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跟他很熟?

孟均延今天回来得很晚,容铮在刷题,听见开门声时从繁杂的思路里抽神,坐在椅子上等了十几秒才出去。

他在想该怎么面对孟均延。

“这么晚还没睡。”孟均延看到容铮的时候总是满眼柔和的,“在等我吗?”

“差不多。”容铮说,“有点担心。”

“我能有什么事。”孟均延洗了手出来,“你现在长身体,要早点休息。”

“我这就睡了。”

“小铮,你今天遇见顾渊择了?”孟均延问。

“对啊,在学校后门的书店里。”

“你去那做什么?”

容铮说:“见一个人。”

孟均延问:“那个老板?”

“不是。”容铮说,“其他人,没什么好提的。”

孟均延愣了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马上清明了,今年回苏淮市吗?”

“回。”容铮正要说这个,“哥,你要是忙的话我就一个人回去,来回一天也够了。”

“没事,刚好我要去那边忙点工作。”

“那好。”容铮说,“我家那间房子很久没打扫了,今年要不住酒店吧。”

“好。”

“我来订行不?”

“都好。”

清明。

苏淮市。

江南的雨天总是雾蒙蒙的,容铮这五年最怀念这里的氤氲水汽,梦里时常从北国瞬现到江南小筑,看一看古园子里的荷花。

酒店定在木桐源片区最豪华的那家酒店,车子停下时,孟均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让容铮有些沮丧。

容铮订的是个套间,他让孟均延住大的,自己侧身进了小房间,孟均延在门口站了会,然后去收拾行李。

五年里,孟均延每个清明都会陪容铮在苏淮市呆一晚,不问不说,任由他在街头乱转,或是停下来眺望远方。

岑绪秉持着不放过任何一个顾客的精神,给容铮发店里新到的书,容铮每张图片都放大看了看,并没有感兴趣的,当然和他今天的情绪有关。

岑绪:【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容铮:【我在忙】

岑绪:【或者我帮你选两本】

容铮:【不用】

容铮躺在椅子里感受阳光,短暂地放下杂念,手机又响了响。

岑绪:【顾渊择真是律师?】

容铮:【嗯】

岑绪:【收费贵不贵?】

容铮:【你要打官司?】

岑绪:【或许吧,你能不能让他给个友情价?】

顾渊择的收费真挺贵的。

此人名声尤其响亮,据容铮所知,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找他处理事情。

容铮:【我哪天去试试他的口风】

岑绪:【看来你们也没那么熟?】

容铮笑了:【最讨厌你这种】

岑绪:【什么?】

容铮:【满嘴跑火车的】

岑绪:【……】

【[中指][中指][中指]】

真有二十五岁?

容铮飞快打字:【你能不能稳重点?】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是谁啊?”

孟均延的声音响起时,容铮结实地被吓了一跳。

他走路没有声音,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啊,朋友。”容铮胡乱地退出对话框,手机在这之后还震了几下,“准确来说是书店老板。”

孟均延问:“你昨天说的那家书店?”

“嗯。”其实没必要多解释,孟均延要是想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跟他很熟?”孟均延拉来另外的椅子,在容铮身边坐下,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

“没,才认识。”容铮说,“不熟,一点都不熟。”

“多交朋友是好事。”孟均延笑着说,“哥哥支持你。”

“哥,你找我……”

孟均延:“我是想说现在雨大,不如下午再去墓园。”

容铮:“那我们就下午去。”

容铮说要睡一觉,孟均延出来时轻轻带上门,眉眼间寒气慢慢堆积,同时拨通顾渊择的电话。

“什么事啊?”顾渊择问。

孟均延问:“岑绪是谁?”

“谁?岑绪?”

“那个书店老板。”

“哦,你说他啊,是个美人。”

“……”孟均延深吸一口气,“小铮和他什么关系?”

“这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怎么还吃起路人甲的醋来了?”顾渊择在那头抓狂,“就一书店老板,孩子交个朋友也没问题吧?你能不能把你的掌控欲收一收?有点吓人你知道吧?”

孟均延坐在阳台吸完了烟盒里剩下的烟。

容铮起来时,他才从浴室出来。

只围着条他从家里带来的深色浴巾,露出线条美妙的上半身,一边漫不经心地擦头发。

容铮看了一眼,飞快忙别的去了。

“嘭!”

什么砸地的声音。

容铮看过去,孟均延弯腰把水瓶捡起来,唇绷得很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鬼使神差地,容铮说:“哥,要不我帮你吹头发?”

孟均延把手从桌面收回来,忽然侧头:“嗯?”

容铮心跳漏了一拍,“啊,我说帮你吹头发。”

“好啊。”孟均延过了几秒才说。

容铮搬了张椅子让他哥坐下,然后慢慢吹头发。

孟均延发丝比较硬,摸在手心有点刺手,容铮吹得很认真,可能人在静下来做事的时候就会容易走神。

他忽然开始想,自己想给孟均延吹头发的动机是什么。

明明来之前见过雷子俊,对方还信誓旦旦地暗示他孟均延与父母的死有关;明明他也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

理智要求他保持对孟均延的戒备,情感却逼迫他贴进孟均延。

好像是情感赢了。

他好像很难忽视孟均延,他做不到。

“嘶……”孟均延忽然抽了口凉气。

容铮忙把风筒拿远点,左手下意识覆上孟均延脖子被烫的地方,指尖在那块皮肤上缓缓摩挲。

“还烫吗?”

“……”

孟均延沉默着抓住容铮的手,随后起身,目光闪烁地看了容铮好一会,然后松开手,用食指在容铮鼻梁上刮了一下。

“不烫了。”

“……那就好。”

那股异感又来了,好像一被孟均延碰到就会有,那种感觉就好比有蚂蚁在心尖上爬,弄得人很难受。

容铮帮孟均延把头发吹好,回房间换了身纯黑衣服,出来时孟均延已经背好包,站在门口等他。

容益和郑思安的墓地买在苏淮市以西,这儿安静。

他们刚走那几天,骨灰入土后,容铮时不时就会来一趟,一坐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回他呆到晚上八点,四处黑得紧,同时鸦雀无声,他并不怕,反而觉得安慰。

保安举着灯找过来时,发出了惊天的一声尖叫,犹豫了好久才走过来,骂骂咧咧地把他带了出去。

父母的祭日在四月中旬,那个时间段容铮总没时间,每次都只能在清明的时候赶回来祭扫,然后向他们道歉,说自己不孝。

墓地一向有人打扫,他只要人到,放花,再鞠躬,仪式就算完成了。

孟均延谨慎地把手上的花放好,再后退两步,鞠了三躬。

没说什么。

容铮静静打量他,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在这件事上,孟均延有时候比他还要认真。

容铮跪坐在双亲墓前,看着碑文一时哽咽。

“我在忙,晚点来。”孟均延接了个电话。

容铮说:“哥,你先去吧,晚点我自己回去。”

孟均延:“我等你。”

“真不用,我在苏淮市长大,还能迷路不成?”容铮挤出一个笑,“你先去吧,我们酒店见。”

“那好。”孟均延不再强求,“回去了给我打电话。”

“嗯。”

雨停了,苏淮市法院外的阶梯上留下了薄薄一层水渍,容铮的脚印慢慢往里,最后停在咨询处。

“你好。”他捏着身份证,“我想申请查阅一份档案。”

工作人员搓了搓手,似乎很意外这个年轻人的话,她问:“你是当事人吗?”

“我是当事人的孩子。”

“什么案件?”

“刑事。”

工作人员说,刑事案件家属不能直接查看档案,需要负责律师进行查阅。

可是容铮联系不上那个叫肖枫的律师。

“罗队,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这时候来了个精壮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弯着腰撑在台子上,那位工作人员看起来和他很熟。

“帮我把这个打印一下,五份,双面。”

“罗队”把文件袋塞给工作人员,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容铮坐在门边,时不时打量一下那个男人,五分钟后,他攥着一手资料过来,嘴里叼支烟,马上就抽完了。

“你有事吗?”

容铮:“没事,我等人。”

男人又叼着烟走了。

容铮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出去,男人把烟头丢掉,回头来无耐地笑:“孩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容铮:“叔,刚刚听工作人员叫您‘罗队’,您是警察?”

男人变得警觉,一双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容铮,“我是。”

“警察叔叔,您在市里干几年了?”

“秘密。”

“五年前,石林区竹叶路那块发生了一场车祸,一辆面包车撞上了一辆正在行驶的轿车,轿车里一男一女当场死亡。”容铮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您知道这桩案件吗?”

“不知道。”男人说。

“……好吧。”人海茫茫,哪那么容易碰见知情者,“谢谢罗队,您和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又一身正气,所以我才没忍住问了一嘴——希望不要给您的生活带来困扰。”

“嗯。”这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说着就报出自己的名字,“叔叔叫罗树,最好别让我在局子里看见你。”

“放心吧。”

这一趟可以说收获为零,回程路上,容铮查起那个叫肖枫的律师,主要工作地在沪宁市,红圈所高级合伙人,官网上有他的电话号码。

容铮忐忑地播出去,本以为这种电话只是走个形式,没想到真有人接。

“喂,您好,泛城律所。”

“你好,我找肖枫肖律师。”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是这样的,肖律师今天出差了,不在沪宁。”

“你能给我个电话吗?我有急事找他。”

“要不您留个电话吧,我到时候转告他。请问您姓什么呢?”

“我姓容。”

“容易的容?”

“嗯。”

“辛苦您报一下电话号码。”

肖枫那个级别的律师肯定忙得很,参考顾渊择。

有一次孟均延带着容铮去顾渊择庆功宴,容铮亲眼见顾渊择拉着脸从宴席上被叫走,一个小时后才回来,没想到结束后又匆匆忙忙赶去了临市。

法院和酒店相隔较远,容铮慢慢阖上眼,将要睡过去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这是一个归属地为沪宁市的陌生号码。

容铮骤然清醒,接下电话。

“喂,是肖律师吗?”

“是我。”对方过了几秒才问:“你是?”

“肖律师,我是容铮。”

……

半小时后,市区某饭店。

容铮略显焦急地推开门,看清包间里坐着的人后忽然有种大梦成真的恍惚感。

肖枫先是一愣,而后起身迎着容铮坐好,眼里也难以平静。

“容公子,怎么忽然想起找我?”

肖枫今日在苏淮出差,助理打电话说有个姓容的年轻男孩子找他时,他才从客户家里出来。

下意识的,肖枫就知道那个人和容、郑夫妇二人有关。

容铮强颜欢笑:“肖律师,您是我爸妈朋友,也叫我小铮吧。”

“也好。”肖枫看着容铮,“小铮,你现在十八岁了吧?”

“嗯,前些天刚满十八。”容铮说,“那天,我哥把卡给我了,他提到了你的名字。”

“看来孟先生都跟你说了。”肖枫暗自松了口气,“那你找我是想?”

容铮咬着唇,纠结了一番,继而很坚定地说:“肖律师,我想看我爸妈那场事故的档案。”

肖枫一顿,“怎么忽然想起看那个?”

“肖律师,我哥说那笔钱一直由你保管,说明你和我父母是很稳定的合作关系,所以我猜,我父母死亡的案件是由你负责的。”

肖枫沉默。

“肖律师,他们说刑事案件档案家属不能直接查阅,需要责任律师介入。”容铮嗓子发紧,他不确定肖枫是否愿意帮忙,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诚恳的态度,“你可以帮帮我吗?”

良久,肖枫拒绝道:“小铮,其他忙我或许可以帮你,但这件事,恕我无能为力。”

“是流程什么的比较麻烦吗?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酬劳什么的多少都行,我只想……”

“小铮。”肖枫冷静地打断眼前的少年,“案子已经结了,结果你也知道,我想你父母更希望你向前看,不要被过往拖累。”

“肖律师,我就是想看看档案,想看看他们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今天清明,我只想再看看他们存在的痕迹……”容铮哽咽着。

“小铮啊,是这样的。”肖枫看向别处,“今天清明,法定假日,档案室未必会有人在。”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肖枫摇头,“我可能没时间陪你去看了。”

“肖……”

“小铮,你还是叫我肖叔叔吧。”肖枫笑了笑,“我和你父母一个年纪,叫叔叔听起来亲切。”

“……肖叔叔。”

“哎。”肖枫应下,“吃饭吧。”

肖枫什么都没有透露,吃完饭后说要送容铮回去。

“不麻烦肖叔叔了。”容铮怕自己忍不住再问点什么,更怕得不到答案,“我等会让我哥来接我。”

肖枫问:“你现在还和孟均延住在一起?”

“嗯。”

“以后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个人问起容铮的将来,他们不仅问,有的还会带着善意说一句: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而肖枫确实这么说了:“后续填志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打电话问我。”

“好,谢谢叔叔。”

肖枫推了下眼镜,又道:“虽然孟均延肯定会给你打算,但你要是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不想完全被他安排,都可以来找我。”

容铮:“肖叔叔,你的意思是说,有时候我哥也没那么值得信任吗?”

“不是。”肖枫当即否定,“孟均延年少有为,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他没必要做对你不好的事。”

“……”

容铮懒得去猜那些话的意思,满脑子只有不同人嘴里的孟均延,那些碎片拼成了一个陌生的他,然后容铮真就病态地以为孟均延和父母的死有关系。

他要逃开孟均延,逃开那个完美、沉默的人。

这个人快要把他逼疯了,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非要让容铮跟开盲盒似的从不同人的嘴里听见关于他的消息。

容铮躲进了他自己家里,周围一股霉味,他蜷在父母床上,把自己包进床单里,被灰尘呛得要咳出血来也不重要……

世界本来很暗。

忽然变得一片光明。

原来是灯被打开,容铮艰难地睁开眼,过一会才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那人愠怒、痛苦,浑身颤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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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跟他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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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