上背着一个人。只有走对了,她才能活。
得活。
这一天天傍晚,耳边传来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是脚步声。衣袂穿过灌木的窸窣声,人和动物造成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从三个方向过来的,很轻,但人数不少。
他停了下来,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一棵大树的根上,把她身上的外袍拢了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手搭上了剑柄。
林子里没有人出来。他在等。他知道他们也在等。
等他把剑放下来,等他露出破绽。
他不会把剑放下来,也不会露出破绽。
所以他们在等的——是天黑。
天快黑了。霍原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拨开蜡封,用瓶塞蘸了一滴,反身送进霍明瞳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把小罐封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手又搭上了剑柄重新走出去。
霍原站在林子中间,面前是黑漆漆的树影,身后是半掩在灌木丛里,靠着树根的霍明瞳。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把剑推出来了一寸。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寸剑刃上,冷光如月。他等了一会儿,林子里没有声音,只是窸窣声靠近后停了。他把剑又推出来了一寸。
“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对着林子说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
林子里有人动了。不是脚步声——是刀。
刀从树后面伸出来,刀尖朝下,刀身上涂了黑漆,不反光。一把,两把,三把。
然后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十个黑衣人,从四方围过来,他们站成一个圈。圈不大不小,刚好够十个人同时出刀。
像是被月色下的人影吸引,他们没人转头看向一旁的灌木丛。
霍原终于拔-出了剑。“唰”一下,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骨头。
雷光在剑刃上炸开,蓝白色的电光照亮了半片林子。他先动了。剑势横扫而过,带起一道流光。雷光跟着剑刃走,最终落在最近那棵树上,人避开了。但雷光从树上弹出去,直接弹到了树侧面正靠近的那个人身上。那人闷哼了一声。
霍原的剑已经到了。不是砍,是刺。剑刃从雷光炸开的地方迅速穿了过去,毫无阻滞地刺进了那个人的胸口。雷光在他胸腔里炸开,那人倒下去了。
这是第一个。
剩下的几个同时动了。他们的刀不是从同一个方向砍过来的,是从上往下、从下往上、从左往右、从右往左,还有从背后。
霍原的剑画了一个圆。霍家独特的雷法从剑刃上绽开,把最近的两个人震飞了出去。他的剑很快,快到剑刃和空气摩擦出嗡嗡的声响。
但人太多了。
三把刀同时砍过来,他挡住了两把,第三把从下面削上来,擦过他的右手手背。皮肉翻开,血喷出来。他没有松手,剑还在手里。第四把刀过来了,从左边肋下刺过来。
霍原的剑及时往下压,“当”的一声碰撞出小小的一朵火化。挡住了。
紧接着又一把刀从背后砍上来,他来不及转身,只微微侧了一下。刀刃从他的右肩擦过去,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好在没有伤到内里。林子里一片刀光剑影、气势如虹、血雨翻飞。
霍原的剑越来越快,雷光也越来越亮,炸开的电光把地上的枯叶点着了,火苗在脚边窜起来,半干不湿的地面燃不起来,反而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砰!”
又一个人的刀被他震飞了,那人退了两步,又冲上来,手里已经换了一把短刀。
霍原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血迹湿润,剑柄有些湿滑了。右手腕在厮杀中又开了一道口子——开在手腕。
他把剑换到了左手。
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在一瞬间。
左手的剑用起来过于顺手,于是看起来反而不一样了。
单手用剑,掐不了雷法,于是没有了醒目的雷光,也没有了声音。
剑刃几近无声地从第七个人的喉咙上划过去。
那人倒下去时,刀还没落地。
霍家雷法闻名遐迩,但是好多人忘了,霍家的立家之本——是剑。
第八个人的刀从右边砍过来,他的剑从下面往上撩,贴着刀背滑上去,削掉了那人的三根手指。那人叫了一声,没有退,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但是霍原的剑已经顺势延转到了第九个人身上。
从肋骨之间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还有一个转身要跑,剑从后面追上去,扎进后心。
转回头,还剩最后一个人还站着。两只手握着刀,带着死生不畏的气势朝他砍过来。霍原从面前的人身上拔出剑,侧身避开刀锋,剑光接一缕月色,映出了两双同样漠然的眼眸。
剑刃从最后一个人的脖子侧面切进去——
那人跪了下去。
等到最后一句具尸体倒地,尘埃落定,林子里安静极了。
霍原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血从剑刃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
他举剑在敌人的衣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这才终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道刀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深可见骨。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整个手背都染红了。但是最重的一道伤在手腕,一刀直接划开了手筋,他胳膊凉到发麻,停下来后,那股气一散,右手就抬不起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绷带和一瓶金疮药,药粉被血浸透,裹在手上,直接倒完了一整瓶。
左手把绷带在右手上缠了几圈,咬住一头系紧。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白色的布染成了暗红色。
半晌,霍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扒开灌木丛,他单手把霍明瞳重新捞过背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还是那样,很轻,很慢。
“没事了。”他说。“就是几个不长眼的,已经被我打发了。”他顿了顿。“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四长老,你剑太快了,我看不清’。”他顿了一下。“其实不快。甚至有点儿手生。”
没有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北走。
从那一天起,他的剑再也没有换回右手。
左手的剑没有声音。雷光不炸了。
灵力从剑刃上走,像水,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剑法。
剑法还是那套剑法,但是感觉不太一样了。
走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左手。
真是……久违了。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握剑的手。但他的剑法是从左手开始的。
小时候,他第一次握剑就是左手。他是天生的左利手。被先生说过,于是改成了右手。右手练了二十多年,练得比大多数人都强。但左手也没有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到莲池边上,左手握剑,一招一招地练。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左手剑比右手剑更快,更顺,更不需要想。右手要练,左手不用。
左手自己就会。
他把右手上的绷带又紧了紧,继续走。
右手上的金疮药直接裹成了厚厚的一层壳。两天过去,死白死白的手臂,才逐渐恢复血色。
走出丛林的那天,天阴着。不是要下雨的阴,是秋天到了。风不一样了。
风里有干草的味道、有泥土被晒过的味道、有远方的雪山融化后又冻住的味道。
霍原站在林子边缘,看着前面那片草原。
草不高,刚没过脚踝,但已经黄了。不再是夏天的浓绿,而是秋天深深浅浅的黄。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草压弯了又弹起来,像有人在底下翻来翻去。他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迈步走进了草原。
他在草原上走了很多天。草色越来越黄,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淡。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只知道往北走。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有一天傍晚,他看见远处有一片白色的点。像夜里的星星落在了地上,但是背景是一片青绿的草原。是帐篷。
白的、灰的、黑的,像一朵一朵从泥土里顶出来的蘑菇。
他朝那个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快黑了,风大了起来,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
雨落下来之前,他走进了那些帐篷中间。
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拴马,有人蹲在地上生火。他们看见霍原,有的加快了速度,有的停下来,好奇又带着戒备地看着他。霍原也看着他们。
人族。妖族。
有人的脸上有鳞片,有人的耳朵是尖的,有人的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他们和人走在一起,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用同一个锅吃饭,说着一样的语言。
一顶大帐篷的门帘掀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很高,很壮,穿着一件羊毛袍子,腰带上挂着一把弯刀。他走到霍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见了他背上的人。
“外乡人,要下雨了,进来避一避吧。”他说。
“多谢,麻烦了。”
霍原道谢,随后跟着他走进了帐篷。
毡门合上时,霍原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草地上,像一曲欢歌。
帐篷里很暖和。地上铺着毛毡,毛毡上摆着矮桌,矮桌上有茶壶、茶碗和一碟奶干。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帐篷照得暖烘烘的。
那人请霍原坐下,给他倒了一碗奶白色的热茶,一点点褐色显得茶色更加温和。茶是咸的,奶味很重。霍原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把碗放在桌上。
“你从哪来?”那人问。
“南边。”
“去哪?”
“北边。”
那人看了霍原一眼,又看了他背上的人一眼。她的脸很白。
“病了?”
“算是。”
那人没有再问。他从帐篷的角落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毛毡,铺在火炉旁边。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放在毛毡上,把她身上的外袍拢了拢。她躺在火炉边上,睫毛在火光里颤了一下。
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不,不是人。是一个女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袍子的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毛。她的头发是银灰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她的手上提着一只药箱,木头的,很旧。
那人——帐篷的主人——站起来,朝她弯了一下腰。“阿玛医生。”
狼妖。霍原认出了她的耳朵。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和药的味道,于是目光落在了霍原和他身后的人身上。
她朝他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拉出来。霍原感受不到恶意,甚至那股药香让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绷带已经松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她的手也染红了。
她用一把小剪刀把绷带剪开,露出下面的伤口。皮肉翻着,边缘已经发黑了。她看了很久。
“筋断了。”
霍原没有说话。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倒在鲜红的肉上,疼。霍原没有出声。她取出一根针和一卷线,开始缝合。针扎进皮肉里,穿过去,拉出来。一针,一针,一针。
“等长合了再拆线。这只手以后拿不了重物了。”她说。“端碗可以。握剑不行。”
霍原点了点头。她把手包扎好,站起来,把剪刀和针线收进药箱里。
“多谢。”霍原说。
狼妖看着他。“霍家的人?”
“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提着药箱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火炉里的火晃了晃。
天亮的时候,霍原把霍明瞳背起来。帐篷的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塞进霍原手里。“路上吃。”
霍原打开看了一眼。风干的肉和奶干,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的。他把布包扎好,收进锦囊里。
“多谢。”
那人摆了摆手。
霍原抱着拳头,朝他弯了一下腰。那人也抱了拳。
霍原转身走了。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帐篷还在,炊烟还在,那匹拴在木桩上的马还在。他在帐篷里留了银两,带的不多,但对游牧民族来说,够他们再买十头牛了。
他转回头,往北走了。
草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绿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先是草黄了,然后草没了,然后地上只剩下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被风磨圆了,有的被太阳晒裂了。风很大,大到要把人吹跑。他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用左手按着她的腰。
戈壁滩。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太阳升起,落下,升起,落下。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变了很多次。他不数了。
戈壁滩上没有路。他只能朝着北边那道山脊走。山脊很远,远到像在天边。他走了很久,山脊还是那么远。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又迷路了。不是不知道北在哪,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四周全是一样的石头,一样的灰,一样被太阳晒裂了的地面。他走了三天,绕了三个大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一块大石头,石头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兔子。他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靠着石头,把霍明瞳放在腿上,看着她。
“明瞳小丫头,”他说。“长老我好像又迷路了。”
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我好像一直在迷路。”
他把她背起来,往北走了。
他不知道,他走进了戈壁滩的中心。山丘不高,石头是黑色的,被风磨得光滑发亮。山丘之间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的尽头有一个水潭,水潭不大,水是浑的。水潭边上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大汉。很高,很壮,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毛领大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小麦色的,眉毛很浓,眼睛是蓝色的,像两块被磨亮了的宝石。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这片戈壁滩,是豹王的领地。”他的声音很低,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像石头在石头上面滚。
“从这里往四面八方,都是。”
霍原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往北走。”
“绕路。”
“绕不了。背着她,走不远。”
豹王看着霍原的右手。绷带缠着,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他看了很久。
“你手怎么了?”
“伤了。”
“那你还能握剑吗?”
霍原没有回答。他看着豹王的眼睛。豹王也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地上的灰卷起来。
霍原从锦囊里取出一只布袋。那人在草原上送的牛肉干还有几块。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大块,放在地上。然后退了两步,抱拳。
豹王低下头,看了那块肉干一眼。他看了一眼霍原,然后把肉干捡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下。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的尾巴——从大衣底下露出来,灰白色的,上面有大块大块的黑斑——甩了一下。
“你从这里往北走,走两天,有一座红色的山。到了那座山,往东走一天,出了戈壁。然后往北走。”
它转过身,朝山丘的方向叫了一声。两只小一点的雪豹从石头后面跑出来,一只胖一点,一只瘦一点,毛色和它一样,灰白色的,身上有大块大块的黑斑。它们跑到霍原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仰着头看他。
“它们带你出去。”豹王说完,走回水潭边上,蹲下来,把尾巴垂进水里,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霍原跟着那两只雪豹走了。
它们跑在前面,跑得很快,但跑一段就停下来等他。
霍原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加紧脚步跟上。
走了两天,他看见了那座红色的山。山不高,石头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两只雪豹蹲在山脚下,看着他。他从锦囊里取出最后几块肉干,一只喂了两块。那只胖的一口就吞了,那只瘦的叼在嘴里,仰着头,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它们舔了舔嘴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跑回来。
胖的那只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毛茸茸的,灰白色的,卷在一起的,像个小毛球。瘦的那只也吐了一个,小一点,颜色深一点。它们把那两个毛球放在霍原脚边,然后跑了。
这次没有再回来。
毛球上带着大妖的气息。
这是……把妖王的掉的毛攒起来团成了球?
这位妖王是不是有点掉毛?
心里想了一点点不够礼貌的东西,只是眼神颇有些奇异,但是脸上什么情绪都没露出来。
霍原弯腰把那两个毛球捡起来,收进锦囊里。就当是礼物?回头托信鸟送一只给阿寻,希望他会喜欢这份来自戈壁滩的,别出心裁的礼物。
剩下一只留给明瞳小丫头。
他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往两只大猫临走前指给他的方向走。
出了戈壁滩的那天,天空下起了雪。
不是大雪,是小雪。细细的,白白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胡子上,落在霍明瞳的睫毛上。他用手指把雪擦掉,把外袍裹紧。
抬头看向苍白的天穹,感受着拂面而过的寒风,霍原突然笑了,他侧头对背上的人说:
“明瞳小丫头,你比你大师兄运气好,看,是雪。这可是你大师兄心心念念了十多年都没看到的雪——”
看了一会儿雪花,霍原突然抖了抖,抽了口冷气,“走走走……冻死了。”
冬天到了啊。
他找个避风处把冬装从锦囊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穿上。棉衣,棉裤,棉鞋,棉帽。细心地把霍明瞳也层层裹好。
他走到了一座小城。
城墙是土夯的,矮矮的,挺厚实,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城里人不多,街上冷冷清清的。他找到了一家客栈,把霍明瞳放在床上,给她喂了药。小罐空了。他把小罐收进袖中,出了门。买了干粮,买了肉干,买了炭,买了两床厚被子。把东西塞进锦囊里,回了客栈。守在门外托老板娘给小姑娘洗了个澡。
明瞳丫头跟着他,不好说他俩谁的日子更苦。
他在那座小城里停了几天。等雪停。
雪下了半个月,停了。
他把霍明瞳背起来,离开客栈,离开小城,往北走了。
直到看见远方起伏的山脉上寸草不生,他才意识到,他应该是进入沙漠了。
沙漠的沙子是黄的。不是草原的绿,不是戈壁的灰,是金黄里掺着银白的,阳光下亮到刺眼。霍原不得不给脸上蒙了一层轻纱,遮阳、防沙。
太阳很大,大到要把人烤干。他寻个背风的地方把冬装脱了,两人又换了夏装。
走了不到一天,太阳落山以后又急急忙忙穿上了冬装。
天一黑就冷,寒意从皮肤浸进了骨头里;
天亮了又热,热到喘不过气。
他白天走,晚上也走,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他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天。太阳升起,落下,升起,落下——
他的嘴唇裂了又裂,他的嗓子疼得像火烧。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打开,里面已经空了。最后三滴药液是昨天喂的。他把小罐收回去。
过去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没带符纸,不然哪怕折头骡子也好啊。
代步嘛,不磕碜。
只能在心里想想了。霍原啧舌了下,继续走。
第十二天——也可能是第十三天——他在斩杀一个邪修时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背后偷袭邪修,帮了他一把。随后他从沙丘后面走出来。
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和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刀从袍子底下抽出来的,没有光。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对着刚刚还“并肩作战”的霍原甩鞭就打!
霍原的右手动了。剑从腰间拔出来,和刀撞在一起,“铛”的一声,剑刃撞上长鞭,发出了金戈声,有火花溅出来。霍原眉梢微抬。
铁鞭?
那人退了半步,缓了下手,长鞭又砸了过来。鞭子很快,快到残影都连成了一条线。从左边切过来,从右边切过来,从上往下劈。
霍原的右手剑刚猛爆裂。每一剑都带着雷光,声势浩大。但他的右手伤了。筋断了,接上了,但不如从前了。出剑的时候手疼,收剑的时候也疼。三刀之后,他的右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刚长好的手腕撑不住了。
他换了左手。
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在一瞬间。左手出剑,没有雷光,没有声音。鞭和剑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剑刃贴着鞭子滑过去,从下面往上撩。
那人退了。他站在沙丘上,看着霍原。霍原站在沙地里,看着他。风把沙子吹起来,吹到他们之间。
那人又甩了过来。长鞭带起“咻咻”破空声,这一次不是一鞭,鞭影五道。五道鞭影从五个方向甩过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霍原没有退。他的剑画了一个圆,把五道攻势都带偏了。剑刃从其中一到残影的空隙里穿过去,刺进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闷哼了一声,退了五步。长鞭垂在身侧,血从肩膀上往下淌。他蒙面的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年轻的,苍白的,眼睛是红褐色的。
霍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光。
那人也在看着霍原的右手。绷带缠着,从虎口一直缠到小臂。他在等。等霍原的右手撑不住,等他露出破绽。
霍原的左手握紧了剑。
他们身后——沙丘顶上——一个人站了起来。不是人。是一个穿着差不多灰白色袍子的人,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条尾巴。灰色的,毛茸茸的。那人从沙丘上滑下来,滑到他们之间,伸手拦住了那道鞭影。
他的身体很高,很瘦。脸被袍子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
“你是霍家的人?”他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子。
霍原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身,看着那个邪修。邪修退了一步。妖族将后背露给了霍原,只看到他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手还是袖子——那个邪修就倒下去了。没有声音,也没有血。
霍原没有看清。
毒?
那人把袍子上的沙子拍掉,看着霍原。
“你的左手,比右手强。”他看了看霍原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左手。“为什么不用左手?”
霍原没有说话。
那人也没有再问。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水囊,递给霍原。“水,敢喝吗?”霍原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甜。
“你要去哪?”
“北边。雪域。”霍原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你走错了。这里是沙漠的西南边。你往前走,走到的是沙漠的中心城。走不到雪域。”
他转过身,朝着山丘遥遥指了一下。
“往那边走。走上三天就出了沙漠。然后往北直走。”
霍原看着他指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只知道他一直往北走,走啊走,就走到了这里。他以为自己在往北走。
是了,他这才想起来,沙丘是变化的,无法利用沙丘辨别方向。
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人开始走了。不是快走,是慢慢地走,走在霍原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袍子在风里飘着,那条灰色的尾巴从袍子底下露出来,一晃一晃的。他不说话,霍原也不说话。
他们走了三天。
那人每天只做一件事——走。走在霍原前面,不回头,不指路。霍原只需要跟在他后面。
第三天傍晚,那人停了。他站在沙丘上,看着前面。霍原走上去,站在他旁边。前面不是沙了,是土。土是硬的,裂开的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荒原。
那人转过身,看着霍原。“从这里往前直走。不要拐弯。”
霍原抱着拳头,朝他弯了一下腰。那人没有接他的礼。他看着霍原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想暴露身份,最好把剑藏起来。”
他转过身,走了。霍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灰色的尾巴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小到一个点。点也不见了。
霍原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往绿野的方向走了。
其实也没多绿,只是和沙漠相比,看起来有生机多了。
荒原比戈壁好走,但比沙漠更难走。地上没有石头,也没有沙,只有土。土的裂缝有一指宽,里面长着枯黄的草。草很矮,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还是那么大,云还是那么低。
他在荒原上走了很多天。风越来越冷。他穿着冬装,还是冷。他把大衣裹紧,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又迷路了。他往北走,走着走着,北边就不见了。不是天黑了,是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北。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还能分清方向,但荒原上的太阳落得很快。才看见红边,一眨眼就没了。
看了看月明星稀的天幕,他选择留在原地等天亮。
就地扒拉来一堆又一堆的干草,给明瞳垫了个窝。点了篝火堆,丢几截木头架着,迷迷糊糊地眯过一宿。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胡杨林。不是一棵,是一片。
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哗哗地响。林子里面有很多东西——小木屋、地洞、树屋、窝棚……大小不一的、高低错落的,随心所欲的。有的搭在树杈上、有的挖在树根下、有的用枯树枝和干草搭在地上……
林子里还有很多狐狸:橘黄色的、棕黄色的、赤色的、灰色的……大的蹲在窝棚顶上,小的在地上跑来跑去。
它们看见霍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跑了。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
他跟着那些狐狸,一路走进了胡杨林的深处。
林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胡杨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个天空。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很高,比他高半个头。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大衣,大衣的领子是毛的,衣摆拖在地上。披散的长发是金色的,发梢有点炸毛,四处乱翘着,像被风吹了很久没有梳过。
转过头来,他皮肤是小麦色的。眼睛的颜色像上好的松脂。他看着霍原,霍原看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霍长渠。”
霍原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从他的脸,是从他的声音。沉沉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
他见过他。十年前,在妖市。
那时候他顶着狐狸的样子,趴在妖市入口左边第三根柱子下面,看起来比守门人还像个守门人,理直气壮地霸占了大片地方。霍原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睁开了一只眼,问他:“霍家的人?”
霍原停下来看他。他说:
“你走错路了。妖市在右边。”
于是霍原当时往右边走了。
那会儿是真天真,别人一说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上当了……
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叫他的声音:
“小长渠。小路痴。”语气里尽是揶揄。
狐王。
霍原看着他的脸。棕色的眼睛,在笑。
“前辈,我……”
“又走错路了。”狐王替他说了。“这里是荒原的西边。管你要去哪,反正不是这里。”
霍原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只知道他走了很久,迷了很多次路,然后就……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位于荒原深处的,狐族的领地。
狐王转过身。“跟我来。”
霍原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胡杨林,穿过一片空地,走到了一棵更大的胡杨树下面。树下有一个地洞,洞口挂着厚厚的门帘。狐王掀开门帘,唤霍原进去。
地洞比外面的帐篷暖和多了。地上铺着毛毡,毛毡上摆着矮桌,矮桌上有茶壶和茶碗。墙角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褥子。
狐王指了指床。“放下来吧。”
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床上,把她身上的大衣拢了拢。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嘴唇也还是毫无血色。睫毛的阴影在火光里颤了一下。狐王站在旁边,看着霍明瞳。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在霍明瞳灵台点了一下,收回手,眉心微蹙。
“魂魄伤了。”
“是。”
“准备去哪?”
“北地。”
狐王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从矮桌底下取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从里面舀了一碗热汤,递给霍原。
汤是白的,很浓,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霍原接过去,喝了一口。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把碗放下,看着狐王。
“我这里收留了霍家的一些弟子,”狐王说。“在你之前,我接过莲池的口信。你大哥的。他说,这些人暂时留在这里。等中洲的事了了,再来接。”
霍原点了点头。那确实是大哥的安排。
“中洲与西洲如今都是多事之秋,留在您这里,他们反而更加安全。”
狐王在火炉边上坐下来。他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把尾巴——橘黄色的,毛茸茸的——从大衣底下拉出来,搭在膝盖上。
“你要不要见他们?”他问。
霍原想了想。“明天吧。”
霍原在地洞里住了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靠坐在床边,侧头看着霍明瞳。她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打开,里面依然是空的。
他又把小罐收了回去,半晌,他把霍明瞳的手从被子底下捞出来,指腹压在手腕上,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轻缓的搏动,心下隐约松了口气。放回去,他顺手把被子掖了掖。
天亮的时候,狐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衣服,还是橘黄色的,但比昨天那件短一些。头发也还是炸的。
妖族没有束发的习俗。
“带你去见见你的族人?”
霍原站起来,“走。”但是走到门口,他又倒回来,把霍明瞳背了起来。
狐王见此挑了下眉,没多说什么,猜到了。
狐王走在前面,霍原跟在后面。他们再次穿过胡杨林,又走过一片空地,最后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狐王在一棵胡杨树后面停下来。他站在树后面,朝前面指了一下。
霍原探出头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有几栋小木屋。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
墙是木头砌的,屋顶是石板盖的,窗户是贝壳的。木屋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人在练剑。
白衣,黑衣,不是。不是霍家的制式弟子服,是普通的布衣:灰蓝的、黑白的、棕红的……
但他们的剑法是霍家的。
霍原认出了那些剑法。起手式、收剑式、困兽阵的走位……他练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也看见了他们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是从莲池带出来的内门弟子;不认识的,是接触较少的外门弟子。
他们都活着。没有断胳膊的,没有少了腿的。有的脸上有疤,但疤也已经淡了。
霍原站在胡杨树后面,看了很久。他看着他们练剑,劈柴,打水。听见了他们的笑声。有人在说莲池的莲花,有人在说莲池的莲子羹。
他们没有看见他。他也不打算走出去。
狐王站在他旁边,目光逡巡在霍原和不远处的弟子们身上,没有出声。
良久后,霍原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
“走吧。”
狐王看了他一眼。“就够了?”
“足够了。”
他走了。霍原跟在后面。他们走回那棵大胡杨树下面。霍原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狐王。
“那些弟子。依旧拜托前辈了。”
狐王点了点头。
“好说。”
霍原背着人,空不出手,于是干脆俯身,朝他弯了一下腰。狐王侧过了,没有接他的礼。他伸出手,按在霍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从这里往北走。一直走,直到出了荒原。然后往北。看见雪山之前都不要拐弯。”
想了想,狐王又呲了下牙,道:“算了,走,本王送你一程,免得你又不知道走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说送真就送。
霍原心里不太平静地抱着霍明瞳坐上了“狐王”型座驾,巨大的狐狸一路翻山越岭,霍原披星戴月地看了三场日出。甚至还有闲心在狐王背上真真切切睡了一觉。
直到远远地看见了远方雪色的山巅,狐王停了下来。在草地上将人放下后化作人形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多谢前辈。”
狐王摆摆手,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递给霍原。
布袋不大,但很沉。霍原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吃的——风干的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块饼,硬的,但闻起来很香。还有一包茶叶,压成了砖头的形状。还有两件厚厚的毛皮大衣,橘黄色的,和狐王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狐王又把另一只布袋递过来,更小,更轻。霍原打开,里面是手套、帽子和围巾,都是毛皮的,和大衣是同一套。
“带上吧。今年的冬天很冷。”
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把她身上的旧大衣脱了,换上那件新的。橘黄色的,毛很长,很软,很暖。他把她的帽子戴好,围巾系好,手套套好。然后把她背起来。
“多谢。”
狐王挥了挥手。他转过身,走了。
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炸炸的。橘黄色的大衣拖在地上,扫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起路来肩头的毛领都不怎么晃动。
背影如远处的雪山一般巍峨、挺拔。
霍原抱着拳头,面朝他的背影拱手长揖到底。
狐王没有回头。
霍原又走了三天。也许不是三天,而是很多天?
他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他把狐王送的那件大衣裹紧,把脸埋在衣领里。他的胡子结上挂了霜雪,他的睫毛也结了冰。
走着走着,地上的草没有了。石头也没有了。只有土。土的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灰。然后草又有了。矮矮的,贴着地皮长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又高了,云又白了。春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久。只知道雪化了,草绿了,然后又黄了。又下雪了。又化了。
他走了很久。
有一天,他站在一个矮坡上,抬起头。
前面不是白的了——是黑的。石头。黑色的石头,从雪地里长出来,像一座一座的碑。石头后面是山。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腰上有云,云把山顶遮住了,只露出一道白得发亮的雪线。线以下是石头,黑色的,在雪地里像一道道被刀砍出来的疤。雪从山上铺下来,铺到他的脚边,铺到他脚下的石头上。
霍原站在雪地里,面朝那座山。
他站了很久。风把雪吹到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糊住了。他把雪擦掉,看着那座山。
山很高。山的那边是雪域。雪域的深处,有个地方叫雪渡屿,那是楚家所在的地方。再往被继续,穿过冰川,就是用于流放用的雪原。那里杳无人烟,吹过的风能直接将人冻成冰棍,
而他要找的千秋果,在楚家的大长老手里。
路很远,但是他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霍明瞳。她靠在他肩上,脸被狐王的大衣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手指把霜擦掉,把她的衣领拢了拢。
“明瞳,”他说。“看,是雪山。”
没有回答。他把外袍裹紧,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风从山上灌下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他没有停。他背着霍明瞳,朝雪山走去。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卡文了,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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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跋山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