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宴设在国贸附近一家新派京菜馆。
包厢很大,能坐下十五六人。华韵参与项目的核心成员基本都来了,十来个人围坐一桌,气氛是紧绷了近两个月后彻底释放的喧腾与热烈。
水晶吊灯的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映着桌上精致的瓷器与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菜品一道道上,烤鸭的脆皮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精致的宫廷点心拼盘像艺术品。
“今天必须敬我们的大功臣兮嫣!”一位资深同事举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最后那场汇报,绝了!我看盛世陈总眼睛都亮了!”
“还有璐璐,数据部分扛得太稳了!”另一个接口道。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顾兮嫣端起酒杯,里面是浅金色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没有前期的扎实调研,没有李总的把控,没有各位的支持,光靠我们两个,走不到最后。”
她说的是真心话。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因酒意和暖意泛起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清冷被柔化,露出难得一见的、属于这个年纪女生的生动。她换下了白天那身严谨的西装套裙,穿着件柔软米白色羊绒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腕间那条金色细链在举杯时闪烁微光。
李明远也笑着举杯:“大家都辛苦了。项目拿下只是第一步,后面硬仗还多。不过今晚,不想工作,只管尽兴!”
气氛更加热烈。酒杯碰撞声、谈笑声、碗碟轻响交织在一起。周璐凑到顾兮嫣耳边,小声兴奋地说着今天观察到评审团的表情细节。顾兮嫣含笑听着,偶尔抿一口酒,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似乎被熨帖了些。
饭局过半,话题渐渐从工作漫开。有同事说起最近的热播剧,有人聊起周末去哪滑雪。顾兮嫣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这种纯粹的、属于团队胜利后的松弛时刻,让她感到踏实。
只是偶尔,在某个话题间隙,或在低头夹菜的瞬间,白天会议室里的一些画面会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那双点触文件、骨节分明的手;那道沉静审视、最终微微颔首的目光。
她轻轻摇头,将杯中剩下的香槟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走了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飘忽。
项目成功,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其他的,不过是职业场合中难免的交集与观察。
仅此而已。
庆祝的喧腾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具体、更为庞杂的工作。
文华坊项目正式进入执行筹备阶段。合同谈判、团队组建、与各合作方的接洽、无数细节的核实与修正……千头万绪,如同突然打开的闸门,汹涌而来。
顾兮嫣的时间被迅速填满。
她的工位上堆满了新的图纸、合同草案、预算表格。日历上密密麻麻全是标记:与建筑事务所的联合会议、与社区街道办的再次沟通、法律与财务团队的核对会、供应商初步筛选……
而其中,频率最高的,无疑是前往盛世文投的各种会议。
方案深化汇报、设计阶段评审、预算审核、运营前置沟通……几乎每隔两三天,她就要和团队成员一起,踏入那座深灰色的大厦。
十六楼的会议室,渐渐变得熟悉。空气里那种混合了雪松香氛与顶级建材的独特气味,窗外同样角度但随时间变幻的天光云影,甚至每位盛世对接人员习惯坐的位置,她都开始了然于心。
陆战霆并不每次都出现。
但但凡涉及到关键节点、重大决策或预算审批的会议,他几乎都会在。
有时是会议开始时就已坐在主位旁,有时是中途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他总是坐在那个固定的、稍偏一些但视野绝佳的位置,深色西装,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定海神针,无形中拔高了会议的专业阈值与紧张程度。
他的发言极少,往往只在最核心的争议点或方向性问题上,提出一两个简短却直击要害的疑问。其余时间,多是聆听,手指间那串木珠有时会缓慢捻动,有时则完全静止。
顾兮嫣发现自己需要更加全神贯注。
不仅因为他对问题的洞察力时常让她必须调动全部专业知识储备来应对,更因为……她需要克制自己某种不合时宜的、下意识的注意力偏移。
比如,当他在审视某页预算明细,修长的手指划过一串数字时。
比如,当他在听取设计方陈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时。
比如,当他在沉默思考,手掌虚握,腕骨突出,那串深色木珠与冷白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时。
顾兮嫣是个手控。这一点她对自己有清醒认知。欣赏美好事物是人之常情,尤其在高压、枯燥的会议间隙,那双手的存在,几乎像一种视觉上的……调剂。
但她深知场合不对,身份更不对。所以她的目光总是克制的,飞快地掠过,绝不流连。假装整理笔记,端起水杯,或转头与身旁同事低声交流,都是她用来掩饰视线移动的方式。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自然,很隐蔽。
直到有一次,关于某个建筑材料替代方案的争论陷入僵局。设计方坚持用更昂贵的原方案以保证效果,成本控制方则强烈建议更换。双方各执一词,会议一时有些嘈杂。
陆战霆一直没说话。
就在顾兮嫣也微微蹙眉思考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眼,不偏不倚地撞入陆战霆的视线。他没有看争论的双方,就只是看着她,仿佛在安静的会场喧嚣中,单独为她划出了一小片无声的真空。
他的目光沉静依旧,但其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然后,在她血液流速悄然加快的刹那,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顺着她刚才无意识停留的方向——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巡弋般扫过,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三秒,却长得像一个默片镜头。
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了然”的平静,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紧,耳根瞬间发热。
他……察觉了?
不可能。她明明很小心。
或许是巧合。他只是随意一看。
顾兮嫣立刻垂下眼睫,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钢笔。接下来的会议,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议题本身,再不敢让视线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游移。
然而,类似的情况后来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她汇报某个社区活动模块的运营思路时,因为思考而短暂停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正在缓缓捻动木珠的手上。几乎就在同时,他捻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抬眼看向她,等待她继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另一次是会后,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正起身与陈启明低声交代什么,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一划。顾兮嫣那时恰好起身,视线角度正好将那个动作收进眼底。他似乎有所感应,侧脸朝她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顾兮嫣有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
她开始确信,他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懊恼,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羞赧。好像自己偷偷珍藏、以为无人知晓的一点小癖好,突然暴露在当事人面前,尽管对方可能完全不在意,甚至觉得无足轻重。
但她又能如何?难道要刻意避开不看吗?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她只能更努力地投入工作,用更密集的思考和更精准的发言,来填充所有可能分神的间隙。让自己忙到没有空隙去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工作量也确实大到足以吞噬一切闲情。
她开始频繁加班,带着团队核对海量的数据,修改一遍又一遍的方案细节,与各方进行无穷尽的沟通协调。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喉咙因为不停说话而微哑。咖啡消耗量急剧上升。
偶尔在深夜离开盛世大厦,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流转的冰冷霓虹,她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成就感与疲惫的空茫。
就是在这种密集往返盛世文投的日子里,她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传闻。
一次是在茶水间,等待咖啡机工作的短暂间隙,听到两位盛世文投的女员工低声交谈。
“……听说陆总那个在国外的……好像近期要回来了?”
“真的假的?那位真的要回来了?这都多少年了……陆总身边可一直没人,看来是都没入眼,就等着这位呢。”
“啧,那种家世,那种长相,念念不忘也正常吧。就是不知道这次……”
声音在看到她进来时戛然而止。两位女员工迅速换上礼貌而疏离的笑容,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
顾兮嫣面色如常地接好咖啡,心里却微微一动。
在国外的人?念念不忘?
她没有多想,也无暇多想。这只是繁忙工作中的一段微小插曲,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都未及泛起就沉没了。
直到又一次项目协调会,她因一份文件遗漏,折返回会议室。在门外,清晰地听到里面尚未离开的两位盛世高管(声音辨识出是长期与陆战霆合作的元老)的对话。
“战霆这次对文华坊这么上心,亲自盯,除了项目本身,怕是也有做份成绩、等某人回来看看的意思。”
“心里有惦念的人,做事才有根。他那性子,认定的人和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外面那些花花草草,看不懂这层,有点心思也是白费。”
“所以啊,有些人别存不该有的心思。门槛在那儿摆着呢。走吧。”
电梯门开了,人群涌入。狭小的空间里,那闲聊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关键词已经清晰地飘入耳中。
白月光。出国。等待。门槛。
周璐显然也听到了。
顾兮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电梯镜面映出她无波无澜的脸。心底那点连涟漪都算不上的波动,在“花花草草”和“门槛”这两个词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她不是花草,也不打算去撞那无形的门槛。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总是一副高冷佛子、不近女色的模样。原来心里早就住了人,还是那般深刻、足以让他洁身自好等待多年的存在。
很合理。像他那样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感情世界自然也不是寻常人能窥探或置喙的。一段门当户对、甚至可能带着些传奇色彩的旧情,才是符合逻辑的剧本。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冬日的冷风灌进来,让人精神一凛。
顾兮嫣拉紧了大衣,步伐平稳地走出大厦。
冷风刮在脸上,微微刺痛,却也让人清醒。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腕间那条为了搭配今天会议而换上的、镶嵌着小颗月光石的铂金细链,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清冷微弱的珠光。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有些传闻,听听就好。有些距离,保持为妙。
接下来的工作依旧繁忙,与盛世的会议依旧频繁。陆战霆依旧会在关键会议出现,依旧少言寡语,目光沉静。
顾兮嫣也依旧专业、专注、高效。
只是在偶尔目光无意交汇,或需要向他陈述关键点时,她的眼神更加坦然平静,心底那片刚刚因传闻而泛起的、极细微的涟漪,早已彻底平息,重新冻结成一面光滑的、映不出倒影的冰湖。
至于其他……不过是北国冬日里,一段与她全然无关的旧日传奇。她有幸成为了新篇章的执笔者之一,但这传奇的主角与注脚,从来都与她无关。冰湖倒映天空,足够广阔,便看不见湖底曾有何种鱼群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