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霜的声音似乎要被风淹没：“姐姐......那些是什么东西？！”
“别管，快跑就对了！”乔雅媛知道解释不清楚，所以只能这么回答。
邱霜看了看身后怨念NPC的距离，突然站定，险些被乔雅媛拉着没站稳。“姐姐，走这边，有近路。”她说道。
乔雅媛跟着邱霜，走进一条林荫小道。
这什么破忆景任务，怎么跟丧尸围城一样！
“救命——护士啊......”
怨念NPC一遍遍地呼喊着。邱霜抓紧了手上的彩纸，看向乔雅媛：“姐姐，他们好像很痛苦......还在叫护士......
“他们是不是动画片里的那种怪物啊......为什么会叫喊护士？”
乔雅媛心说我也不知道啊，但还是镇定地回答面前这个孩子：“应该是吧。他们很可怕，他们会吃掉所有的人。”
邱霜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
——动画片她看过不少，但她不想做那种被怪物追的人。
怨念NPC的声音渐渐远了。
看来是甩掉了。乔雅媛心想。她减慢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猛跳，律动乱得不像话。
邱霜也停下来，弯着腰，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胸口一鼓一鼓地剧烈起伏。
她怀里那摞彩纸被她跑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一张没少——她跑的时候用下巴夹着，两只小手臂箍得死死的。
那些纸被她跑得太快，有一颗彩纸的尖角戳在她自己的手腕上，戳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她也没松手。
乔雅媛直起身，朝四周看了看。
秋夜寒凉，夜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还有点淡淡的湿润——露水凝在草木之上了。
头顶一弯月亮，又大又亮。月光洒下来，铺在地上，把落叶的金红色镀成一层浅浅的银灰色，那是褪了色的温柔。
金红的落叶随风飘零，沙沙作响。有些落在她们脚边，有些被风推着继续往远处滚。风穿梭在树木之间，枝丫碰撞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露水凝在草叶尖端，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每一滴都如同是一粒被遗落在地面上的碎玻璃。
天地清寂，月色如水，满目静谧悠远。
乔雅媛站在这片安静里，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追逃、那些嘶吼、那些枯瘦的手，好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她朝远处看了一眼——怨念NPC的位置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树影。
她松了口气。
“姐姐，”邱霜从后面走过来，扯了扯她外套的衣角，“我们继续走吧。”
乔雅媛低头看她。邱霜的脸色还有点白，鼻尖上沁着一层细细的汗，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从未熄灭。
她怀里抱着彩纸，站得直直的，不禁让乔雅媛想到了年少轻狂、不惧艰险的少年与青春。
乔雅媛点了点头：“好。”
一大一小走在林荫道上。路面铺着暗红色的砖，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两侧的树木很高，枝叶交叠着遮了大半片天空，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邱霜走在乔雅媛的左边，帆布鞋踩在砖面上，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斑上。嘴角微微翘着，刚才被追的紧张已经慢慢散掉了。
但乔雅媛没有放松。
树叶随着风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灌满耳朵，吵得她头疼。
那种声音是层层叠叠的——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侧耳听那些声音里有没有混进别的什么——脚步声，嘶吼声，枯瘦手指刮过树皮的摩擦声。但除了风声和树叶声，什么都没有。
一阵风，树叶漫天翻飞，遮蔽前路。风势陡然变猛，枝叶狂乱碰撞。
系统警告：警告！检测到解念民离开忆景任务重要环节范围，现正在改动忆景任务，加大难度中......
脚边的路堤变成数据消散，树叶纷飞，随即化作数据消失不见！
——忆景正在坍塌！
乔雅媛瞳孔骤缩。“我得罪谁了......”乔雅媛可能这辈子都不明白。
系统提醒：检测中......现已改变忆景任务，解念民乔雅媛触发怨念NPC。
乔雅媛顿时警惕起来——没有怨念NPC的叫声，只存在窸窸窣窣的轻微噪音。
她抬头看向两旁的道路：仍然是忆景在坍塌，但似乎只是小路边缘缓缓消失。上了一座桥，桥的桥栏也在化为数据消失。
“怎么了？”邱霜回头问。
乔雅媛抿唇，刚要回答，邱霜脚下一滑。
“！！！”乔雅媛连忙伸手想拉住她。
邱霜不偏不倚踩在了化作了数据的桥面上。令乔雅媛想不到的，是NPC竟然也会感知到忆景坍塌。
邱霜用一只小手死死扒着还未消失的桥面，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怀里买来的彩纸，双腿腾空着。手指尖已经发白，但她没有喊。
乔雅媛扑过去，赶紧拉住她的手。乔雅媛只感到越来越沉重，她伸头往桥下看——
竟然是四五个怨念NPC伸出枯瘦的手臂，死死拽着邱霜的双腿。
尖锐的指甲已经戳进了邱霜的皮肤，汩汩流着血。邱霜没有喊叫——她怕刚才甩开的怨念NPC也没有在特别远的地方，她不敢赌他们听不见自己的尖叫。
桥下的怨念NPC发出一阵阵的咕噜声，乔雅媛感到反胃。
邱霜慢慢转头看向一直拉着她的“人”，她很快又回过了头，表情很难看。
长这么大哪看到过这个！邱霜想，她来到人间这么多年，每一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什么东西，都是福利院的护工们先“挡”在前面。
邱霜的身体再一次下沉：
怨念NPC的目的，是将邱霜彻底拉下桥。
不仅乔雅媛，邱霜也明白，掉下去的结果就是死。
乔雅媛想赶紧把邱霜拉上来，怨念NPC的力气一般不大，但有着四五个，乔雅媛感觉吃力。
“唔......”邱霜眼中溢出泪，她死死抓着乔雅媛不放，泪水低落在彩纸的塑料包装袋上，缓缓从包装袋上破了的两个大口子滑落进去，打湿了彩纸。
桥下的怨念NPC耐心已经耗尽，又来了几个怨念NPC，将手缓缓搭在了邱霜腿上。邱霜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邱霜被用力一拉，乔雅媛也跟着重心不稳，向下倾。
邱霜语气里带着哭腔：“姐姐......啊啊你放手吧......”她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只她，乔雅媛也会被拉下桥。
“不可以......”乔雅媛对自己说。邱霜还太小了，和她当年像也不像。她不能把一个孩子就这么丢掉。
邱霜看见了她眼底的决绝与焦急。“姐姐，”邱霜再次开口，“放手吧，你会掉下去的。
“这样我就可以去找我们的爸爸了，不是吗？
“而且......我也可以去陪妈妈了呀。”
乔雅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
邱霜乖巧地点点头：“知道呀......真不知道为什么护工阿姨们不告诉我......
“不然我也会早点给妈妈折纸飞机。”
乔雅媛胸口起伏着：这可能就是天真的孩子最美好的想法，也是这人间最深沉的思念了吧。
“不不......不......”乔雅媛安慰着邱霜，“姐姐会救霜霜的......姐姐会带霜霜回去的......”
邱霜眼神闪烁，说：“姐姐，你会摔下来的。”
乔雅媛眼中流出了泪——她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她了！
——父亲、母亲、陈老师、李序彬······还有邱霜！
作为一位医者，看到这样自己无能为力的场景，总是很痛心，总是会深思自己存在的价值。
“姐姐，”邱霜又被怨念NPC拉下了一点，“我一直想做一个救助人的医生。我之前想过，我只要努努力，长大后，一定可以成为医生。”
“可以的......一定......”乔雅媛哽咽着。
邱霜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是穿着白大褂的她大步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是戴着紧紧的口罩但眼中坚毅不改，是做完手术后的小憩......
“真好。”邱霜想。彩纸簌簌从邱霜怀里飘落散在桥下的地上，每一张都映着一帧她还没活过的人生：
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穿着白大褂，白大褂有点大，袖子卷了两圈。
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开着，阳光照进来，地上有淡黄色的光斑。
她走得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清脆的、有节奏的。她看见自己的手——一双成年人的手。拿着病历本，握着一支笔。
她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脑。
办公桌上放着一束花。她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但她觉得很好看。她坐下来，椅背靠上去，发出轻微的“咯”一声。
“......姐姐你的手在抖......松手吧......”邱霜提醒。
乔雅媛摇头——我要把她救上来。
风拂过，她们的头发被吹起，如同交织在一起。“别......别松手......
“邱霜——”
“姐姐......你以后帮别人的时候，也要帮自己。”邱霜看了看乔雅媛。
然后邱霜松手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不想让那只手再抖下去了。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桥面越来越远，看着乔雅媛的脸越来越小。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下方——数据碎片在翻涌，灰白色的光像雾气一样升起来。
乔雅媛趴在桥边，手伸着，手指蜷了一下。抓空了。
桥下的怨念NPC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失望，又像是餍足。
邱霜的身体没有落到底——在接触到数据消散的桥底之前，她已经变成了散开的光点。不是光，是纸飞机的那种白色......
这就像她以前在精神病院走廊里飞出去的那些，飞远了，看不见了。
“霜霜——”乔雅媛指尖的血染在桥面上，慢慢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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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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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秋夜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