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明月几时有

它飞了很久。从东边来,沿着山脊一直往西,翅膀底下是黑黢黢的林子,偶尔有灯火,一闪就过去了。

它没有停。它不记得自己飞了多久,不记得从哪来,不记得要去哪。只记得饿。饿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喉咙一直捅到胃里,烫的、疼的、拧着的。

它需要吃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它看见了那个村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趴在荒野地里,像大路边上的白蚁窝一样的吸引视线。

村口有灯,一盏,挂在老槐树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它收了翅膀,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爪子扣进树皮里,没有出声。它在看。不是看灯——是在数。多少人,在哪里,醒着的,睡着的。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老头,抱着烟杆,一口一口地抽。烟头的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往里去,第二户人家的灶房还亮着灯,女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在灶台前头走来走去;

再往里去,第三户人家的院子里拴着一头驴,驴在跺蹄子,它听见了;

第四户,第五户。它把整个村子数了一遍。十七户,四十三个人。醒着的两个——村口的老头和灶房里的女人。睡着的是四十一个。它从枝桠上跳下来,翅膀张开又收拢,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掉在地上。

它走向村口的那个老头。老头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朝它看了过来。烟杆从手里掉了。老头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很短,很短,像是想喊什么又没有喊出来。

它的爪子从老头的前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喷在它的羽毛上,热的。它把爪子抽出来,老头倒下去了,脸朝下,砸在地上,闷响。它没有停。它走向第二户人家——那个灶房还亮着灯的人家。女人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推开门,探出头来。她看见了它。她的脸白了。它的爪子从她的喉咙穿过去,她没有喊出来。血溅在门板上,溅在灶台上,溅在那盏还亮着的油灯上。油灯晃了晃,灭了。

它走过一条巷子,又走过一条巷子。爪子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睁开眼,看见窗户上有一个影子。翅膀的影子。有人从床上坐起来,还没下地,就被按了回去。有人跑出了院子,跑到巷子里,跑向村口。它从后面追上去,从后面把他按倒在地,爪子从他的后背扎进去。

月亮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滩正在扩大的血上。它蹲在那具尸体旁边,看着它。不——不是看着它。是在听,在闻,在感觉。村子里还有人。它在听那些心跳。快的,慢的,越来越快的。它站起来,走向下一户人家。

最后一户是一间祠堂。门关着,门闩从里面插上了。里面有人在哭,压着声音,像怕被听见。它站在门口,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拍了一下门。门板裂了,碎木片飞进去,砸在墙上。里面的人叫了出来——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像一锅炸开了的油。它走进去。

月光从它背后的门外照进来,照在祠堂的地上。地上跪着七八个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手里攥着剪刀、菜刀、擀面杖。他们看着它,它看着他们。它的右眼是人的,左眼是鹰的。两只眼睛看同一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它选了最前面那个——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男人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它走过去,爪子落下去。

祠堂里安静了。不是慢慢地安静了——是突然就安静了。像有人把声音的开关拧了一下。只剩下血从台阶上往下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条小溪。

它走出祠堂的时候,月亮已经到了头顶。它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翅膀收拢,爪子扣进树皮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半张人脸。右半边,眉骨是人的,颧骨是人的,嘴角的弧度也是人的。左半边从眉骨往上,皮肤变成了灰褐色的羽根,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左眼是鹰的,金黄色的,竖瞳。

它歪着头,看着底下那片被血浸透了的空地。空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从胸口到腹部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它从枝桠上跳下来,翅膀张开又收拢。

落地的声音很轻。

它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伸出那只像人的手——指甲是黑的,又厚又硬——把尸体的脸拨过来,看了看。是个女人。它把她的脸翻过来,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具旁边。

它不看伤口,不看血,它看脸。每一张脸都看,看完就站起来,走到下一具。从村头看到村尾,从空地看到祠堂门口。

它看了很久。然后它走到祠堂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来。血从它的羽毛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它抬起头,看着月亮。右眼是人的,左眼是鹰的。两只眼睛看同一个月亮,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它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风从村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活人的气息。它的两只眼睛同时转向村口的方向。活人的气息——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马的味道,铁的味道,血的味道——人血,不是刚流的,是干在衣服上的。还有杀过妖鬼的味道,很多妖鬼,杀了很多年的那种味道。它的翅膀张开了,羽毛根根竖起,但没有飞。

它从门框边上站起来,退了两步,退进了祠堂的阴影里。然后它蹲下来,把翅膀收拢,把爪子藏进羽毛里,把那张半人半鹰的脸低下去,低到膝盖之间。

它不动了。像一个被堆在角落里的、落了灰的、没有人要的东西。

霍云岸勒住马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了太久的脸照得更白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霍明松,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没有往里走。他闻到了——血。不是妖鬼的血,是人血。干了,但还很浓,浓到风都吹不散。

“明泽。明义。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村口,剑出鞘,马不要拴。”

他说完就迈步走了进去。霍明泽跟在他左边,霍明义跟在他右边。霍明伍没有跟,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手搭在剑柄上,面朝村子外面的方向。他在听,听林子里有没有声音。霍明松也没有跟,他在清点人数,把弟子们分成两组,一组面朝村里,一组面朝村外。

村子里没有灯火的光亮。没有犬吠,也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他走过第一具尸体——女人,四十多岁,脸被翻过来过,朝上,眼睛睁着。他蹲下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脖子上的,不是刀,是爪子。很深的爪印,四道,从喉咙一直拉到锁骨。

他站起来,继续走。第二具尸体——男人,六十多岁,趴在台阶上,后背上有一道从肩膀到腰的撕裂伤。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他没有蹲下,只是看了一眼,就过去了。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他越走越快,快到霍明泽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停在了祠堂门口。

门槛上有一摊血,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血是滴上去的,从上面滴下来的。他抬起头,看着祠堂的屋顶。屋顶上什么都没有。月亮在屋顶上面,又大又圆。

“大师兄。”霍明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村子里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活口。”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门槛上那摊血,看了很久。

“不一定是妖鬼。”他终于开口了。“妖鬼杀人,不会翻脸。”

霍明泽走过来,蹲在那摊血前面,用手指比了一下血滴落的高度。“这东西蹲在这里过。蹲了很久。血是从它身上滴下来的。它在这里休息。”

“它还在村子里吗?”霍明义问。

霍云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霍明松正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树冠,手里握着剑。

“大师兄,”霍明松说,“树上有东西蹲过的痕迹。很大的东西。”

霍云岸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几道深深的爪痕,树皮被撕开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木头。爪痕之间的距离很宽,不是猫,不是豹,更像是鸟类。

一只很大的鸟。

“今晚不走了。”霍云岸说。“在村子里过夜。明松,带人把祠堂收拾出来。明义,检查那些尸体,看有没有能认出来的东西。明泽,你跟我走一圈。”

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村尾走回村头。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子,每一间屋子,霍云岸都走了一遍。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开着的里面没有人,关着的里面也没有人。床上的被子掀着,灶上的锅盖着,桌上的碗筷还摆着。有的人家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今天早上还有人烧过火。

霍云岸站在一家人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只打翻了的竹篮。篮子里有几根青菜,菜叶已经蔫了。篮子的提手上沾着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手抓过的。有人提着这个篮子从外面跑回来,跑到院子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蹲下来,把篮子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只鞋——小孩的鞋,布面的,绣着一只老虎。虎头已经看不清了,被血浸透了又干,半干了又被血再次浸透,变成了一团黑褐色的疙瘩。他把鞋放在篮子边上,站起来,走出院子。

祠堂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子都结实。墙是青砖的,柱子是木头的,屋顶上的瓦片一块都没有碎。霍明松带人把地上的灰扫了,把供桌上的香炉挪到一边,在墙根下铺了一层干草。伤重的弟子被安置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伤轻的在靠里的位置,剑在手里,鞘口的绳子解开了。

霍云岸没有进去。他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村子。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横在膝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祠堂里面的青砖上。他闭着眼。没有睡。他在听——听风,听草,听远处那些不属于夜的、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霍明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去换。他看着霍云岸的侧脸,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村子外面的那片林子。

“明伍。”霍云岸的声音很低。

“在。”

“追你的人,你查到了什么?”

霍明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用刀。黑衣,蒙面,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行动路子像培养出来的死士,痛觉很低,悍不畏死。身上带着古怪的妖气。刀法很刁钻,不像中洲常见的那几路。但有几招——”他顿了一下,“和屠家的刀法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是路子。起手、收刀、变招的节奏,都像。”

霍云岸没有接话。

“我和队伍走散了。是在南边的一座山谷里,夜里被袭。他们人多,我们被打散了。我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哪。”霍明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人听见。“我一路往北,躲了三个月。他们一直在追。不是普通的追杀——他们知道我往哪走,像是在我身上留了什么东西。”

霍云岸睁开眼。他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看了很久。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霍明伍站起来,走回祠堂里面,在墙根下靠着自己的剑坐下来,闭上了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些黑衣人——他们的刀法,他们的眼神,他们在暗处盯了他三个月,像一群闻到了血腥气的鬣狗。

夜越来越深了。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挂在祠堂的檐角上。风停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祠堂内外鸦雀无声,只剩下心跳。二十几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擂鼓。

霍云岸突然睁开眼。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悄然落在了剑柄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在听。那个声音不是从村子里传来的——是从村子外面的林子里传来的。很轻,轻到像指甲划过绸缎。但不是指甲,是爪子。爪子划过树干的声音。

它在那里——它躲在荒原上的深草丛里。

霍云岸把制式剑从膝头拿起来,横在身前。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祠堂里面的人还是醒了。霍明泽睁开了眼,手已经搭上了剑柄。霍明义把药箱的盖子合上了,从干草上站起来。暗处的霍明潇从祠堂后面的墙根下翻上来,蹲在了屋顶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怎么了”。他们只是把手搭上了剑柄,把剑从鞘里拔出了一寸。

月光照在剑刃上,冷光一闪。

那个声音停了。像什么东西察觉到了那些剑刃上的光,收回了爪子,缩进了黑暗里。

霍云岸站起来。他走到祠堂门口,面朝那片林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那把还没有出鞘的剑上。他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是鹰的。金黄色的,竖瞳,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那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霍云岸,霍云岸也看着它。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妖鬼的腥味,是鸟的腥味,羽毛、血、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灭了。

霍云岸没有追。他站在祠堂门口,面朝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今晚轮流值守。两人一组,剑不离手。”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上坐下。“它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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