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便利店白色的灯光在门口划出一小片孤寂的区域，像舞台上一束追光。
许柠就蹲在这片光晕的边缘。身体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里。她微微低着头，一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猩红的火点在晚风里明灭不定。
另一只手松松地抓住一根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一只名叫“十一”的金毛犬安静地趴在她脚边，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
白日的喧嚣褪去后，只剩下这一刻无人打扰的静谧，带着尼古丁的微涩，是她一天中真正为自己而活的片刻。
不远处的街角，是家音乐声震耳欲聋的酒吧。陆时熠斜倚在门口斑驳的墙壁上，神色有些不耐烦，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谁。
两个世界，一明一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不相干。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嬉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几个穿着另类、流里流气的男生晃了过来，目光在许柠身上逡巡，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哟，妹妹，一个人啊？”为首的男生吹了声口哨，挡在她面前，“加个微信呗？”
许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冷漠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这无视的态度惹恼了对方。“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清高？”男生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拉扯。
一直安静的金毛突然动了。它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威胁的“呜”声，庞大的身躯挡在许柠面前，金色的毛发微微竖起，眼神警惕地盯着不速之客。
那帮小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威慑唬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嘴里不干净地骂着。
终究没敢再上前，悻悻的走开了。
这小小的骚动引起了酒吧门口陆时熠的注意。
他抬眼望过来，恰好看到少女平静地吸了口烟，伸手安抚地摸着金毛的头。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啧。”他轻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音调，觉得这画面有点意思。
那女生看着一副好学生的乖巧样，眼神里的凉意和熟练的抽烟姿势却有些违和。
还没等他细想，肩膀被人从后重重一拦。
“陆哥，看什么呢？”好友陈柯勾住他的脖子，
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
陆时熠收回目光，掐灭烟头。“没什么。”
他那将那惊鸿一瞥抛在脑后，融入了夜色和喧嚣之中。
——
第二天清晨，许柠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母亲雷厉风行的声音穿透听筒传来。直接命令她起床，半小时后下楼，去办转学手续。
过程很快，效率高得像是完成一项工作任务。
母亲坐在车里，手中处理着工作。只在间隙里告诉她，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环境冲刺顶尖大学，才动用了关系，将她转入以升学率闻名的启梦高中重点班。
许柠侧头看向窗外，安静地听着，眼神里存在一丝不耐烦和无奈。
——
晚上，母亲难得没有应酬，却带着她和一些行李来到了市中心一片幽静的别墅区。
把行李放在了一栋两层小别墅内。
便领着她来到了附近的另一栋别墅前，母亲仔细地帮她理了理裙摆和头发。
叮嘱道：“一会儿见的是陆伯伯和李阿姨是妈妈多年的好友。嘴巴甜一点，知道吗？”
许柠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好。”
——
餐厅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络。
许柠安静地吃着饭，遵循着食不言的规矩。她微微低着头，咀嚼的动作斯文而缓慢。
昨晚便利店门口的插曲，连同那几分钟的烦躁和尼古丁的味道，早已经被她刻意封存，与此刻这个“好学生”许柠割裂开来。
因此，当身侧那道毫不掩饰的、带着探究甚至些许玩味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时，她起初只是感到一种被打扰的不适。
她微微侧头，对上那个叫陆时熠的男生的眼睛。
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宽松的居家衣，但坐姿依旧松散，带着一股没骨头似的慵懒。
他的眼神很大胆，直勾勾的，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许柠心里皱了一下眉，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无害的表情。
她只是略显困惑地、带着点被冒犯的羞怯，快速地眨了下眼，然后微微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
用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表达“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这让我很不自在。”
她的反应天衣无缝。
陆时熠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玩味弧度僵了一下。
没认出来？
他觉得这事儿更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陆振国放下酒杯，看向许柠，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柠柠转学到启梦高中了？在几班？”
许柠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略带腼腆的微笑，“三班。”
“三班？”陆时熠母亲李禾接过话，“时熠也在三班了。”
又看向陆时熠说道：“时熠，你看看人家柠柠，一看就是成绩好的乖孩子，你多跟人家学学。”
陆时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意味不明，脸上带着“你又来了”的不耐烦。
——
晚餐结束后，大人们在客厅寒暄。许柠母亲沈晴拉着李禾走到角落。
许柠看见母亲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卡，快速塞进李禾手里，脸上带着恳切的笑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李禾脸上笑容顿了顿，把卡坚定的推了回去，握住沈晴的手，“…你这是做什么！见外了…你放心去忙，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许柠站在廊灯下，看着大人们推拒的剪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转头，看见陆时熠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处，正倚着柜子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