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方趁意靠坐在病床上，面如死灰。
昨夜许迁葳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绵长拥抱，搅得他心里不太舒畅，本打算通过今天的高强度工作来疏解。然而许老板领导视察般审阅了他的体检报告后，脸拉得比驴还长，勒令他先住院一周，视恢复情况决定什么时候出院。
这实在很冤。方趁意觉得自己没病...好吧昨天晚上是有的，但急病来的快去的快，没有必要小题大做。许迁葳却戳着那张体检报告，跟戳人心窝子一样，说上面没有几个指标是正常的，就这还想出院？
方趁意很想拿出老人们那套“不去检查身体就什么病都没有”的无依据理论来反驳，就见许迁葳脸色一沉，像是又要骂人了。
脸臭了半晌却没有动静，方趁意简直想问他是不是吃坏了...最终许老板只说了句：“好好休息，住院期间你所有兼职薪资由我来结，可以了吧？”
不得不说许迁葳很了解他的想法，但让被他耽误事的甲方为他承担住院的误工费就更不应该了。他还想反驳，许迁葳却留下一句‘不打扰你休息’就走了。
这个...简直比那个缱绻的拥抱还让人苦恼。
这间和方向晚那间是同规格的VIP病房，陪床和沙发一应俱全，许迁葳的二助李助正认真的削着手里的苹果，直到将苹果皮完完整整一根剥落下来，才颇为满意的递给方趁意。
方趁意木然地接过，满脸愁容地啃起来。
李助看了他一会儿，拿起手机对准他，方趁意迟钝两秒才问：“你在拍我吗？”
李助微笑：“是的方先生，但也不是。因为我只是架好了机位，但还没有按下拍摄键。”
“嗯？”方趁意啃着苹果，两颊塞得满满，有点像松鼠，李助不动声色的按了下拍摄，反正调成了静音，方趁意也没发现。
李助像一个非常智能的机器人，面带妥帖的笑容解释道：“许总要求我每隔一段时间拍几张您住院休养的照片，作为您有好好休息的凭证。但刚刚您的表情好像在吞滚刀，我认为如果我把这样的照片发到许总那里，他会连夜把我辞退。”
噢，有道理。方趁意觉得这苹果挺好吃的，确实不该挎着个脸。于是紧急表情管理，恢复正常神态。
李助重新调整了角度，继续微笑：“...您不用看镜头，会有点刻意。许总是让我偷拍来着。”
“不好意思，职业病。”方趁意继续啃苹果，却面露疑惑，“但是话说回来，既然是偷拍，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当然是为了让您明白许总的心意’这句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吞了回去。相较于张助，李助更像是许迁葳的生活助理，帮许迁葳处理一些日常琐碎的事。两人原本是校友，有些交情，互相也都了解。
作为多年朋友兼下属，李助对于许迁葳的感情生活还是很关注的。只不过目前看来，这俩人虽然已经结婚，却连暧昧期都谈不上，助攻也只能浅尝辄止，不能操之过急。
于是李助站在床前，在方趁意没有得到答复而低头继续啃苹果之后，默默连拍数十张，不语，只是微笑。
*
魏小山和祝奉澜来探病的时候，李助依然没走。他俩只好挤在旁边的另一个小沙发上，看上去很憋屈。
魏小山看着李助，问：“趁意哥，这位是？”
方趁意喝着牛奶，淡淡道：“护工。”
“穿着西装的护工？”魏小山很惊讶，“现在护工对着装要求这么高了？”
方趁意低头笑了下，这傻孩子，还真是什么话都信。
他转头道：“李助，方便回公寓帮我拿套衣服吗？我晚上有点事情，需要出去一趟。”
司机老板的嘱咐，李助立刻提高警惕：“您要去哪儿？许总吩咐您这几天最好不要过多走动...”
“去看我弟弟，他就在楼下病房。”他下意识解释了，解释完觉得不太对，有点无奈：“也不必看我看得这么紧，有点...小题大做。”
生个病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像对待花瓶一样轻拿轻放...但说到底，方趁意心里居然有点异样的高兴，仿佛一颗粗粒的泥沙陡然被视作黄金对待，说毫无触动是假的。
但他很快把这些归结为‘协议存续的必要’。毕竟他得活蹦乱跳才能当好许迁葳的乙方。
李助接过吩咐便走了，魏小山立马霸占了空出来的大沙发，惊奇道：“趁意哥，我听表哥说你同时打了好多份工，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才会突然生病啊？”
“唔...有可能，不过我体质很好，很快就能好。”
一直没说话的祝奉澜忽然笑着反驳：“你的体检报告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方趁意表情迷茫的眨眨眼：“还好吧？”
祝医生笑而不语。
三人瞎聊了几句，祝奉澜就去忙了。魏小山倒是闲，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方趁意聊天。
从漫展讲到画展有讲到珠宝展，这孩子的生活远比方趁意想象得丰富多彩，即便都是些他不怎么了解的事物，却也很高兴有人把这些说给他听。
魏小山说起自己最近正在看的小说，什么《傲娇总裁追妻记》，他疯狂吐槽里面的男主有多不会说话，而女主又是一门心思搞钱的事业批，两人相处数日，硬是没擦出什么火花，互怼的场面倒是一箩筐。
“哇哥我跟你说，这个男主简直脑残！他跟女主的公司签合同就是为了帮女主度过经济危机，然后女主因为死对头的一些操作身陷舆论漩涡，男主帮他解围，女主好不容易有点感动了吧，男主居然说什么，‘只是不希望合作因不可抗力中断而影响原本的进程，希望贵公司上下以后能谨言慎行，不要再出纰漏，否则我会考虑中止合作。’”
“人前这话说得有多重，背地里帮女主解决掉明里暗里的麻烦就有多利落。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追人不能好好追？每次都在女主快要喜欢上他的时候泼一瓢冷水，看得我急死了！”
魏小山愤愤道：“这哪里是傲娇，这是傻蛋！”
方趁意随口搭腔：“但你还是很喜欢看，还是在追更？”
魏小山被戳中了要害，笑，“那倒是，看得越气我就越想继续往下看，不看到他俩在一起我是不会罢休的！”
方趁意很认真的听着，听到后面心情竟有些微妙，看上去颇感兴趣，追问道：“能再跟我多说说这小说里的情节吗？”
魏小山很讶异：“趁意哥你也喜欢这种小说？太好了那我继续给你讲......”
他看来是真的被这小说气得很了，情节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表达能力还很强，有时候会自动带入人物的语气，讲得绘声绘色，方趁意觉得他很有配音或者表演的天分。
几个情节讲完，魏小山终于口渴，咕咚咕咚灌了口水，给出结语：“——趁意哥你就说这个总裁是不是有病？”
方趁意笑：“有点吧。”他思索了会儿，问：“那你觉得现实生活里会有这种人吗？”
“可能有吧，但现实中这种人肯定讨不到老婆，哼哼。”
临近中午，魏小山去医院食堂打了四份饭，先去楼下给他表哥和方向晚各送了一份，剩下两份带回方趁意这儿一起吃。
方趁意正嚼着医院荤素搭配的营养餐，就听魏小山激动道：“哥，《傲娇总裁追妻记》今天提前更新了！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少年人阅读速度飞快，每几分钟就读完了几千字的章节。他面色激动，欣慰道：“哥，我感觉男女主的感情终于迎来了重大转折点。”
“嗯？怎么说？”
魏小山道：“女主被对家暗算受伤住院，男主心疼得要死还在那死装，结果女主自我反省之后觉得自己并非称职的合作对象，提出终止合同，男主就慌了！一句嘴硬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哈哈哈哈，还没忍住抱了下女主，抱完就臭着脸走了，笑死我了...”
“我感觉他俩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男主这张嘴，这个转折一出，女主应该很快就能感受到男主心意了！”
“而且这章结尾的地方，女主也对男主的拥抱产生了困惑，简直就是大好时机！我现在就要看下一章！”
魏小山滔滔不绝的时候并没有察觉方趁意神情的变化，只知道方趁意似乎被噎住了好几次，低头呛咳不止，他赶忙递水过去，然后继续言语。
站在重大转折点上的忠实读者魏小山连饭也不想吃了，当即开始了对剧情发展的各种推测，仿佛世上没人比他更期待下一章的情节走向。
方趁意在呛咳声中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午饭——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因为他平时为了节省时间，一般会把吃饭时间压缩在八分钟以内，今天却吃了快半个小时。
魏小山终于停止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推测，收拾餐盒准备丢出去，走到门口时隐约听见身后病床上，方趁意小声低语：“下一章吗...我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