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商会这两天频频收到商户的抱怨消息,说是有人扰乱市场,揭各家老底。
负责管理的会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时经商发家,做成洛阳城第一商户地位,年纪上来不再管理自家商路后,发起商会作为管理。
这次得了空,将递消息过来的商户邀请了一部分聚集在一起商谈,不邀请不知道,一邀请居然乌泱泱的一群人!
“他说我家用的都是死鱼!天可怜见的,做菜的不用死鱼用什么?给他端上去一条活蹦乱跳的活鱼吗?”
“他说我家用的都是烂菜叶子,不是,我家都是新鲜菜,那菜炖出来都那样子,他分不清楚赖谁?这能怪我吗?”
“还有我家!他说我家布料发霉,那是花纹啊懂不懂设计。”
“还有还有!非说我家后厨不干净,伙计们天天下厨都双手洗的干干净净的,哪里脏乱了!看都不看的瞎讲!”
“还有……”
“好好好,慢慢来,一个一个讲,”会长刚从门口进来,立刻被人围起来,七嘴八舌的话听的他头晕。
侍卫抬高声音吼道:“各位不要吵!先坐下一个一个来。”
但群情激动根本没人搭理。
直到另一名侍卫拿来一扇铜锣使劲一敲,“羌——”的声音盖过众人说话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等众人安静下来,侍卫高声呵道:“众位先入座,不要吵!”
另一侍卫已经冲上前将老会长解救出来,搀扶着坐上主位,负责计事人员也在他旁边落座。
等众人坐下,老会长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缓了缓,这才道:“你们讲的事情,我已经略有耳闻。也让人去做了调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抬抬手示意。一名侍卫立刻拿了几本书上前,一本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另几本散落分发给几名商户,离得近的就凑一起打量一眼,又抬头继续听老会长讲话。
“此事起因,大都来源于这本书,”老会长拿起来端详,读出名字,“《神都生活必备手册》,你们中有谁看过了?”
大部分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说”,稀零几个说“尚未观看”,只有靠前的经营食肆的陈老板道:“在下看了,所以正是为此而来。”
“那你说说看,你是什么想法?”老会长道。
“扰乱经营,胡说八道。”陈老板愤愤道,“我们秉持不浪费的想法,挑捡干净菜回炉,这不是很正常吗?哪家不是这么做的?非得挑几家出来再加以批判,好像我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外行人还是少来插手指点的好,比我家差的都还没点出来呢!”
“就是就是。一些不懂行的在外面乱说。”几名同样被点名的商户纷纷附和。
老会长抛下书,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响。
老会长道:“你们须得明白一件事,今日叫你们过来,便是已经差人做了部分查看了。陈老板,民以食为天,你既然经营食肆,怎么能把客人吃剩的菜再回炉重做端给其他客人!”
陈老板理直气壮:“自来便是如此,浪费本就可惜,不过大部分客人都是不剩什么的,都吃的干净,所以此事也不是经常发生。”
“你还想经常发生?”老会长一拍桌案。
旁边有个卖布的李老板惊呼:“老陈!你家怎么还做这种事呢!还让人吃些别人剩下的馊食,这未免太缺失仁信。”
陈老板回怼道:“外行人不要乱评价!这是很正常的,你问问其他家不这样?”
另一名经营食肆的高老板出来说:“我家可不这样,就你家吧。”
陈老板定睛一瞧,仔细回想,冷笑道:“是,你家是不这样,你家伙计们住的差,累月不沐浴,那手比沾了泥的菜根还脏。”
高老板涨红了脸:“胡说!胡说!那天天洗菜择菜的都洗的干净得很!”
“我呸!五十步笑百步,少在这里装样子阴阳怪气。”陈老板骂完一通,环视全场,“在座的大家店里都是怎么经营的心里都清楚,和和气气的经营对谁都好,也不知道是哪家遭了贼了,走漏消息,把大家都拉下水。”
“会长,所以有关于著书人的消息吗?”陈老板问道。
“目前尚无,我着人调查了最先售卖的摊位,找到两家书商,清风居和齐氏,不过都被软钉子回回来了消息被掩盖的严实。”老会长说道,“已经找人向书阁提出宣传虚假消息了,就看后续回复如何。”
李老板眼珠一转:“听闻书阁王主事为人公正,我们何不多委托几位去求一求这位主事,毕竟已经此书牵连甚广,书阁不能不管。”
老会长道:“在等消息。不过幸好此书目前并未广为流传,受众不多,影响不远,各位还是得以诚信经营为上啊。”
售卖情况低于预期。
武玥从各各试点摊位搜集回来了这几天的售卖反馈情况。
毫无疑问,书和内容都是创新的,凑热的多,买得少。问题也很明显,内容与定位从受众上就将人群分流再分流。
不少即使是又识字又有闲钱的也是受众的,则是觉得没有那个购买的必要。
“只不过是时间前后而已,我不赶时间,托人打听一下问问不就好了?”
“时间长了就熟悉了。”
“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有那个钱不如多买两张饼。”
“不需要,又不是什么圣贤书,我家孩子不看杂书。”
“妄加评判,把我家孩子都带坏了。”
武玥翻了翻记载情况的纸张,席地坐在南市东侧的洛水河岸边上,遗憾但又不算超乎预料的长长叹了口气。
郑杨柳得空休息,跟武玥一起走过坊间市里查看情况。
她一拂衣摆,也就地坐下来,接过来几张,一边道:“昨日上值,还听人提起了,关于此书的讨论反而不在百姓之间。”
武玥撑起一条腿,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掌心支住下巴,听了此话,晃了晃脑袋,道:“群众的需求大部分时间里总是滞后的,得让他们意识到有这个需求。”
销售理论第一课,洞察需求,激发需求。
只是怎么激发这个需求?武玥有些苦恼,托腮思考。
“另有件事,你须得当心一二,”郑杨柳严肃道,“有些开始打听著书人的,都问到我那同僚那边去了。”
武玥对上郑杨柳关心的视线,点头道:“我把这两个身份分得很清楚,他人面前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商而已。”
不过这么看来,还是得多披几层马甲的好,武玥暗暗心想,只要换马甲够快,马甲做的事关正主什么关系!
“崔瑛那边,你不必担心,她得知消息的更早一些,还递信给我,让我转知于你此事,提醒你万事小心。”郑杨柳补充说。
武玥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杨柳姐放心,我做事之前就想过此事会引发的后果,留有后手。”
有理有据的写差评这回事,后世有些商家是虱子多了不痒的态度,但也有些会情绪激动。
不过都是做这行的,职业有关联性,武玥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该躲一下……就得躲。
只是目前销量平平,所以影响也不大,个别商家的反应比较大而已。
比起来还在研究中的未来的半月刊,还是半月刊的内容和定位更适合城内居民的体质,只不过单单是“适合”还是不够,得让他们培养起购买的意识。
武玥把一沓收集来的反馈纸叠起来,装进布包。
就听郑杨柳犹疑的声音:“你那侍卫……”
“嗯?”武玥装好东西,抬头看过去,没等到郑杨柳的下文,“怎么啦?”
“算了。没什么。”郑杨柳摇了摇头。
武玥:“?”啊啊啊啊跟你们这种突然吊人胃口的拼了!
武玥转念一想,虽然大家住的客栈楼上楼下的,但是李观瑜和郑杨柳还真没搭过几句话,即使是一起吃饭也是她作为中间人两边招呼,属于是面熟的陌生人程度了,郑杨柳对李观瑜不熟也是正常。
“放心吧,杨柳姐,他这人挺靠谱的,这事靠得住,不会往外随便说的。”武玥解释道。
毕竟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郑杨柳点头:“那就好。”
虽然她有心想问的不是这个,只是想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不过多说无益,就且按下不提。
“另外有件事……”郑杨柳迟疑良久,一路上几度想同武玥提起,但是都咽了回去。看眼下四下无人,又准备再次诉说。
武玥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目光跳到她身后,看到了什么,直起身挥了挥手:“这里!”
郑杨柳跟着一起回头看,原来是方才被讨论的主人翁带着新一沓反馈回来了。
有了他人在场,郑杨柳想着还是等今晚回去再找时间再跟武玥提一下。
因着售卖点除了南市里,还有临近的各城门附近,各点的伙计有一项额外任务就是记录群众的讨论和反馈。
武玥和郑杨柳一起在南市里的地方进行了整理,李观瑜就揽下来去其他几个地方收集的活,约好碰头的地方,兵分两路忙活。
李观瑜做好收集,一路找过来,和郑杨柳颔首示意后,在武玥另一边蹲下身单膝着地,从包袱里取出反馈表递给她,一边直接汇报基本情况。
倒是能比南市里的摊位上好上一些,不过也都平平无奇。
武玥一边自己看一边接收信息,看完递给郑杨柳一起看。
“好吧,那情况其实差不多。”武玥总结道,“还是得再换个口号方案。”
“对了,”李观瑜掏布包,取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小包裹,“适才过来的路上遇到娘子之前认识的那个女郎,名叫小满的,她便托我将此物转交给娘子。”
小满?
倒是有段时日没见了。
“是什么?”武玥接过来,不等李观瑜回答,解开草绳后打开包裹,已经看清楚了里面的内容。
一些淡粉色的糕点块,每一块都压出五瓣花朵的造型。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小满提起过几次的酸枣糕,将酸枣研磨成细粉掺入面团,自带点颜色和酸味,中和掉酸枣本身的酸涩味道。
“酸枣糕啊,”武玥露出一抹微笑,捏出来一块尝了一口,被面团冲和之后,口味更偏酸甜,糕点本身并不干巴掉酥,而是有些软糯的口感。
“好吃!你们也尝尝。”武玥分给郑杨柳和李观瑜一人一块。
她一边问道:“我记得她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怎么没把人请过来呢,我得当面道谢才是。”
李观瑜:“说是另有事物要去处理。近段时间都没得空出门,刚好趁此机会可以给娘子送一趟,她又赶时间,便得先走了。之后再有空的话再过来。”
“好吧,”武玥了解情况,遗憾摇头,同郑杨柳同步解释说:“我新认识了个女郎,名小满,一直跟我说她做酸枣糕的手艺很好,怎么样,确实很不错吧?”
郑杨柳咽下去糕点,拿手帕擦了擦手,点头道:“确实很不错,小满娘子的手艺一绝,也是开店的吗?店里要是品类多的话,下回我再去试试,可以考虑加入下一季的月奉名录之中。”
典事忙碌的就是类似活计,类似于采购部门,了解物价、质量,进行采购和入库登记,下分不少小文员,负责更详细的条目。
“行,我当个事儿办,”武玥与有荣焉,“下回见面我就告诉她。”
哪天要是小满不想做丫鬟这个职业了,靠手艺自己也能开张做上糕点店老板娘,还能跟官府合作供货。
下午时分,几人回到客栈,郑杨柳正想着等武玥一同上楼。
刚进客栈,客栈大堂里一边坐着等候的人就急匆匆几步上前:“是武娘子吗?”
李观瑜下意识挡在武玥身前,警惕询问:“你是什么人?”
“两位莫要惊慌,”来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鄙姓宋,清风居两位兴许有所耳闻?正是我家掌柜,我家少庄主有请武娘子前往有好商谈一二。”
听到清风居,武玥绷紧的弦微微松下来几分,但又听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宋少主,什么阿猫阿狗叫她去她就得去?
武玥被挡住视线,从李观瑜身后探出头,对此莫名其妙,些微不爽:“如果是想商谈合作的话,第一阶段的合作已经在进行中了,之后可以和齐氏一起商量,哪有半中更换人选的?你家是什么意思?”
看销量达不到预期想撤合作?
也也有对应的商谈,突然上门要带人走,不是冒犯是什么!
李观瑜面色沉了下来,一只手缓缓抚向腰侧:“即使是以事相邀,也该提前送上拜帖,不问自来,阁下不妨教教我,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