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一点三十分。
林泽被直属领导叫进了小会议室。
领导叫胡静静，是一位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妇女。身形肥胖，扎着一束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示意林泽坐在会议桌的对面，脸上堆着一种伪善的笑。那种笑每次都会出现在让林泽教她系统怎么调整，后台怎么维护的时候。
同样的！也出现在了现在。
“今天叫你来呢，主要是公司业务部门调整，咱们部门决定优化一个人。”胡静静双手抱胸，倚在办公椅上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任何前期铺垫，也没有任何委婉地说辞；会议室的百叶帘拉着，阳光透着缝隙照进室内。
“是我，对吧！”林泽顿了顿，不是询问；
“这是公司的意思，虽然我也不想。”
林泽笑了笑。虽然他曾幻想过这层戏码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没有想到会是现在。
三周前，也同样的场景，胡静静也是这样坐在他的对面。说公司上架了一个新系统，看了入职资料，发现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会，让他帮忙优化后台。期间，胡静静和其他同事不会操作，他手把手教了半个月，把操作细节和优化细节教得比专业技术员还细。昨天系统刚顺利切换，今天他就被叫进了这间熟悉的会议室。
“赔偿呢？”林泽长舒一口气问；
“没有赔偿，但是我可以跟公司争取，把你的社保给你交到这个月，工资按这个月满勤发放。”
“我做的后台，我带的你们，现在你们学会了就立马过来找我谈辞退！”
“那都是你自愿的，我可没逼你。再说了，这也是你的工作内容，你不能胜任的话，我们招你进来干嘛呢？”胡静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打断他；
“你这属于违法辞退。”林泽眉头紧紧攥在一起，握紧了拳头。
“你可以去走仲裁，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提醒你小伙子，凡事不要太钻牛角尖。”胡静静眼神里充满了讥讽，倚在办公椅上。
林泽盯着对面胡静静平静决绝的眼神，平静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决绝地好像之前那个缠着他要技术数据的人不是她。林泽突然觉得很累，顺势依靠在身后的座椅靠背上，那种累像是被人把身体里的骨头全部取走了一样，是一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累。是你明知道对面在跟你耍流氓，却连掀桌子的力气都没有。
林泽知道，他可以去耗。可以去走劳动仲裁，可以把事情闹大。但他也知道，他耗不起。房租要交，社保不能断，简历上有一段空白期，企业背调也会有“劳动仲裁”的记录。
胡静静也知道，所以她可以这么平静地坐在对面，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猎人”。
“工资今天到账。”林泽站起来，握紧的拳头彰显着他内心的愤怒。
“放心。”后面传来胡静静漠然的两个字；
林泽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工位，也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他打开自己座位旁的小柜子拿出背包。
里面只有一个充电器、一包纸巾、一包湿巾和一盒薄荷味的口香糖。
电梯里没有了早晨的拥挤，老旧的电梯空调嗡嗡的吹着冷气。镜面的不锈钢映出了他的脸，眼神里透着空洞和麻木，眼睛底下坠着两片发着淡淡青灰色的眼袋。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很亮。
林泽站在台阶上，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感觉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沉闷的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不知道何去何从的迷茫。
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在工作日这么早地走在大街上。
人总是在环境的规训下找到一种虚无的秩序，当这种秩序被突然打破后，就只剩下了一地的碎片需要再次慢慢去拼凑。
02
第一周。
“叮咚！”枕头边的手机发出信息提醒。
招聘软件推送：“您投递的简历已被HR查看。”
打开招聘软件，看着那些写得天花乱坠的岗位描述。“弹性工作”、“成长空间大”、“团队氛围好、扁平化管理”等。林泽知道这些岗位标识翻译过来的意思：“无偿加班、没人教你、公司可能就俩人，”剩下的就只能全靠自己入职后自我摸索。
看着招聘后台的那些投递记录。几十个已读不回，几百个未读未回，大部分投出去的简历都已石沉大海。就像是一滴雨水滴进了茫茫大海，连一个小小的水花都还没来得及激起，就已被无尽的海水吞没。
一次。和一位HR顺利沟通后，聊了两句；
“能接受大小周吗？”
“可以。”
“能接受加班吗？”
“可以的。”
“明天能来面试吗？”
“方便先了解一下咱这个岗位的薪资结构吗？“
然后对方就已不再说话。回头再看，招聘页面已显示“该职位已下架”。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岗位已经招到了人，还是这个岗位本来就不存在，只知道再次看的时候，这个岗位已经被重新发布，同一家公司，不同的HR。
第二周。
林泽已经慢慢习惯了昼夜颠倒的日常作息，醒来的时间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晚。
门口的外卖盒已经堆成小山，飘窗上的换洗衣物也开始越来越杂乱。
房间里混杂着外卖、厨房残渣等各种味道，他知道该收拾了，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躺在床上继续刷着那些不断刺激感官的短视频，不知不觉地就又和周公一块梦里香了……
林泽渐渐地开始习惯性地不接电话，也开始和所有朋友和玩得好的同事断绝了联系，他不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或者外出打断自己独处的时间。
点外卖也习惯性地备注上：“放在门口就可以！”快递到了，也只是等到夜深了才去快递点提取。
吃饭的时候也必须找一个下饭神剧，然后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
吃完继续躺在床上刷着无休止的短视频，一会傻笑、一会骂街、一会看到某某某也被辞职开始共情，直至深夜……
某个深夜，林泽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面前是无尽延伸的迷雾。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也辨不清周围的方向。然后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身体变得越来越沉，恍惚间隐约感受到旁边好像躺了一个人。
林泽慢慢转过头，眼前是一张清晰可见半张腐烂的脸，正对着他。
那个人正双目睁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他，脸上的蛆虫在深红色的皮肉里来回蠕动。林泽睁着眼睛，心脏狂跳，冷汗狂流，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喊，想挣脱，但是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林泽猛地坐起来，身上的冷汗不断滑落。心跳得像是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闷得像是从井底里传出来的一样沉闷。
“还好是梦！”
但不断狂跳的心脏和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在警示着他，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种感觉太真实啦！
林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只是看着头上的天花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看着窗边的拼色窗帘。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天空开始渐渐泛白，楼道里也渐渐有了陆续下楼的脚步声。林泽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充上电，再次刷着那些无趣的短视频。
睁开眼已经是中午。林泽坐在床边发呆，看着窗外老旧的小区窗框，因为年久失修，表面的漆面已经剥落。
林泽抓着头发，注视着门口那些堆砌的外卖盒。
下午一点二十分。
地板被拖得反光，两袋黑色垃圾袋立在门口。
林泽换上那件洗干净的短袖衬衫，拿起钥匙，拎着垃圾出了门。
外边的阳光依旧那么刺眼。虽然已经立秋了，但太阳似乎比夏天还要毒，晒在皮肤上有一种淡淡的灼烧感。
好在风吹在脸上很舒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味，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小区里的榆树也开始泛了黄，地上不知何时落了零星的几片树叶。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在那个房间待下去，自己就要长蘑菇了。
猛然想起附近有一个公园，之前因为工作，天天996，一次也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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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半小时的公交。看着路边行色匆匆的外卖员，牵着狗狗散步的老人，揣着简历奔赴面试的年轻人。
林泽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人，这个世界仿佛除了他，其他人都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默默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