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走远了,阮星眠才开口:“你就这么胆大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一切要淡定嘛,”钟亦然解释,“做了这么多忆景任务,你不知道这样不会引起NPC怀疑、不会引来很多麻烦吗?”
阮星眠一听就炸了:“我靠搞得你好像玩过很多一样!老子告诉你,我在这里四年,做过的忆景数不胜数,你算什么东西,就是个新人解念民,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首先,如果不是我刚才给你打掩护,估计我们俩都要受罚。”钟亦然面向阮星眠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
阮星眠毫不客气回应:“不可能,怎么说?”
钟亦然叹口气,解释:“刚才的那个房间里,你没有看见有些纸箱子里放着的是电棍吗?
“我们还不能确定电棍的用处,所以不排除是那个领头的惩罚下属的可能。”
阮星眠顿住了。她刚才确实有观察到箱子里可能是电棍一类的东西,但既然刚才钟亦然已经确定了他们和NPC是朋友,她自然没有往惩罚上想;同时,她并没有走近过社会,还不知道真的会有人乐意用电棍惩罚下属。
钟亦然注意到了阮星眠眼底闪过的一丝歉意。
“阮星眠的心智可能已经成长为一个成年人,但因为对人性见识比较少,同时狂热粉丝将她高高捧起,她自然不明白人外有人,也会保护自己不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人。所以,一旦有人向她敞开心扉,她不出意外会将自己经历的全盘托出。”钟亦然心想。
果然,阮星眠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说道:“哼,算你说的有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在我面前能说动我的人。”
“哦?”钟亦然拉长语调,“第一个?荣幸之至。”
接着他话锋一转:“话说我怎么可能是第一个呢?你不说15年,存在意识也得19年了吧!19年里遇不到一个吗?”
阮星眠眼神回过来,直视着钟亦然。然后她的目光又急速避开,看向地面。她缓缓开口:“我是在山里长大的......”
“哦那也正常了,”钟亦然听说了她是被养父打死的,但还是不确定,所以没有提及,“在山里长大,见识确实很少,但似乎不至于没有人这样以理服人。”
阮星眠闭上了眼睛:“算了,刚才NPC说要去地下室。我实在不想让那个猥琐的老二带我去。”
钟亦然眉头皱了一瞬,但很快舒展开了。“我陪你。”他站起了身。
等钟亦然站起身后,他带着阮星眠走到玄关左侧的铁门前:“应该是这里,走啊,一起。”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阮星眠停在原地,问道。
“我是那种会算计的人吗?”钟亦然打开铁门,“赶紧来吧,毕竟要一起完成任务的,我为什么要害你?”
阮星眠跟着他走下了楼梯,越往下,越能听见类似于孩童的哭声。
阮星眠屏住呼吸,地下室的光亮慢慢清晰。
“哟!震哥新招的小丫头挺可爱的!!!”下面有两个女工,大约40岁。她们盯着阮星眠,从头到脚打量着。
地下室大概48平,这里有着大约20个孩子。这些孩子和狭小的空间,让阮星眠感到有些不自在。
孩童的哭声传来。
“啧,费事。”其中一个女工顺着声音走过去,到那个正在哭泣的孩子前,拍了拍他。
那个孩童仍然在哭,旁边有位5岁左右的女孩,马上就要跟着哭了起来。女工见形势不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子,打开盖子倒出来了几粒药,强硬掰开孩子的嘴,灌了下去。
在原地的女工对阮星眠道:“你可终于来了,还愣着干什么,干活去,别让他们再哭了。”
说完这些,抬头问钟亦然:“震哥不是让你早点来看管吗?你怎么才过来?”
“震哥带老二老三出去的时候没跟我说,所以我没着急。”钟亦然镇定回答。
女工见他回答的也没什么问题,也没多问,招呼刚才的女工:
“四姐,咱上去休息会吧,这儿太吵太臭了。”
阿四放下手里的孩子,点头,跟着那位女工绕过钟亦然他们上去了。
钟亦然低下头看阮星眠的反应:阮星眠浑身在颤抖,眼睛睁得很大,满脸不可置信。
“我早晚杀了她们......”阮星眠咬牙切齿道。
有力的手拍了拍她的肩,阮星眠抬头看向钟亦然,他这才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湿润。
钟亦然蹲下身:“这是系统发放的任务,看来必须完成,不是吗?”
“我呸,”阮星眠稳住声音,“我可下不去手。”
“你要完成系统的任务就得残忍起来。”钟亦然提醒。
阮星眠声音变得无力:“这是系统安排给我们的角色扮演吗......那个震哥......真的是好人吗......”
钟亦然也在犹豫,并在心里判断系统安排的意思。
“所以说,”阮星眠直视钟亦然的双眼,“我们得角色扮演,在我看来,我们不出意外是绑匪!!!”
从一开始闻到的腥臭味和烟味酒味开始,阮星眠就大概猜出来了。钟亦然听了也明白了刚才两位女工口中“看管”的含义。
“绑匪”两个字说得很重,但声音不大。钟亦然想了想:“既然如此,你的任务是——”
“......”阮星眠垂眸思考了两秒,“应该是安抚被拐的孩子吧......”
“那你就先留在这儿。”钟亦然转身准备上地面,但被阮星眠拉住了。
“那个,”阮星眠弱弱地问,“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钟亦然没回答。阮星眠没什么耐心,她挑眉,随后小幅度翻了个白眼。
钟亦然敏感地意识到:阮星眠可能不乐意单独行动,在之前的忆景任务,她也选择的是多人任务。
“你不喜欢单独行动吗?”他问。
阮星眠摇头:“不,我能接受单独行动。但我讨厌的是被抛下来,”她压低了声音,“特别恶心。”
“你对绑架这种事情很排斥。虽然说正常人都会排斥,但是我觉得你的排斥度更高。”钟亦然说。
阮星眠无声地骂了句脏话,接着回答:
“......我是一名被拐儿童。”
钟亦然算是明白了阮星眠为什么会特别排斥,还是怀疑起了她的死因:因为很少有买家会打死买来的孩子。
“我确实是被他们打死的,因为我想逃跑。”阮星眠继续说。
钟亦然没有反驳:“常理来说,但凡是被拐儿童,应该都是想逃走的。”
“哼,”阮星眠还了个白眼,“在那里,勇敢的孩子......会先死亡......
“我花了十年时间,当然将近十年,摸清了山路和地形。就在某一天的夜晚,我出逃了。”
15岁的少女在林间穿梭,她不敢回头,只是飞快地朝某个地方跑去。
“应该逃出村子了。”她喘了口气。
阮娟娟,也就是阮星眠,缓缓将速度降了下来。尖利的锯齿蕨划破了她的小腿。
“他妈的......”阮娟娟气喘吁吁。
“什么人在那!?”陌生的男声。
手电筒的光随后而至,阮娟娟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不认识,是陌生的面孔,应该不是村里人。
男人看见了阮娟娟,他走上前:“天呐!小姑娘,你没事吧?”
“帮......帮我......报警......”阮娟娟祈求。
男人扶着她:“先进屋吧!”
“我以为我遇上了好人......结果......”阮星眠继续说。
男人打通电话,阮娟娟捧着一杯热水。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帮你联系哈!”
阮娟娟小声说了句“谢谢”。
“哎对的,森哥,在我这里,好的......一会儿来接是吧......”
阮娟娟瞳孔骤缩:这男人是阮森的同伙!!!
她起身准备走,却被男人用力一摁。
“我求求你......让我走吧......”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她挣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找到了!”
“三千块钱呢!”
阮娟娟彻底崩溃:这是十年来她赌上了一切的机会!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呸,”阮森满脸怒容,“死丫头,给老子回去!!”
阮娟娟大喘着气,阮森又给了她一巴掌。
阮星眠抚了抚左侧的脸颊,对钟亦然说:“后来他把我带了回去。”
十几个巴掌落下,阮森仍然不解气:
“他妈的!你他妈还跑!”
“他在我肚子上踹了几脚,又狠狠地踩我的手。”阮星眠回忆。
阮娟娟知道,她不能做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那我还不如死在他手上,未来或许能给他再扣一层罪名。”阮星眠笑了。
阮娟娟也笑了——那翘起的嘴角渗出鲜血,让人心疼。
“呸——”她吐出血水,在阮森手上又“呸”了一声。
阮森被彻底点燃:“老子打死你!”
一拳、两拳、三拳......三十七......
阮娟娟数着——她不记得阮森说了什么,只记得整整五十拳。她斜眼看向那丑恶的脸,生命正流逝着。
阮娟娟笑着,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没有闭眼,她将永远凝视着她此生最恨的那个罪人。
“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阮星眠说,“因为系统记录的姓名是生前最后使用的姓名,所以在外人看来,我叫做阮娟娟。
“但在我心里,我其实是阮星眠。”
钟亦然疑惑:“你不想知道自己原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吗?”
阮星眠叹了口气:“想,但我不知道。
“我原来可能是姓刘,还不知道是李。姓阮,只是因为我不想弄错了姓氏,对不起我的亲生父母......然后应该是叫心念、欣眠,或者什么馨妍吧!十年我也忘了。但我觉得,‘星眠’这个词,就是属于我的。”
钟亦然妥协了:“好,一起行动。”
阮星眠眼睛亮了。她第一次替阮娟娟完成了“她”不被抛弃的愿望。
“你后面打算复活回去吗?”钟亦然问。
“不,”阮星眠摇头,“就算回到死亡一小时前,我那时已经逃跑了,后面也还会遇到阮森的同伙,我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想回去了。”
“你永远也完成不了执念了。当然,我指的是现实。”钟亦然记得,阮星眠的执念是“回家”。
“嗯,”阮星眠点头,“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钟亦然感到惋惜——
一个被拐的女孩,蛰伏十年才出逃,死在自己的仇人手里,最终的执念竟然不是复仇,而是简简单单的“回家”。
满天群星念,唯一星自眠。
熟悉又陌生的远方还有人在等她,可她无光的双眼,最终望向的是那个她一生都忘不掉的恶魔。这双眼睛,再也看不见那些思念她的人了。
——她最终的锐利眼神,只作为审判,留给了人间那丑恶的人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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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阮星眠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