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并非暴力,而是一种仪式。我们共同分食罪恶,像共享圣餐。”
——《沉默的羔羊》
润催诗接到电话时,白炽灯管在头顶嗡鸣,医学院三年前的耗材报损记录摊在桌上,纸张泛黄。
蔺唯桑熬了两个通宵,眼球布满血丝,终于从一堆混乱的电子档案里挖出一条异常:“找到了。一批骨科热塑板,三年前十二月,以‘教学实验损耗’整批注销。经办人是当时的实验室管理员,今年初刚退休。”
“时间点很微妙。”蔺唯桑指着屏幕,“这批板子是十一月入库,十二月就全‘损耗’了。而同一个月,医学院发生了一起实验室小型火灾,烧毁了一些旧设备,但火灾报告里没提这批热塑板。”
“火灾原因?”
“电路老化,定性为意外。”蔺唯桑推了推眼镜,敲击键盘,“时间太久了,没有保存监控。”
“顾渺呢?”
“已经赶去苏晚那边的现场了。”
润催诗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李翊君,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润组,出事了。西郊植物园,刚发现一具女尸。秦副队已经过去了,让你马上来。”
“怎么了?”
李翊君沉默了两秒:“死者身边全是花。还有……秦队看到现场后,脸色很差……”
润催诗开车驶向西郊。城市未醒,街道空旷。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成长长的流线。
西郊植物园的温室区已经被封锁。清晨薄雾未散,钢架玻璃结构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意。警戒线拉在最大的热带植物馆外,几名穿勘查服的民警守在门口,神情严肃。
润催诗的车刚停稳,和誉弦就跟了上来。年轻人一夜没睡,眼底泛青,但眼神清醒。
“组长。”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沈科长泡的浓茶。”
润崔诗接过,没喝,大步走向温室入口。掀开警戒线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腐殖质,血腥味以及……某种甜腻的花香。
热带植物馆中央是一片模拟雨林景观的人工池塘,池边铺设着木质栈道。此刻,栈道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
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如同沉睡。栗色的长发被精心梳理过,铺散在深色的木板上。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周围,铺满了厚厚一层琥珀色的花瓣,像一场盛大又寂静的葬礼。
花瓣新鲜,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刚撒上去的。
“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楚甜,21岁,临港大学外语系大三学生。”李翊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报案的是植物园早班的园丁,六点来开温室通风,发现门锁被撬,进来就看见……”
润催诗的目光落在楚甜脸上。女孩五官明丽,即使失去生机,依然能看出生前是个开朗爱笑的人。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做着美梦。
“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具体要等尸检。”李翊君顿了顿,“但法医初步检查说,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他们在准备毒理筛查。”
润催诗蹲下身,戴着手套,轻轻拨开花瓣。楚甜的指甲修剪整齐,甲缝干净——和苏晚一样。手腕、脚踝没有捆绑痕迹,衣物完好。
“又是这样……太干净了。”他低声说。
“还有更不对劲的。”李翊君示意他看向池塘对面。
润催诗抬头。池塘另一侧,一棵高大的旅人蕉树下,沈括正带着痕检员小心地检查着什么。树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口覆盖着苔藓。
“树洞里发现了这个。”沈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枚铂金袖扣,造型简约,但边缘有精致的卷草纹雕刻。袖扣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手工刻字:
「屿」
润催诗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队呢?”
“在外面。”李翊君声音更低了,“他看到这个之后,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润催诗转身冲出温室。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肺部,秦亦柯背对着站在枯树下,肩线绷直,手里捏着支未点的烟,滤嘴已变形。
“亦柯。”
秦亦柯没回头,只是机械性地捻着烟卷,指节发白。
“那枚袖扣……”润催诗走到他身边。
“是林屿的。”秦亦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年前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对的。我刻的字。”秦亦柯终于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锐利到可怕的东西,“那个‘屿’字最后一笔有个小缺口,是我当时手滑刻刀划的。我不会认错。”
润催诗沉默了几秒:“我们要去请林屿来一趟了。”
“不可能是他。”秦亦柯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但清明还在死撑,“他连杀鱼都不敢看。”
“你先冷静。两起命案,唯一的线索是一枚刻他名字的袖扣。”润催诗按住他的肩,“你也是警察……你明白吗?”
秦亦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上血色褪尽。
“查楚甜的社会关系。深挖她和苏晚的交集。”润催诗按住他肩膀,力道很重,“林屿那边,我去。”
秦亦柯僵硬地点了点头,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将烟捏碎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温室。背影依然挺直,但脚步虚浮。
润催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括的电话。
“老沈,袖扣的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刚回局里,正在做。”沈括那边传来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袖扣初步检验。铂金,手工刻刀痕迹。但刻字凹槽里有微量有机硅残留——假牙粘合剂或美容塑形材料的粉末。少到几乎忽略不计,除非戴的人经常接触这类材料。”
美容塑形材料。苏晚指甲缝里的丙烯酸树脂。
“尽快出详细报告。”润催诗挂断。
温室里,勘查工作还在继续。和誉弦正蹲在树洞旁,用手电仔细照射洞壁。忽然,他动作停住了。
“科长。”他抬起头,“这里……有划痕。”
沈括立刻过去。树洞内部的木质表面,有几道新鲜的、深浅不一的划痕,排列没有规律,像是有人用硬物随手刮擦的。
“能拓下来吗?”
“我试试。”和誉弦从勘查箱里取出硅胶提取膜,小心地贴合在划痕表面。
等待凝固的几分钟里,蔺唯桑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脸色古怪。
“润组,秦队,查到了点东西。”他调出数据,“楚甜,外语系,性格外向,是系里的文艺骨干,人缘极好。她有个表哥……在刑事警察大学读研。”
“名字?”
“林屿。”
空气再次凝固。
秦亦柯猛地看向蔺唯桑:“你确定?”
“楚甜的社会关系调查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之一就是林屿,备注‘表哥’。”蔺唯桑把屏幕转向他们,李翊君也站出来,“而且根据楚甜的室友说,她上周还提起过,她表哥最近在帮她补习专业英语,因为她想申请医学院的国际交流项目。”
润催诗看向秦亦柯:“林屿有个表妹?”
秦亦柯摇摇头:“他家里人多,现在都没来往了,反正我是没见过也没听他提过。”
没想到楚甜还和林屿保持着联系。
“我先去找他。”润催诗目光扫过秦亦柯,“你留在这里,查楚甜最后行踪。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她在哪,见谁。到时候关于楚甜,你什么也不要说。”
秦亦柯僵硬地点头。
润催诗转身,看向那具被琥珀色花瓣包围的尸体。
楚甜。苏晚。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女孩,却通过“林屿”这个名字,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起来。
是巧合吗?
一小时后,林屿走进询问室。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紧张和担忧。看见秦亦柯,他加快脚步,抓住对方衣袖:“哥,出什么事了?”
手指修长,虎口有道旧疤。
秦亦柯看着那只手,眼前的林屿突然和另一个人重叠又分离。这个动作……秦亦柯仔细看了看林屿,眉眼依旧,但气质似乎更沉静了些,也许是三年时光和学业压力的打磨。秦亦柯喉结动了动:“阿屿,坐。有个案子,需要你了解情况。”
“案子?和我有关?”林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观察室里,润催诗隔玻璃看着。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趴在玻璃上:“步幅72厘米,姿态重心稳定,呼吸频率正常。无应激体征。”
询问开始。
“记得一个月前,医学院走廊里拿素描本的女孩吗?”秦亦柯盯着他。
林屿表情空白半秒,眨眼:“有点印象。怎么了?”
“她死了。三天前,在村子的玉米地里。”
林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放大,唇微张。僵住五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椅子刮地刺耳:“什么?!”
“坐下。”
林屿被按回椅子,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轻微颤抖,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战栗。眼眶泛红,声音破碎:“为……为什么……”
“星期三开始,你在医学院见过她吗?任何时间地点。”
林屿低头,双手死死攥住膝盖布料,指节泛白。沉默良久。
“我……星期三开始满课,早八到晚九,各个教学楼到处跑的。食堂买午饭的人又多,不确定见没见过。”他抬头,眼睛通红,“周四下午我单独被老师叫走去了图书馆,晚上实验室帮老师整理数据。哥,我和她不熟,就走廊见过一次。为什么问我这些?”
“例行询问。所有接触者都要问。”
二十五分钟,林屿提供的所有信息和自己的行踪都合情合理。林屿的时间线都有据可查:课表、图书馆刷卡、实验室监控。情绪从震惊、悲痛到困惑、不安,每一个反应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结束时,秦亦柯送他出门。走廊里,林屿忽然停下。
“哥。”他转身,眼睛还红着,“你怀疑我吗?”
秦亦柯呼吸一滞。
“因为我认识她?因为我是医学院的?”林屿声音很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多想,阿屿。只是程序。”
林屿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眼神黯了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像个受打击后强撑的普通人。
秦亦柯站在原地,盯着林屿消失的走廊转角。那里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林屿蜷缩在派出所长椅上等他下班的样子。那时的林屿,连说谎时睫毛都会颤抖。
润催诗站在玻璃前,看空荡荡的询问室。
“你怎么看?”秦亦柯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润催诗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回答。他能闻到秦亦柯身上浓重的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那是压力过大时,秦亦柯会无意识反复搓洗双手留下的。
“太完美了。”润催诗说,“从震惊到悲痛到困惑,情绪转换节点、持续时间、生理反应程度,全踩在‘合理’范围内。普通人面对指控,情绪会有起伏,会有不合理处。但他没有。”
“你这是有罪推定。”
“我是警察。我的工作是怀疑一切,直到证据证明清白。”
“胡扯!”秦亦柯大吼。
“秦亦柯。”润催诗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那枚袖扣出现在第二个死者身边,而两个莫名其妙都和林屿有关。”
他顿了顿,让这个关联在空气中沉甸甸地落下。
“我们现在面临两种可能。”润催诗竖起两根手指,“一,这是极其偶然的巧合叠加,概率低于万分之一。二,有人故意将林屿编织进这张网里,是为了陷害他。要么……”
他没说完,但秦亦柯懂那个省略号里的寒意:要么,林屿自己就是织网的人。
“先查袖扣。”润催诗最终说,“查它最后出现在林屿身上的时间,查谁能接触到它,查林屿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用事实说话,而不是回忆。”
两人对视,压迫感让人不敢喘息。
“侧写画像我已经在做了,我们先看看再吵好吗?”刚刚趴在玻璃上的小姑娘,这时拿着一个文件夹横在两个人中间。
秦亦柯先移开视线:“顾渺,你怎么回来了?”
润催诗没给他们叙旧的时间,拍了拍秦亦柯的肩膀:“先查袖扣。如果那枚袖扣真的是从林屿那丢的,那么能接触到的人,范围就很小了。”
窗外乌云低垂,要下雨了。
林屿走出市局,拐进背街小巷。细雨飘落,打湿头发肩膀。他没躲,仰脸让雨点落在脸上。
脸上悲痛、脆弱、茫然,如被雨水冲刷的颜料,一点点褪去。
他走到小巷深处的垃圾桶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他没有立刻擦拭,而是将纸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边缘锐利的小方块,然后才用它按了按眼角。
接着,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相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刚刚还盛满悲痛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反光的玻璃。
手指滑过屏幕,停在三年前秦亦柯送他袖扣时拍的,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他伸出食指,轻轻划过屏幕上秦亦柯的脸,指尖在照片中秦亦柯的眉头处停留、按压,仿佛想抚平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哥。”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等你也只剩下我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累了。”
退出相册,点开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秦亦柯二十分钟前发的:「阿屿,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林屿:「哥,我到家了。你别太累,注意休息。」
细雨开始飘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慢悠悠地走在雨中,雨积起水洼。林屿踩过,水面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平静,无表情。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城市,也冲刷着西郊植物园温室里那些琥珀色的花瓣。雨水渗入泥土,混合着尚未消散的甜腻花香。
没有人知道,同样的雨水,也正落在石坎村那片刚刚解封的玉米地里,落在苏晚曾经躺过的田埂上。
两场雨,相隔数十公里,却仿佛源自同一片阴云。
而有些人,正站在雨中,安静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如何在雨水中慢慢“溶解”,成为这座城市又一桩悬而未决的“谜案”。
只有他知道,这溶解,不过是下一次绽放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