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陈瑜一天学习都静不下心,脑子像团浆糊,加上心底总时不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实在忍不住在晚自习上课前给阿姨打了个电话,用头疼的借口请假。
孟林秋对于陈瑜请假也见怪不怪,只是让她第二天来帮她带份双皮奶。
阿姨是她在宣亥县的监护人,管吃管住管签字,月考完还会象征性地问一句考得怎么样,虽然陈瑜说考的就那样时,阿姨还是在电话那边笑地呵呵乐,她不说话对方半天也没有下文,气氛冷场,但这也怪不得人家,毕竟她跟林阿姨非亲非故,阿姨拿的是陈家给的一笔钱,干的是看孩子的活儿,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尽职尽责了。
县里的高中,不管私立公立还是职校,都寄宿。陈瑜刚来时本想办走读,住家里到底方便,但想到万一被陈至宝给找到,陈家还真不一定能拦住她发疯,与其担惊受怕让陈至宝堵家里,还不如住学校,一周回一次,见到她的概率还少点。
班主任很好说话,问了原因又关心几句,就给陈瑜写了请假条,请假的手续还有点繁琐,班主任签完还得找教导主任签名,这才算流程走完。
教导处在二楼,陈瑜下楼时绕了一圈,从离她们班最远的一个楼梯口下去 ,九班在三楼,越往利楼下走班级名越靠前,她走到二楼时,脚步顿住,高二3班就在楼梯口。
陈瑜盯着班级后门那块牌子看了几秒,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才迈开步子往走廊尽头的教务处走。
已经上课好几分钟了,外面走廊没有人,三班这节课是自习,讲台上坐着课代表。
陈瑜大大方方地经过,也明目张胆地往班级里看,还刻意放慢了步子。
她偏着头,龟速移动,一看就是找人的架势。
学校有规定,除了特殊情况,不穿校服会扣班级量化积分,陈瑜一眼扫过去,高高低低,统一服装,眯着眼看就像坐了一班的克隆人。
虽说她之前注意过林悯河,也能把对方的长相说出个一二三来,可真要把人扔进这五十几个克隆人里头,靠这十几秒的时间把人找出来,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难。
突然从窗边走去一个人还是很明显的,靠近窗户的同学有几个学生先转过头往外面看,见不是老师就又将头扭了回去,跟同桌头抵头说起小话。
林悯河坐在另一面靠窗靠后的位置,她将写好的化学卷子递给前桌,刚抬头就看见正在窗外张望的陈瑜。
上课时间,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接着,林悯河就看见陈瑜身上背着的书包。
她要请假?
何清远像往常一样拿着卷子往回扯时,这次却感受到些许阻力,她纳闷地转过头问盯着一处看的林悯河,“你的卷子,交还是不交?”
林悯河听见声音才缓过神,松开卷子后还是看着外面。
何清远见她在看外面走廊,刚还在疑惑像林悯河这种天塌下来她都得坐直了别让天花板砸到书的人,此刻竟然会分神,下一秒便看见了陈瑜。
她往后靠,后背抵上林悯河的桌子,压低了声音问,“她怎么会来咱们班,莫不是人家发现你了?”
林悯河没说话。
“诶,你想跟人家交朋友就大大方方的,别藏着掖着,”何清远又往后仰,使劲仰过去,凑近了两人的距离,“你这两个月忙前忙后的,什么也不说,什么痕迹也不留,你图什么?”
林悯河转过身朝讲台上瞄了两眼,害怕被课代表发现违反课堂纪律,于是俯下身子,又握着笔戳了下何清远的背,"我不图什么,还有,离开我的桌子。"
何清远顿觉背后一阵发痒,扭了两下身子,但还是没挪开,她甚至顾不上防备讲台上坐着的课代表,直接转过身,声音压到最低,“林悯河,我一直想说,你这种行为,不、好。”
她跟林悯河幼儿园时就认识了,只是她不记得自己,直到小学四年级两人做同桌,林悯河才说,哦,是你啊。
又是半年,何清远才从“同桌”晋升为“朋友”。
林悯河这个人,慢热,超级慢热,慢到能把人急死的那种。
林悯河也没什么朋友,好在成绩够好,就也不缺主动凑近的朋友。
何清远有时候觉得,如果自己不主动,林悯河大概能一个人安静地过完整个学生时代,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以,当何清远发现林悯河居然想主动接近一个人,还是偷偷摸摸地接近时,她都想在楼下放几天鞭炮庆祝下林悯河终于生了凡心。
认识林悯河十年,头一回。
可喜。可贺。可赞。可歌。
但不可取。
何清远说得对。林悯河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好,放在别人身上,她大概也要评价一句这人是神经病还是跟踪狂,要不要这么疯狂?
林悯河又转过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已经彻底空了,她的目光追了两步,又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张崭新的英语卷子上,第一道选择题的题目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你听见我说话没?”何清远干脆整个人趴在林悯河桌上,跟她凑近了,面对面,“你给这样会被人误会的!”
讲台上的课代表正低头写作业,偶尔抬一下头扫一眼教室,何清远算准了她抬头的时间,每次都恰好在她低头的时候把嘴闭上。
林悯河终于把笔放下,她缓缓抬头对上何清远那双关心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说:“听见了。”
“听见了然后呢?”何清远着急地就快喊出声。
“没有然后。”林悯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她捏着笔头,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松开合上,机械地重复着,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
何清远翻了个白眼。她跟林悯河认识太久了,久到能从林悯河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读出一百八十种细微的表情差别。比如现在,林悯河看起来是在看卷子,眼神却根本没落在题目上,手里的笔翻来覆去地转,一会儿捏笔尖,一会儿抠笔帽,小动作多得不像她。
何清远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都用在林悯河身上了,她继续替林悯河的沉默着急,“你这两个月,往人家课桌里塞感冒药,什么细节都做了,这次考前你还给人整理笔记,就连给我的都是你复印的知识点,还不是你的手写本。”
她顿了顿,语气半真半假地酸起来,“陈瑜的地位快追上我了,她跟我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单方面对你重要,咱俩才是真爱。”
林悯河被她最后一句话逗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眉眼弯了弯,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动的表情。
同桌本来在写题,耳朵早就竖起来了,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把笔一搁,整个人往这边侧过来,压低声音插了一句,“要我说,林学霸你想跟人交朋友就大大方方的,更何况对方是咱们学校最受欢迎的人。”
何清远眼睛一亮,立刻往同桌那边挪了几厘米,“你说谁,陈瑜吗?”
同桌点点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陈瑜人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她刚转来那周,咱们学校的告白墙就出现不少关于她的帖子,将陈瑜生日血型爱好特长,甚至是上个学校的成绩都扒出不少,唯一的缺点就是成绩一般。”
“那她的人气岂不是快赶上咱们林悯河了?”何清远问。
那个年代,人人都用QQ。校园里的第一手资讯,全靠“XX告白墙”、“XX万能墙”、“XX级1群2群3群”......来传播。这些墙和群,除了发些正经通知,剩下的全是八卦,谁喜欢谁,谁跟谁告白,谁又被教导主任罚写卷子,哪位老师的八卦,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悯河和孟林秋只会在考试前出现,同学会齐齐转发两人的照片,求保佑考试顺利。
陈瑜不一样,她是被人编了故事,满空间飞的。那些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一个个形容得有鼻子有眼,说她会跳舞,会弹钢琴,气质好,又是从大城市里转过来的,家世也一定好。
一来二去,陈瑜变成了那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
“很多人都想跟陈瑜做朋友的!”
三人在被课代表发现前,同桌说了最后一句话。
林悯河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捏笔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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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走出三班好一段距离,脚步却顿住了,回头又往三班的方向瞥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道目光被谁接住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她跟三班的人八竿子打不着,谁会注意到她?林悯河那种好学生才不被窗外经过的人吸引。
教导主任正和隔壁班的一个年轻老师说话,陈瑜喊了声报告,那老师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朝教导主任示意了一下便出去了。
主任姓崔,标志性特征是那颗光洁的地中海发型。不抓校纪的时候,人还算和善,就是签字时总要问一堆问题。陈瑜把班主任签过字的假条递上去,崔主任扫了一眼,皱着眉看她:“又头疼?”
他对陈瑜有印象。别人家孩子转学,身后跟的是父母,唯独她,是家里阿姨领着来的。事后又接到校长的电话,话里话外透着“照顾一下”的意思,他才晓得这女生身份不简单。好在她在学校里还算安分,没惹过什么事,慢慢地,崔主任也就淡了那份“关系户”的印象,把她当成普通学生来看了。
“嗯,崔主任我有点难受。”陈瑜点头,脸上适时地浮出一点倦意,又马上被乖巧代替。
“上次说胃疼,上上次说低血糖。”崔主任一边翻假条一边念叨,“你这身体素质,不太行啊。”
嘴上说着,手里的笔倒没停,刷刷两下签了名,把假条递还给她,又顺嘴多关心了两句:“天都黑了,谁来接你?”
“阿姨。”陈瑜接过假条。
崔主任抬头看了她两眼,嘴唇动了动,脸上浮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交代了一句“回去注意安全”,便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陈瑜认真地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往外走。
教学楼左右两边都有楼梯,她这次没有拐回去,出了教务处便从最近的楼梯下去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又往三班的方向瞥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后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外面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脚步没停,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
到了一楼大厅,晚风从敞开的玻璃门灌进来,吹得她校服下摆翻飞。陈瑜把假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低着头往外走,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还没散。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三班就在二楼,她偏偏绕了一大圈从最远的楼梯下来去教务处,好像故意要经过那扇窗户似的。
到底想让林悯河发现,还是急于确定那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水泥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路上不断有三三两两下班的教职工经过,陈瑜加快了步子。大门口,门卫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了这个三天两头请假的学生,什么也没问就放行了。
刚才在办公室,她跟崔主任撒了谎。
阿姨不会来接她。没人会来接她。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来。
陈瑜背着书包走到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车。刚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
她本来没在意,拇指已经习惯性地划向忽略,目光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雨后河--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陈瑜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钟,她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就是林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