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心眼

灵堂内烛火摇曳,黄蕙卿被几位热心的街坊妇人小心翼翼地扶到了一旁的木椅上休息。方才那场闹剧虽歇,可她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一般,久久难以平静。

几位相熟的婶子轮番拍着她的手背温言劝慰,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只当她是新丧丈夫、又遭了无赖表哥的惊吓,心疼得直叹气。

黄蕙卿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正堂中央那口薄棺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从前。

躺在棺木里的梁家老大梁文杰,自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却偏生缠绵病榻,一副药罐子身子。

在黄蕙卿的记忆里,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其实更像是一个待她极好的兄长。

小时候两家祖辈交好,合买了这座上下两层的骑楼,两家人平日里亲如一家。梁家老大总是笑意温和地教她识字念书,护着她不受外人欺负。

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体底子亏空,命不久矣,当初两方父母非要执意撮合、甚至用冲喜作由头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强烈反对的。他拉着梁家父母的手,一遍遍地恳求,说自己这副残躯不配耽误蕙卿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更不想拿婚姻当作续命的药引。

可老一辈的父母哪里肯听?

梁家父母看着蕙卿长大,疼爱得跟亲闺女似的,再加上黄蕙卿的母亲早逝,她那个好赌的爹在妻子死后没几年便染上了赌瘾。

梁家父母为了帮衬亲家,甚至主动拿出一大笔彩礼钱送到黄家,盼着那个不成器的赌鬼爹能借此还清债务、洗心革面,好歹给蕙卿挣个安稳的前程。

谁曾想,她那个死性不改的爹拿到彩礼钱转头就挥霍得精光,甚至欠下更大的高利贷,最后干脆抛下孤女跑路了。

梁家父母见状,更是怜惜蕙卿的孤苦,一门心思希望能把她娶进门护着。

梁家老大拗不过父母的慈心,也实在推脱不掉,最终只能含着愧疚点了头。但成婚之后,他发乎情止乎礼,从没有碰过蕙卿一根手指头。

两人这几年名义上是夫妻,私底下却依旧保持着兄妹般的相处。他护着她,教她看账本,帮她避开外面的闲言碎语。病重弥留之际,还拉着黄蕙卿的手,满眼的不舍与放心不下。

如今,这位如兄长般的亲人真正地撒手人寰了。黄蕙卿看着那口冷冰冰的棺木,悲从中来,两世里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痛苦与无助瞬间决堤。

她伏在桌案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几位妇人见她哭得这样撕心裂肺,愈发觉得这可怜的女娃命苦,一边帮她擦拭眼泪,一边轻声劝解:“阿卿啊,人死不能翻生嘅。你老公生前最疼你,千祈唔好喊坏咗个身啊。你死鬼老豆走咗,但你身边仲有个细叔仔呢。梁老二虽然成日喺死人堆里面打救,睇落嚟几吓人。但到底是自己屋企人,断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听着众人的劝慰,黄蕙卿含着泪勉强点了点头。

可还没等她将翻涌的心绪平复下来,骑楼门口便传来了一阵急促凌乱的木屐声,伴随着金宝刻意拔高的嗓音:“阿妈!您快嚟睇睇啊!这丫头反了天了!男人一断气,她就胳膊肘往外拐,赖在这骑楼里不肯跟我们翻去了!您得评评理啊!”

只见表哥金宝自门口硬生生地拉扯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门槛。

来人正是黄蕙卿的亲姨妈、金宝的母亲。

姨妈早年丧夫,为了拉扯金宝长大,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打下了好几份零工。如今老了,积劳成疾,常年靠着苦涩的中药和西药勉强吊着一口气。

她本来就身子骨极弱,这会儿被金宝硬生生地从几条街外拉扯过来,一路上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连路都快走不稳了。

一见到姨妈这副病弱狼狈的模样,黄蕙卿心里那股对表哥的恨意瞬间被酸楚和担忧冲淡了。

她顾不上自己还发软的双腿,慌忙从凳子上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姨妈,声音颤抖着唤道:“姨妈!您怎么来了?表哥他……他怎么能由着性子把您往雨里拉扯呢?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姨妈看着外甥女素净孝服上未干的泪痕,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拉着蕙卿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阿卿啊……我的好孩子……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带着哭腔连声哀求:“你爹那个死鬼跑了,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喺度。姨妈听说你死活不肯跟金宝翻屋企,急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你这是要剜姨妈的心呐!”

蕙卿垂着眼不说话。姨妈抬手抹了把脸,老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你阿妈就你这么一点骨血,姨妈点可以放心,让你一个刚过门嘅寡妇,留喺呢个举目无亲、乌烟瘴气嘅骑楼里?”

她说着,又攥紧了蕙卿的手腕:“同姨妈翻去!屋里头虽穷,可有姨妈一口吃的,就绝不会短了你半块瓦片……”

听着姨妈声泪俱下的哀求,黄蕙卿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难受。

在前世,她是极爱极敬这位姨妈的。姨妈这一生活得太苦,为了供金宝吃穿、为了接济他们父女,吃尽了苦头。

上一世她逃回姨妈家时,姨妈也曾这样护着她,每天省下最好的药膳塞给她吃。

可姨妈实在是太软弱了,被金宝这个讨债鬼吃得死死的。金宝只要一发脾气,就拿姨妈的性命和病情作要挟,逼着姨妈向她施压。

上一世她就是被姨妈那声声含泪的“为了这个家”给架在火上烤,最终一步步被逼入了金宝设下的深渊,落得个异国他乡横死的凄惨下场。

这一世,当姨妈再次哭着拉住她的手时,黄蕙卿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反手握住姨妈冰凉的掌心。

她知道,姨妈对她的疼爱是真的,可姨妈无力改变金宝的贪婪也是真的,她不能跟回去。绝对不能!

“姨妈,您别这样……您听我一句劝。”黄蕙卿吸了吸鼻子,坚定道,“我知道您疼我,惦记我。可是……我已经是梁家的人了。我爹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我若是再拍屁股跟着您回娘家,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家的门槛都淹了。梁家待我不薄,大哥虽然走了,可这里毕竟有我的一份安身立命之所。我答应您,我向您发誓,只要这边的丧事一办完,我每隔两三天就回去看您一次,给您端茶倒水、伺候您吃药,好不好?”

姨妈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甚至不肯松口跟自己回去,顿时有些失态地拔高了声音,满脸的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你这你不肯同姨妈翻去,莫非是嫌姨妈屋里头穷?还是觉得姨妈平日对你唔够好?”

蕙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姨妈急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你知唔知,你一个人留喺呢度,要吃几多变啊!”

“你那小叔子梁文琛……你才见过他几面?你知唔知,他从前喺屋企是几咁浪荡乖戾嘅混世魔王?十六七岁嗰阵,性子野得像匹脱缰嘅野马,成日同街面上嘅地痞流氓埋堆,打交打到见血都唔眨眼!”

她越说越急,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怕她真被吓住了,又像是怕她不怕:“梁大叔当年为咗管教佢,藤条抽断咗几多根,你都唔知啊!”

“而且他这一走就是好多年,去了北边的战场!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佢手里……那是杀过生嘅!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翻出来嘅人,浑身煞气,点会系个过日子嘅人啊。”

蕙卿的睫毛颤了颤,没作声。姨妈以为见话起了作用,趁势声泪俱下:“你一个清清白白嘅弱质女流,留喺呢个吃人不吐骨头嘅地方,同一个周身戾气嘅陌生男人,共住一个屋檐底下。你讲,你以后点活啊!”

“阿卿啊,咁嘅人,点靠得住啊……”

金宝在一旁听了,赶忙见缝插针,斜着眼冷笑一声:“听到冇啊?阿妹,你嘅脑系咪俾驴踢过,定系灌咗水?”

他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乜着她:“放着好好的娘家唔回,偏要赖喺阿叔仔屋里,当什么劳什子寡妇——”他嗤笑出声,“你千祈唔好死到临头,都唔知自己点死嘅!”

黄蕙卿被姨妈这一番撕心裂肺的数落说得脸色煞白。她当然知道梁文琛不好惹,可她更清楚,留在姨妈家面对金宝那个衣冠禽兽,才是真正的粉身碎骨。

她正要张口继续安抚姨妈,外面的天色突然毫无征兆地阴沉到了极致。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惊雷猛地在华人街的上空炸响,耀眼的电光瞬间将整个骑楼照得惨白。紧接着,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炸雷,狠狠敲击在黄蕙卿敏感紧绷的神经上。她本就刚经历过生死轮回,心有余悸,被这雷声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脚下一个踉跄,失声惊呼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时,身后,一双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突然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那双手仅仅只是扶住了她,在确认她没有摔倒的瞬间,便极其利落地收了回去,没有多停留半分。

姨妈正哭得伤心,突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抬起泪眼顺着黄蕙卿的身后望去。

只见正堂的阴影里,梁文琛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姨妈心头微惊,深知自己刚才那些痛骂梁文琛浪荡乖戾、杀过人的话全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她赶忙心虚地收住了话头,拉着蕙卿的手,讪讪地陪了个笑脸,哆嗦着嘱咐道:“蕙卿啊……你还是好好想想,那……那你在这里,可得自己当心着点……姨妈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姨妈生怕梁文琛发难,狠狠扯了一把还想多嘴的金宝,打着伞灰慢慢地钻进了雨幕里。

黄蕙卿看着姨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当她缓缓转过身,当她的目光触及正前方时,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缩了缩。

只见梁文琛正双手抱胸,斜倚在木柱旁。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被长辈当面痛骂的窘迫与恼怒,有的只是如水般深沉的平静和审视。

在这昏暗的烛光和窗外电闪雷鸣的交织中,梁文琛那张俊朗的脸庞显得分外清晰。

若不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让人不敢逼视的杀气,单凭这副皮相,足以让南洋街头不知多少怀春少女侧目。可偏偏是他身上那种冷硬肃杀的气质,生生将这份俊朗压成了让人凛然生畏的锋芒。

黄蕙卿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她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小叔子时,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慌。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便强行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勉强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小……小叔……时候不早了,姨妈他们淋了雨,我……我得去门口把那两扇竹门再关紧一点,免得雨水飘进来……”

说罢,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低着头,慌里慌张地绕过梁文琛身边,逃也似地朝门口跑去。

她在门口假意摆弄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平复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黄蕙卿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梁文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发颤的指尖,神色间不见半点不耐,只是微微倾身,低声开口说道:“阿嫂若是受了惊吓,便先去东屋歇着吧。外头风雨大,这里有我守着。”

梁文琛顿了顿,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不过方才听长辈的话,阿嫂明明有娘家可回,却执意要留在这骑楼里。我虽是奉了大哥的遗托照顾你,可这世道艰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容易招惹闲话。阿嫂……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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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蕉下饼屋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