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土为安

“咔嚓——”

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第一只脚从铜镜里迈出来的时候,镜面上便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霍明义最后一个从镜中挣脱。他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身后便传来“哗啦啦”一阵脆响——像冰面碎裂,像瓦片坠落,像什么东西终于撑到了尽头。

他猛地转头,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空空如也的镜框。

铜镜的边框还在,纹丝不动地倚在墙上,像一只睁着的、没有眼珠的眼睛。镜片碎成了无数片,堆在框架下面,有的指甲盖大,有的细如沙砾。晨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折射出零零碎碎的光,像一地的泪珠子。

霍明义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剑柄。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沈小姐的丫鬟。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霍家弟子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是他自己。

九百年前的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晨雾一样的……告别。

霍云岸已经站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让晨风灌进来。风里有泥土的气息、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院子里飘来的山茶花香——比昨晚淡了许多,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碎镜片,又看了一眼霍明义。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去院子里。把云栽的尸身刨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去把柴劈了”一样。

但霍明义注意到,他家大师兄说“刨出来”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拉开门的一瞬间,花香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不是昨晚那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是浓烈的、霸道的、像要把人从头到脚浇透的香。九百年的怨气散了,但花还在。那些白色的山茶花开满了枝头,一朵挨着一朵,密得像下了一场雪。

楚行远偏开脸,皱着眉,伸手在面前扇了扇。

“哇哟喂……”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这香气能直接给我熏晕过去。”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棵树,目光沉沉的。

霍明义皱着脸,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霍云岸的脸色。

“大师兄?还挖吗?”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仿佛还有泥土的痕迹——在镜子里,他用手挖过那棵树的根。指甲断了两根,指腹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结成一层黑色的壳。

那些伤口,在他走出镜子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还记得那种疼。不是手指的疼——是心口的疼。是云栽跪在树下、抱着沈小姐的尸体、从半夜呆到天亮的疼。

原来人在伤心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挖。”他说。

他把长安重新背在身上,收好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制式剑,从锦囊里掏出一把铁锹。

铁锹是新的,锹刃还泛着冷光,和他身上那件沾满泥土和露水的披风形成了古怪的对比。

他朝着那棵山茶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披风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行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霍云岸的肩膀滑到他背上的长安剑,又从长安剑滑到他握铁锹的手。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握剑一样。

但楚行远注意到——霍云岸握铁锹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握东西,是四指并拢、拇指扣住的“霍家握法”,端正、规矩、一丝不苟。但现在,他是五指攥着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行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镜子里的事。

长安的反噬。

霍云岸从树下挖出长安、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霍云岸的表情——不是“云栽”的表情,是霍云岸自己的。那张苍白的、艳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近乎狰狞的痛苦。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条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但霍云岸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握紧了,然后站起来,转身,走。

楚行远跟上去的时候,霍云岸已经开始挖了。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很闷,“噗、噗、噗”,像心跳。每一锹都挖得很深,带出来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腐烂的甜味。

楚行远没有急着动手。他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看着霍云岸挖。

若说他的泊月不听他的话,还能说是正道的心法不适合御使魔道的剑,那长安呢?长安剑自铸成之日起至今日,始终处于清正阳刚的一面,霍家的心法与长安再契合不过了,但是作为开蒙便契约的本命剑,时至今日,长安却在反噬剑主霍云岸,这不合常理。

长安和霍云岸之间,一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长安为什么会反噬?”

霍云岸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挖。

“谁知道呢,它心情不好吧。”他说。

楚行远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他不想说。

但是换句话来说,霍云岸知道长安的情况。

于是他没有再问。他走过去,从锦囊里掏出另一把铁锹,站到霍云岸旁边,开始挖。

两个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刨土。

霍明义站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扛着一把锄头出来了。

“大师兄,我也来。”

三个人,一把铁锹、一把铁锹、一把锄头。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霍明义的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楚行远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什么悠闲的活计。但他的衣摆已经沾满了泥,鞋面上也是,连袖口都蹭上了一块黑。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挖。

霍云岸挖得最快。铁锹在他手里像剑一样,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股狠劲。泥土被翻起来,堆在坑边,越来越高。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挖了大约两刻钟,霍云岸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咚——”

金属与腐朽的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霍云岸蹲下身,用手去扒泥土。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光滑的、带着细微裂纹的表面。他沿着那东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开泥土,露出来的是一截腿骨。胫骨。细长的,脆弱的,像一根被风雨剥蚀了九百年的枯枝。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霍明义凑过来帮忙,两个人用手把骸骨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清开。楚行远站在坑边,没有下去。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具白骨从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完整的。

从颅骨到趾骨,每一块都在。有的骨头已经散了,错开了位置,但大部分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侧卧着,双腿微曲,双手交叠在胸前。

像在睡觉。

不,不像在睡觉。

像在抱着什么。

他的左手弯曲着,环在胸前,像是曾经抱着一个人。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树根。

楚行远忽然明白了。

云栽死后,他的身体倒在这棵树下。血渗进土里,浸透了树根。他的手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抱着沈小姐的姿势。他从树上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她放回了婚床上,然后回到树下,用她的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死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但他的骨头记得。

霍云岸把那具骸骨从泥土里取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抱一具九百年前的白骨,像是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以云栽生前的年纪……也确实还是个孩子。

等到三人从树下刨出那一具腐朽不堪的骷髅架子时,具都是大汗淋漓。

霍明义擦了擦汗水,看了看拂晓的山头,道:“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楚行远“哐当”把铁锹一丢,找了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摆了个凳子坐下了。

一脚踩在一根悄悄回缩的树根上,霍云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抬手间,手上出现一把巨大的斧头,不是普通的斧头。斧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这是霍家工造堂的东西,专门用来对付成了精的树木——斧刃上的符文能切断妖气和本体的联系,一刀下去,树根想跑都跑不了。

他转头看向山茶花树,眼神不善。

“明义,来,大师兄今天教你棺材怎么打。”

顿了顿,霍云岸冷笑道:

“首先——选一棵足够粗壮的树——然后——砍掉它!”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树枝猛地抖动起来。

一条条树根从泥土中拔起来,树干上,被弟子们层层叠叠贴上去的灵符在一层层亮起又黯淡,始终将山茶树禁锢在原地,任凭它把根系全部抽了出来也跑不了。

霍明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楚行远出了个口哨,四平八稳地坐着,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和提着斧头走近的霍云岸比起来,此时“瑟瑟发抖”的树妖,更像是那个弱小、无助、还无辜的小可怜。全然看不出它在幻境里一步步引导霍云岸和楚行远走向死亡的阴狠。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摒弃掉腻人的花香,感受着灵力重新在体内运转的畅快。

树冠猛地抻了一下。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个人在发抖。

霍云岸没有停。

“第一式——”他举起斧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板,“开山。”

斧刃落下。

“咔——”

不是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是剑气。一道凌厉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剑气从斧刃上脱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地切入树干的正中心。

古树裂了。

从树冠到树根,一道笔直的裂缝贯穿了整个树干。白色的花瓣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像泪,像九百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

然后,树倒了。

“轰——”

庞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溅起满地的花瓣和泥土。枝条抽搐了几下,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然后就不动了。

妖气散开。

像潮水退去,像雾被风吹散。

空气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霍明义甚至觉得,连天都亮了几分——不是错觉。阳光确实比刚才更亮了,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中央那个刚挖出来的大坑里。

坑很大。

原本是树根盘踞的地方,现在空了。坑底是黑色的泥土,混着碎骨头渣子和腐烂的花瓣。

花开两重魂。

古树之所以生灵,盖因它吸收了沈小姐和云栽二人弥留之际的怨气。

但是幻境中,霍云岸挣脱控制,救下了丫鬟(霍明义),也解救了沈小姐(楚行远),二人生前怨气解除,古树也就没了赖以生存的养分。

空有一副架子,纸老虎。

也就能靠着庞大的体型,装装样子,唬住不懂阵法的人。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宅邸中的弟子们,弟子们围拢过来。

“大师兄!”

霍云岸把斧头收起来,转身看了一眼弟子们。

“来,用这棵树,刨两具棺材出来。”

弟子们愣了一下。有人看向那棵倒在地上的山茶树,有人看向霍云岸,有人看向楚行远。

霍明义挠了挠头:“大师兄,真要打棺材啊?”

霍云岸挑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霍明义登时闭嘴了。

“好的。”

弟子们开始摸索工具。有人从锦囊里掏出了锯子,有人掏出了刨子,有人掏出了一卷皱巴巴的图纸——那是霍家木工课的教材,出发前被塞进锦囊里的,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锯子切入木头的声音响起来,“咕吱——咕吱——”,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霍云岸没有参与打棺材。

他走到廊下,在楚行远旁边坐下。楚行远已经在那里放好了两只凳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只小几。小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茶,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楚行远把一只茶杯推到他手边。

“身体没事了?”

霍云岸“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那棺材打好之前,”楚行远说,“你先歇一会儿。”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弟子们锯树、刨板、拼缝。霍明义蹲在棺材板旁边,用墨斗弹线,脸上沾了一道黑印,像只花猫。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楚行远。”

“嗯?”

“在镜子里,你成了沈小姐。”

楚行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记得她的多少事?”

楚行远沉默了片刻。

“全部。”他说,“从她父亲教她读书,到她母亲去世,到家产被瓜分,到借宿云府的那个雨夜……全部。”

霍云岸没有说话。

“她是个很好的人。”楚行远说,声音很轻,“不吵不闹,不怨不恨。家产被分了,她说‘算了’。投亲不遇,她说‘再走走’。被逼着穿上嫁衣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她差点哭了。”

“什么时候?”霍云岸问。

“丫鬟去还衣裳的那天。丫鬟回来告诉她,云家少爷问了一句‘你家小姐身体不好?’就这一句。她坐在窗边,低着头,好久没说话。我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只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霍云岸垂下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云栽也是。”他说,“一辈子没喊过疼。喝药不喊苦,扎针不喊疼,被人骂‘瞎子’也不还嘴。唯一一次发脾气,是有人把他的药倒了——他发了很大的火,把整间屋子的东西都摔了。不是因为药贵,是因为那碗药是他母亲生前亲手包的。”

楚行远没有说话。

“后来他母亲死了。”霍云岸说,“他就再也没有发过脾气。”

楚行远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喝。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正事问完了,那我问点别的?”

霍云岸想了想。

“先容我睡上一觉。”

“……也行。”

话音刚落,楚行远的肩头便沉了一下。

霍云岸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窝里,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从镜子里出来之后,他一直没有合过眼。在镜中世界里,他是云栽——云栽的身体虚弱到每天要躺七八个时辰,但那些“睡眠”不是真的休息,是消耗。是被那具病弱的躯壳一点一点地榨干。

楚行远没有动。

他端着茶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弟子们身上。他们正在锯树,锯子切入木头的“咕吱”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霍云岸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唇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

楚行远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抬起头,看向那棵正在被锯断的山茶树。白色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弟子们的肩上、头上、锯下的木屑上。

他忽然想起了沈小姐。

不,不是沈小姐——是他在镜子里“成为”的那个人。那个家破人亡、投亲不遇、最后被逼着穿上嫁衣的女孩。

她的记忆还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他记得她父亲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在她小时候教她读书的声音。记得她母亲去世那天,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火。记得家产被族人瓜分时,她站在祠堂门口,没有人看她一眼。

记得借宿云府的那个雨夜,她听见门廊下有人。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在听雨。在等她。

楚行远闭了闭眼。

他把那些记忆压了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是忘记——是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不想留着。

但他知道,他大概永远也忘不掉了。

霍云岸是被肉香饿醒的。

不是那种“有点饿”的饿——是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的、火烧火燎的饿。云栽的胃常年被药泡着,一顿饭吃不下一碗粥。但那不是他的胃。是他的胃。霍云岸的胃。

他睁开眼,从楚行远肩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动作太猛,脖子“咔”地响了一声,他龇了下牙,抬手揉了揉。

楚行远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半边身子都麻了,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可算是醒了。”他的声音有点飘,“你再不醒,我这半边就该截肢了。”

霍云岸没理他。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

阳光已经换了方向,从东边挪到了南边。院子中央多出了两口棺材,新的,还带着木材独有的油脂气息。棺材的板材很厚,拼接处严丝合缝,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霍明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大师兄,先吃点东西。”

霍云岸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喝。

“明义。”

“在。”

“你说,云栽把她放回床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霍明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大概……是想让她体面地走吧?”

霍云岸没有说话。

楚行远替他回答了。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他是怕她冷。”

霍明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霍云岸端起碗,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随着低头的动作,肩头剑穗垂进了余光里,霍云岸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借用披风的遮掩,碰了下腕间的祓灵。

母亲——姓云。

霍云岸压下心绪站起来,披风从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捞住,搭在臂弯里。晨风灌进领口,凉的,但他没有拢衣襟。

他朝着那两口棺材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楚行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霍云岸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棺材的边角。光滑的,温润的,像被人的手摩挲了很多年。

“谁做的?”他问。

霍明义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沾着木屑。

“回大师兄,大家一起做的。执章师兄画的线,鹿师姐刨的板,我拼的缝……”

他一个一个地数,把在场每个人的名字都报了一遍。

霍云岸听完,沉默了片刻。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霍明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点了灯。其他弟子也是,一个个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

楚行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霍家的凝聚力。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见,还是觉得……怎么说呢,让人羡慕。

不是那种“我也想有这样的师弟”的羡慕——是“我也想被人这样看着”的羡慕。

霍云岸没有注意到楚行远的目光。他已经走到了那两口棺材旁边,蹲下身,开始拣骨。

不是随便捡的。他按照人骨的顺序,一块一块地摆放。颅骨放在最上面,下面是颈椎、锁骨、肩胛骨、肱骨、尺骨、桡骨……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三百多块骨头,他一块一块地拣,一块一块地放。

楚行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不是不想帮——是觉得不应该帮。这是霍云岸和云栽之间的事。九百年前,云栽用霍云岸的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九百年后,霍云岸用他自己的手,把云栽的骨头拼回一个人的形状。

这是一种偿还。

也是一种告别。

霍云岸把最后一根趾骨放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云栽的左脚,小趾旁边多了一块骨头。不是病变,是天生如此。

霍云岸看着那块多出来的骨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云栽说,他小时候很怕洗脚。不是因为水凉——是因为他摸不到自己的小趾,总以为它掉了。每次洗脚都要哭一场,直到母亲把他的手按在那根多出来的骨头上,告诉他:“你看,它还在。”

霍云岸把那根小趾轻轻摆正,然后盖上了棺盖。

“咚”的一声,很闷。

放好之后,他在云栽的手边放了一样东西——从树下挖出来的那串木珠子。云栽母亲留给他的,刻着经文的那串。

随后霍云岸站起来,走向屋子。

走向那间婚房——这里是云栽住的静庭,这里有他的全部。

现在,他要去接沈小姐。

楚行远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洞开的大门,走进那间还挂着红绸的婚房。

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两摊干涸的烛泪,一滴滴叠在一起,像凝固的血。

幻境破碎,屋内恢复了时光荏苒该有的模样——陈旧、腐朽、破败。

红帐还在,似属望一般地垂着,纹丝不动。

床上有人。

不,有骨。

一具穿着嫁衣的白骨。

嫁衣已经褪色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翠绿的底色好似浸了墨,显得暗沉无比。凤冠歪在一边,珠翠散落,有的滚到了地上,有的卡在骨缝里。

白骨很完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

有人整理过。

云栽把她从树上放下来之后,帮她整理了仪容。他把她的嫁衣抚平,把她的头发拢好,把散落的珠翠一颗一颗地捡回来,放回她的枕边。

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他怕她冷。

九百年前的那个拂晓,一个目盲的少年,抱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女孩,顶着一副破败的身子,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她放回婚床上。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用手指记住了她的轮廓。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每一样都记住了。

霍云岸站在床边,看着那具穿着嫁衣的白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楚行远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

像云栽当年一样。

沈小姐的骨头是楚行远拣的。

他没有霍云岸那么熟稔,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细。每一块骨头都用帕子擦干净了才放进去。擦到第三根肋骨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根肋骨上有一道裂痕。不是死后断裂的——是活着的时候断过的。断口处有愈合的痕迹,骨头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一点,留下一道凸起的棱。

楚行远用指腹摸了摸那道棱,然后把它放回了原位。

他想起了沈小姐的一个习惯。她走路的时候,左边身体会微微前倾。不是因为驼背,是因为这根断过的肋骨。她父亲还在的时候,请过大夫来看,大夫说治不好了,但也不碍事,就是以后走路会歪一点。

沈小姐说:“歪就歪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说的话。

楚行远盖上了棺盖。

“咚。”

和霍云岸那一声,一样的闷。

两具棺材并排放在坑边。

楚行远把沈小姐的骸骨放进了另一口棺材里。放好之后,他在沈小姐的手边放了一样东西——一朵山茶花。白的。从地上捡的,还带着露水。

“她喜欢花。”他说,“云栽告诉我的。”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棺盖合上的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大,刚好吹落树上最后几朵白花。花瓣落在两口棺材上,一片挨着一片,像盖了一层薄被。

霍明义带着弟子们站成了两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风吹过院子,吹动了他们的衣摆,吹落了树上最后几朵白花,像送葬的宾客。

“下棺。”霍云岸说。

棺材被抬起来,缓缓放入那个原本被树根盘踞的大坑里。并排,头朝东,脚朝西。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隔着一道花墙。

霍云岸站在坑边,看着那两口棺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念的是往生咒。

不是那种敷衍的、走形式的念——是认真的、用力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的念。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到泥土都在微微震动。

弟子们跟着念起来。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齐。十几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从院子里流出去,流到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流到那棵被锯断的山茶树的树桩上,流到那堆碎成粉末的铜镜碎片上。

楚行远没有念。

他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廊柱,闭着眼。

他在听。

听着听着,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是云栽的声音。

唱的是一段词。和镜子里一样的词,从“妾是盲儿生世苦”到“再向卿前赎罪门”,一字不差。

但这一次,不是怨,不是恨,不是不甘。

只是告别。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风停了。

树桩上最后一片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云栽的墓碑上。

霍明义上前,撒了一把纸钱。似春雨、似落花、似秋叶,似大雪,落在两具棺材上。

“填土。”霍云岸说。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噗、噗、噗”的心跳,是“沙、沙、沙”的,像雨声,像叹息。

土落在棺盖上,声音很闷。

“咚。”

像九百年前,那捧泥土落在云栽脸上的声音。

弟子们跟着铲土。一锹一锹,泥土从坑边被推进坑里,盖住棺材,盖住那两朵花,盖住那串木珠子。

霍明义上前,继续撒了一把纸钱。黄色的纸钱在风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光里。

坑填平了。

霍云岸用铁锹拍了拍土,把坟头拍实。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那堆剩下的木料。

“刻碑。”他说。

楚行远拿着刻刀,蹲在一块木料前。

木料是山茶树的树干,刨平了,打磨光滑了,纹路很漂亮。他想了想,刻下了第一行字:

【讳云栽之墓】

他的字很漂亮。不是霍家那种端正的、一丝不苟的漂亮——是带着一点懒散的、随意的、像在纸上随手写下的漂亮。笔画该连的地方连,该断的地方断,不像刻碑,倒像在写信。

生不见光,死不负人。

太平九三一·三·一九

年十七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七”的最后一笔。木屑扎进指尖,有一点疼。他没有在意。

他把碑立起来,放在坟前。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还行。”他说。

霍云岸没有看他。霍云岸蹲在另一块木料前,手里握着刻刀。

他的字和楚行远的不一样。霍家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剑锋。该直的地方绝不弯,该收的地方绝不留。

【沈氏女】

嫁衣未暖,白骨先寒。

太平九三一·三·一九

年十六

刻完最后一道,他把刻刀收起来,把碑立好。

两块木碑,一左一右,立在两座新坟前。

霍明义看着那两块碑,忽然“啊”了一声。

“太平?九百多年前?!”

霍云岸眉头一皱,眼神扫过去。

霍明义的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个表情——大师兄要训人了。

果然。

“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发现。”霍云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幻境里的茶山堡就在走阳山脉。云府往来之人中有僧侣,服饰是前朝样式。屋宇的制式、器物的纹样、甚至连那些红烛的蜡质——你都观察了些什么东西?”

霍明义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大师兄……我……没经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下次……下次绝对集中注意力。”

霍云岸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下不为例。”

“是!”

霍明义长出一口气,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旁边的弟子们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憋笑。霍明义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抖得更厉害了。

楚行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了笑,目光落在那两块木碑上。

“是不是还差一块?”他问。

霍云岸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几块从坍塌的院墙上掉下来的青石。他蹲下身,挑了一块最大的,搬到坟前。

然后他拔出了剑。

不是长安。是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制式剑。

剑身很旧,剑刃上好几道裂痕,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但霍云岸握着它的时候,手很稳。

他蹲下身,剑尖抵在青石上。

“嗤——”

石屑纷飞。

楚行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剑。剑刃上的裂痕在石面的摩擦下似乎又深了一点,像一道正在扩大的伤口。

但霍云岸没有停。

剑锋所过之处,字迹如刻。不是木碑上的那种温柔——是石头上该有的那种冷硬、决绝、不容置疑。

云栽·沈氏女合葬之地

云栽天盲,沈女家破。

病骨支离,行路三千。

一朝初见,各自惊艳。

良缘未及,黄泉路冷。

花开两色,喜丧同担。

红为卿血,白为君骨。

年年清明,莫问归处。

最后一句落下,霍云岸收了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刃——那道裂痕又长了一点,从剑身中部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道触目惊心的疤。

他把剑收进鞘里,把石碑立在两座坟的中间。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

楚行远没有动。

他看着那三块碑,看着那两座新坟,看着坟前还没有烧完的纸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们会去投胎吗?”他问。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座新坟。泥土还是湿的,纸钱还没有烧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但他们的执念已经散了。”他说,“够了。”

弟子们开始收拾东西。铁锹、锄头、锯子、刨子,一件一件地收进锦囊。有人去拆棚子,有人去熄灭火堆,有人把散落的木屑扫成一堆。

霍明义站在坟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霍云岸没有催他。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只剩树桩的山茶树。树桩的断面是新鲜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也像指纹。断面上渗出一点汁液,透明的,像泪。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涩的。

和云栽喝的那些药,一个味道。

楚行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在想什么?”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

披风在风中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旗。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楚行远。”

“嗯?”

“你说,云栽最后那一下——自刎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楚行远沉默了片刻。

“大概在想,”他说,“终于可以不用喝药了。”

霍云岸没有回头。

但他笑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走了。

楚行远眉梢一动,目光大大方方落在霍云岸背影上。

墨色的披风显得他整个人身形高挑纤瘦,抬手时露出的一截腰肢仿佛不及盈盈一握。但是楚行远知道这具正在走向成熟的身躯爆发力有多强悍。

五大世家天赋实力第一人呐……

他是该练练了。

总不能被落下太多。

嗯……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楚行远跟了上去。

霍明义走在最后,临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那棵山茶树的树桩还在。断面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那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间。断面上渗出一点汁液,透明的,像眼泪,阳光一照,发光了。

他忽然想起了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笑容。

那个穿着霍家弟子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朝他笑了一下。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了。

他转回头,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身后,那两座新坟静静地卧在阳光下。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那块石碑上,落在“红为卿血,白为君骨”那几个字上。

年年清明,莫问归处。

第一卷·五境天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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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踩我坟了
连载中做个废物睡到自然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