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南宥十八岁生辰这天,久旱的烽阳城终于落了雨。

山上所存不多的几家农户喜气洋洋地串门,南宥被喉咙痒醒,艰难地睁眼半坐起来,贪婪地呼吸着带泥土味的空气。

屋里昏暗,点了几根相当粗糙的蜡烛,颇有几分婆娑的孤寂

北恕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她醒,给她递上一杯水,问

“好点了吗?”

南宥点头,一点点用水润着唇,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殿下怎么样?”

“他没事。”

“我睡了多久?”

北恕的动作一滞,淡道

“两天两夜,他们派了两个医师过来。”

南宥把水杯放在一边,语气带了笑意

“至于吗,不还活的好好的。”

北恕皱眉,正想开口,只听院门吱呀一声响,两人立马警觉起来

北恕按住打算下床的南宥,默声闪到门口,看向院门

院门没有被打开,可墙头却露出一个头顶,想是有小贼想翻墙,北恕握紧剑柄屏住呼吸 ,可那翻墙小贼却掉了下去,还“诶呦”痛呼一声。

隔壁大娘骂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让你来送果子,你干嘛爬人家的墙,活该!”

两人松一口气,北恕收了剑,拿起面具带在脸上,随即走过去打开院门,

隔壁大娘把犯错的孩子拽到身后,递上竹篮问道

“小公子,你姐姐好点了吗?这是我们院里的果子,如今熟的好了,给你们送些尝尝。”

北恕接过篮子,神情尽力表现地不那么冷硬

“她好多了,刚睡下。”

“那就好那就好,你姐姐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可就真真愧对我们的大恩人……”

说着,大娘还想进屋看看,北恕抬手拦住

“她刚睡下,等她痊愈会去拜访你们的。”

大娘应下,又探着头往里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才带着孩子离开。

北恕呼出一口气,回屋,把洗好的果子端给南宥,南宥把果子推回去,问

“可查出来这次又是谁做的?我估摸不会是那几位,可那又是谁,会公然对殿下下手?”

北恕没回答,把果子放在一边,又把窗子和门都拴上,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南宥

南宥望信上的玄羽,有点惊异。

这是相当关紧的意思了。

“南宥

尤佘部族使臣和公主王子十日后将抵达烽阳皇城,伤愈后速归。

容十四”

南宥深吸了一口气,取下玄羽,把信递给北恕,北恕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把信放在烛火上燃尽。

北恕望见她肃穆的样子,有点不解,问

“怎么了?”

南宥闻言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的雨,思绪被拉到很远的过去。

她和殿下,还有北恕,都不是这梁渊国烽阳城的人。

他们来自草原,草原上丰草绿缛的浮西国。

浮西国在草原建国近百年,收复西北草原过半部族,这些年来仿中原制度文化,又因地改制,虽不比中原几个大国,但也是草原最为强盛的国度。

可总有人虎视眈眈。

三年前,同属草原但一直没有归顺浮西的尤佘部族在一次浮西王室出游中掳走浮西最小的十四王子——容谅,同年,草原气候比往年多变,百姓生活不易,若是发兵,劳民伤财,于是,双方和谈,不过还是要小王子为在尤佘部族为质一载。

南宥临危受命,以死士之身随行容谅,北恕乃南宥师弟,随行南宥身侧相助。

一载春秋过,本该归乡,返乡途中却遇中原人士,自称中原梁渊国使臣,邀小王子入烽阳城领略中原风物。

浮西怎可能与中原大国相抗,是以,向梁渊,入都城。

是以至此,三年飘荡。

……

歇了三日,南宥便不顾北恕阻拦,强撑着身子回去,将回归的信发出给殿下后便要出发。

一路颠簸,南宥忍不住掀开帘子冲北恕道

“这皇城外的小路真是难走得很,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皇城才住了多少人,路修得那样宽敞,城外除却一个宫道,却都是这么破旧不堪的小路,真真是苦了百姓。”

北恕眼底凉薄

“不是一直都这样么?皇城内外,云泥之别。”

南宥点头,心想这梁渊国外面传言地多么举世繁华,可终究也就皇城内那一小片地方,举全国之力发展皇城,怎会不繁华?

正当她思绪飘远,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心悸,马车也越来越慢,马车内外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北恕转过头,声音陡然压低

“右侧山坡有埋伏。”

南宥迅速扫了一眼右侧,和北恕对视一眼,北恕顺着南宥的目光看向马。

北恕会意,勒马后迅速拔出短刀割断了辕马的索套跳上马,与此同时向南宥伸出手,南宥借力跃到他身前,北恕甩开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便绝尘而去。

顷刻间,箭如雨落,南宥拔剑而挡,可拐了个弯,面前至少三十余人骑着高头黑马横拦路中,其中领头的望见南宥,握着长剑微笑行礼。

“三蝶姑娘莫怕,不过我家主子想见一见姑娘,乖乖跟我们走,我们不会为难姑娘。”

南宥定了定神,按下北恕想要强行突围的剑,道

“阁下可是错认了?”

那人笑得更甚,手里的长剑发着湛湛寒光。

“三蝶一曲振烽阳,天下谁人未曾耳闻?”

闻言,北恕南宥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闪身而出,北恕的剑须臾间便放倒几人,直冲那领头的人而去,南宥拔出软鞭相助,极其劣势的情形,却被二人硬生生破开一条血路

忽有笛声传来

北恕心脏抽痛难耐,可还是尽力稳住神情不让南宥发觉,但笛声不断,思绪分散之时,北恕被一打落武器的黑衣人以肘击背,笛声又涨,北恕不受控地半跪在地,有几人趁机刺向他,南宥挥鞭阻之,冲过去护住北恕,领头的人挥出一把迷粉,南宥立即屏住呼吸,可还是逐渐失去意识。

再见光明已是五日之后,南宥和北恕都被先扔去了水牢,淹了两天又各自被扔到两个挨着的小的不能再小的牢里。

关了三天,便有几个着厚甲的人蒙了南宥的头,又绑了她的双手,把她带了出去。

到了一处亮堂堂的地方,南宥猛地被踹跪下,头上的东西被拽下来,猛然见光,南宥觉得刺眼非常,艰难抬头后,面色骤然变冷。

那女子着一身华裳,模样相当可人,看见南宥仿佛要杀了她的目光,轻轻笑了起来。

“南宥妹妹,何故要这么看着我,许久不见,妹妹可有思念姐姐?”

“北恕呢?”

“管他做什么,妹妹放心,他现在死不了,我可看不得妹妹伤心。”

南宥冷笑一声,道

“怎么,还是想杀了我?”

那女子笑意愈浓,混着说不清的疯魔,她走到南宥身边,居高临下道

“是啊,我做梦都想杀了你,你早就知道的吧,若不是那个北恕实在难对付,你早就被我千刀万剐……”

南宥抬眼,直直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屈凛,树敌太多,不止害你,更会害了……”

声音生生阻断

南宥的脖子被屈凛猛地掐住

“南宥,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

南宥脸色涨红,屈凛狰狞的神色慢慢平复,放开手,南宥趴在地上眼眶通红地大声喘气,可很快调整好,抬头,盯着屈凛冷色道

“屈凛,尤佘部族人不日便会到达到皇城之内,尤佘部与屈家血海深仇,你和屈家旧部本就处境艰难,这个时候,我们不可内讧。”

南宥艰难直起脊梁,可屈凛轻蔑一笑,低头拎起她的领子往后扯,南宥手脚被束完全受控,只能由着她的动作

屈凛满脸讥讽

“南宥,你倒是个忠心的,内讧?南宥,你错了,章大公子那样的人与我争斗才叫内讧,你怕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死士,一个对外的乐伎,你可不配与我内讧。”

屈凛放开手,蹲下身与南宥平视,眼中有沉沉恨意

“不过,南宥,我真的很好奇,你的命,究竟还会有多少人前仆后继地来救。”

说着,屈凛摸着南宥那张带着浓重恨意的脸,勾起唇角,眼神倒是温和了几分,但那股笑意让人心底发寒

“南宥,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说点好听的哄哄人么?”

南宥往后退了些,声音放低,面上疲态无奈尽显

“屈凛,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下去吗?当年的事若不是屈家一意孤行,怎会发展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屈凛,你糊涂,到现在还在自相残杀。”

“我们一意孤行?呵,南宥……”

门口略有喧闹,两人都转过头,只听守卫急道

“殿下,我们姑娘嘱托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屈凛似是早有预料,平静望向已闯进屋内的少年

少年玄衫黑袍,带了一身的寒气提刀而入,面若寒霜,贵气逼人

屈凛和南宥都愣住,少年静静走向南宥,用刀割开了绑手的布条,又劈开锁脚的铁链

南宥皱眉,神色担忧

“殿下,你怎可出皇城?”

梁渊皇帝有令,浮西十四王子非特召不可出皇城。

少年不语,望见她身上的伤,神色又冷峻几分,须臾间,屈凛一旁的侍卫痛呼一声倒下。

南宥认得他,那是把他们绑来那些人的首领。

屈凛脸色一凝,只见一柄短刀正正插在侍卫心口

少年冷冷开口

“屈凛,今日起到暗卫营领罚,非令不可出。”

屈凛脸色不改,行礼而应,姿态从容,倒不像是领罪。

南宥看了屈凛一眼,艰难起身随少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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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宥人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