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母

傍晚的风依旧带着燥意,搅不动沉闷的空气。

家属院的大门很破旧,小区都是五层红砖房,掩映旁枝错节的凤凰木中。

杭今打开门,一眼看见门口的黑色行李箱。

老爸出差回来了。

“爸爸。”

她一边换鞋一边朝里喊了一声,没人应。

客厅的灯亮着,她推开书房的门,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人,笑着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老杭从文献上抬起头来,戴着金框眼睛,一副文化人的长相,语气温和道,“去哪儿玩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学校写作业。昨晚我忘写数学作业,王老师生了好大的气。他可是去年才做的心脏搭桥。吓死我了。”

杭教授笑了笑说:“他年纪大了,你表现好点,不要惹他生气。”

他曾经是王老师的学生之一,他成绩好,态度又端正,脾气古怪如王老师对他也是十分喜爱。

“冰箱里有饭菜,你放微波炉里加热,我还有点工作要忙。”

杭今比了个OK。

冰箱里有捞鸡,可乐话梅排骨,还有一盒杂粮饭,鲍汁豆腐,只需要煮了个青菜汤就可以吃了。

老杭夫妻俩都不会做饭。

任女士是独生子女,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成家后,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有出现洗手作羹汤的情况。

老杭是个富几代。头上有三个姐姐,父母忙着做生意,由好几个保姆照顾他们的生活。

他自己特别能读书,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结婚后,两人各自处于事业上升期,连着几个月没一起吃过饭,早中晚餐都各自在单位解决。

杭今恰恰相反,读书不咋的,当同龄人都只会煮鸡蛋和面条时,她不仅会做饭,做得还相当好,不能说不是一种天赋。

她还特别爱琢磨,下到街边的茶叶蛋,上到八大菜系。

初生牛犊不怕虎,佛跳墙这样名菜都敢尝试。结局可想而知,浪费了一堆珍贵食材,时至今日,亲戚朋友一起吃饭时都还会调侃她的丰功伟绩。

老杭工作结束,走出书房,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比装订婚戒指大一些的丝绒盒子把递给她,面带笑容。

“什么东西?”杭今接过。

按照电视里有过的场面,打开盖子那一刻,顿时金光大射,外面的人捂着眼睛大喊,my eyes,my eyes。

没有夸张的艺术手法,杭今看见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块饼形黄金吊坠。

唯一特别之处就是大了一点,差不多女生常用的圆形小镜子大小,一面是万事如意四个字,一面是雕刻精美的碗莲。

“这得有半斤了吧。”杭今掂了掂手里的金块。

从她出生起,每年生日老杭都会送她300g黄金,有时候是金块,有时候是饰品。

“没那么夸张,”老杭被她逗笑了。

老杭随后问起她的近况,杭今应付说了几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杭今偏科太严重,目前能考个四百六七,勉强上个自费本科,最起码要再提高一百分才能上好一点的大学。

以她目前的状态,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对杭今的未来规划目前有比较明确的有两条路。

一是出国留学。她名下有几个小专利,各种课外比赛的名次,再找人写封推荐信能上个QS排名比较好的大学。

二是入伍当兵。高考之后就入伍,以后在军队里发展。杭今的外公在队伍里待了一辈子,一直希望杭今能传他的军人承情怀。

“有时间多练练葫芦丝,下个月去把十级考了。”

“以我的水平考十级不是太大的问题。”杭今说,“卢老师说我有天赋,推荐我考音乐学院。”

“你怎么想?”

艺考也是条路子。

“什么也没想,”杭今微微耸了耸肩,“以前你说我有文学天赋,外公说我有围棋天赋,李教练说我有打网球的天赋,英语老师说我有语言天赋,外婆说我有做饭的天赋,结果现在呢!泯然众人矣。”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真成了个半吊子。

“你就是心性不定,什么都愿意尝试,什么都不肯深钻。”

夫人自由发展教育理念的必然结果。

“你们太刻意了,看到一点儿火星恨不得一口气吹成燎原之火,却不料适得其反,被去吹灭了。”谈起自己以往的失败,杭今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

老杭不甚赞同地说:“成功的背后光有天赋远远不够,后天的努力至关重要。就比如于孚冬,她的天赋无可置疑,但是付出的努力同样不少。为了跟项目,能做到三天三夜不睡觉。”

闻言,杭今露出思索的表情。

老杭举的例子太有说服力了。于孚冬就是很典型的天赋与刻苦齐具的类型。

外人只知道她生来颖悟绝伦,年纪轻轻就在学术圈崭露头角。却不曾经了解她付出了多少,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

“当然你现在年轻,多尝试不是坏事。只是这随心所欲的性子得改改了。”

沉默了几秒,杭今表情不变,平静地说:“也许某天我也能找到愿意为之努力,甚至奉献一生的事物。不过,找不到也没关系,现在这样每天吃喝玩乐也挺好。”

白说了一大通。

油盐不进。

父女间的谈话不欢而散。

杭今洗好澡,顺手把内衣裤和校服给洗了,需要特殊处理的才会留给钟点工。

饭后她也会顺手将碗筷餐具洗了,不会留在洗碗池里滋生细菌。

独立生活的能力比她爸妈都强。

和老杭说了一声,她抱着一罐芒果汁回房间。

房间不算大,采光特别好。三扇菱形窗,素白的窗帘,最妙的是,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是各种各样的植物,月季花此时开得正好。

满墙书架,下面五层是杂书,上面是到处旅游收集的稀奇古怪小玩意。造型各异的盲盒、杯具、陶瓷摆件、木雕、牙雕、冰箱贴、立体画。最上面是一排年代不一的釉色花瓶以及古朴的陶仓。

书桌旁是个玻璃柜里陈列这些年来搜寻的手办,很多现在是有价无市。

书桌上的紫棠雕花木笔筒是明朝的东西,很多年前从她姥爷手上要的。放杂物的漆木盒也是奇形怪状,颇具设计感和年代感。

见物见人,由此可见她是个游历广泛,内心丰富,向往新鲜独特事物,有自我审美的少年人。

长夜漫漫,无心学习。

阅读器被没收了,她坐在书桌前看下午从书店刚买的书,看着看着就变成躺在地毯上看,然后趴床上看。

很少有高中生能有她这般舒服。

“要不要吃荔枝和草莓?”任女士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剥好的荔枝和洗干净的草莓,荔枝个头又大又圆,色泽晶莹透亮。草莓又大又红,色彩鲜艳均匀。

“妈妈你回来了。”杭今笑着说。

任女士是典型的体制内打扮。身材修长,身着剪裁合体的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化着淡妆。四十多岁面容姣好,眼角笑起来有几丝细纹,岁月平添了沉稳和韵味。

母女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出一辙的杏眼,眉目间的神态,面对面站着,就像在照一块跨越时空的镜子,中间隔着的仅仅是二十多年的光阴和阅历。

杭今把书扔到枕头边,翻过身,大字型躺在床上,张大嘴巴。

任女士纵容地笑了笑,在她嘴里喂了一颗荔枝,叮嘱道:“小心呛到。”

肉多核小,水多津甜,口感很是不错。

杭今坐起身,靠在床头上,接过老妈手里的碟子,连着吃了好几颗荔枝。

现在正是荔枝成熟的季节。

“最近在学校还顺利吗?”任女士坐在她床边。

“我kindle因为中午在教室看小说被赵老师收了。”

“需要我或者你爸爸给他打个电话吗?”

“别了,”杭今说,“期末考试之后就可以拿回来,也没几天了。”

“也可以,以后最好不要在教室使用电子产品。”

“知道了。”

杭今不是张扬的性子,从来没有借父母的势在学校作威作福。

同学之间只能从平时的花销用度猜测她家境不错。科任老师虽说不了解具体情况,大体知道她是某个领导家的孩子,对她比较殷勤,偶尔犯些的错误也不会太计较。

任女士望着她青涩的面孔,斟酌语言道:“和朋友吵架了?”

前段时间杭今的状态非常不对劲,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她听老杭说过,杭今对他一个姓于的师妹很是热切,夫妻之间开玩笑说幸亏是个女孩,不然杭今要被拐跑了。

这段时间的不高兴应该也是与这位于同学有关。

她在工作岗位上威严干练,唯独面对独女时温和包容,一直是自由式教育,只要不涉及道德法律问题,大方向上给予指导 ,其他的不过多干涉。

这种温和坚定潜移默化影响这着杭今,性格里最内核的部分就是来自于她,现在不明显,也许只有到达一定的年龄,经过社会的沉淀,积攒了足够的生活阅历才会显现出来。

杭今手上动作一顿,嘴里顿时味同嚼蜡,叹气道:“没有。”

要是吵架就好了,大不了她去道歉。

想着心里又烦起来了,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手,重新瘫倒在床上。

“那是为了不开心,嘴巴撅得能挂两斤油了,”任女士微笑道。

“哪有那么夸张,”杭今摸了摸嘴角,忍不住乐道。

“不能告诉我吗?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杭今一时间有些犹豫,最近后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行,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任女士宽容道,给足了尊重。

杭今突然想起来说:“今天有个男孩向我表白了,我拒绝了。”

“可不要太粗鲁,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很敏感的。”任女士说,“尊重每一个真心喜欢你,并且敢于表明心意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用了什么方式表达,只要没有冒犯你、没有纠缠你,你就应该尊重他那份心意。可以不接受,千万不要践踏。”

杭今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呢?”

任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把杭今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拢了拢。

“那你也要尊重他。”任女士说,“你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他不喜欢你,是他的事。你不能因为你喜欢她,就要求他必须回应你。如果他明确拒绝了,你就退后一步,不要打扰。这是尊重。”

杭今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喜欢。”任女士笑了一下,“喜欢又不犯法。只是你要搞清楚:你喜欢和他回应,是两码事。你不能拿前者去绑架后者。还有一点你要记住,被人拒绝不是你不够好,只能说是你们不适合,或者别的客观主观原因。”

“我知道了。谢谢你妈妈,以后我一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杭今在她手背上亲了下,“我爱你。”

任女士欣慰地在她头上摸了摸,说了一声早点睡,就拿着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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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不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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