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雾藏凶·民间水乡诡案

黎无咎指节扣紧长刀刀柄,玄色官袍下摆浸满滩涂泥水,冷冽目光寸寸锁在时珩身上。

眼前少年一身沉黑广袖长袍,雨丝浸润衣料,衬得身形清挺如竹,袖间半露的短匕泛着冷莹微光,方才那一手掠水登岸、瞬制护卫的身法利落至极,绝非寻常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能会的。

周遭朱府护卫被时珩匕首抵住脖颈,浑身僵得不敢动弹,刀刃贴着皮肉的刺骨寒意顺着肌理往骨头里钻,那人喉间不停吞咽,手里长刀哐当一声砸进淤泥。

朱崇山立在祭台高处,锦袍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眼底阴翳翻涌,厉声喝斥:“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淀湖朱氏的家事!今日水祭乃是百年定规,湖神震怒岂是你一介外人能担待,速速退开,否则连你一同捆上木筏沉湖!”

岸边百姓本就被方才黎无咎一番话搅得心神惶惶,此刻又见凭空杀出一个持刃少年,瞬间炸开锅,喧哗声此起彼伏。

“又来一个不要命的!两人都要冲撞湖神,我们全村都要遭殃!”

“朱老爷快把他们拿下,平息湖神怒火啊!”

“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怎么随身带凶器,一看就来路不正!”

嘈杂的指责裹挟着漫天雨雾压过来,黎无咎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半步挡在时珩身侧半寸,长刀横在身前,形成一道隐晦的屏障。他恪守律法,不会放任朱府仗势伤人,哪怕眼前这人身份存疑,此刻二人立场一致,皆是要拦下活人献祭。

时珩将他细微的护持动作尽收眼底,心底那点戒备又淡去几分,唇角漫开一抹散漫浅笑,手腕微松,匕首稍稍离开那护卫脖颈,却依旧锁着对方要害。

“朱老爷好大的口气。”时珩声音清浅,穿过风雨落上祭台,字字清晰,“借湖神之名,每三年屠戮一条人命,百年间不知埋了多少淮氏遗孤,这般沾满鲜血的定规,也配称之为祖制?”

他抬眼扫过岸边跪地惶恐的乡民,眼底覆上一层凉薄:“诸位当真以为沉下一个少女,便能平息水患?年年献祭,年年溃堤,良田被淹,流民遍野,朱氏一族却靠着漕运盐运富甲江南,这般天罚,只罚百姓,不罚权贵,天底下哪有这般偏心的湖神?”

一番话戳破众人心底隐约的疑虑,喧闹声骤然弱了大半,不少乡民垂着头,眼神动摇,不敢再高声斥责。

朱崇山面色铁青,被当众戳破遮羞布,恼羞成怒,挥手喝令剩余护卫:“一群废物!还愣着做什么,一并拿下!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余下七八名护卫齐齐举刀围上来,刀光交错,在灰蒙雨幕里织成一片锋利的网,一边围困黎无咎,一边朝时珩包抄而去。

黎无咎长刀出鞘半尺,铮然刀鸣震散雨珠,身形稳立泥滩,直面迎面而来的数把长刀,声线冷肃:“本官乃朝廷钦点江南巡案,持御令查办江南诡案,尔等私蓄兵甲,当众持刀行凶,是要谋逆抗法?”

御令二字如惊雷炸响,冲在前头的护卫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生出怯意。朱崇山心头一沉,他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对抗帝王亲授的巡案,可今日若是放阿沅活下来,淮氏灭门的真相迟早会被扒开,京城三公那边他无从交代。

进退两难之间,朱崇山眼底生出阴毒算计,就算不能当场斩杀二人,也能借着混乱拖住他们,任由木筏漂入湖心深水,只要淮氏遗孤一死,便再无人证。

时珩看穿他的心思,余光瞥见湖心木筏已经漂到湖水中段,浪涛推着木筏不停往深潭飘,阿沅单薄的身子被湖水溅湿,肩头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出半分哭腔。

不能再耗下去。

时珩腕间骤然发力,匕首轻旋,刀背重重敲在身前护卫手腕,那人吃痛,剑直脱手落地。趁着人群空隙,时珩身形如一道墨色残影,不与围上来的护卫缠斗,径直朝着湖水深处掠去。

“拦住他!”朱崇山嘶吼出声。

两名护卫立刻绕到侧面拦截,刀刃斜劈直取时珩后背。

黎无咎眸光一凝,足尖蹬泥滩纵身跟上,长刀横斩,精准隔开两道劈向时珩后背的刀锋,巨大的冲击力将两名护卫震得踉跄后退。

“小心。”黎无咎的声音低沉简短,擦着时珩耳畔掠过,带着雨丝微凉的水汽。

时珩侧头看他,恰好撞进一双澄澈清正的眼眸,眼底没有半分算计阴私,只有纯粹的护持与笃定。少年心头微顿,转瞬收回心绪,脚下不停,踩着浅滩湖水飞速往前,袖中短匕精准飞掷而出,寒光一闪,缠在木筏绳索上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绑缚阿沅的木筏原本顺着水流往深水飘,绳索一断,木筏失去岸边牵引,被横向浪头推往一侧浅滩。

阿沅浑身一震,抬眼望向两道踏水而来的身影,清亮眼眸里盛满茫然与求生的微光。

朱崇山见状彻底慌了,不顾顾忌,亲自抄起一旁家丁手中的剑,快步冲入浅滩:“把那丫头给我抓回来!绝不能让她活着!”

剩余护卫蜂拥跟上,滩涂泥水四溅,混战一触即发。

黎无咎跨步上前,长刀大开大合,正面拦下朱崇山与一众护卫,刀风凛冽,逼得众人不敢近前。他一身玄色官袍早已湿透,发丝滴落雨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人一刀,硬生生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朱崇山,”黎无咎声线冷沉,压过浪涛声响,“私设活人献祭,残害忠良遗孤,垄断江南漕运,桩桩皆是死罪。今日有我在此,你伤不得她分毫。”

朱崇山目眦欲裂:“黎巡案,你非要与我朱氏作对,便是与京城三公、与当今陛下作对!”

这话**裸搬出朝堂权贵施压,岸边乡民听得心惊,纷纷往后退缩,不敢再靠近半步。

时珩趁机掠到浅滩木筏边,伸手解开绑在阿沅手腕的粗绳,绳索勒出两道深紫血痕,触目惊心。他放缓动作,指尖力道轻柔,与方才持刃制敌的凛冽判若两人。

“别怕,安全了。”时珩放轻声线,少年清冽的音色裹着烟雨,难得带上一点温和。

阿沅浑身发抖,抬眸怔怔望着他,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细碎一句:“你……你们是谁?”

“护你活下去的人。”时珩收回匕首,重新藏回袖中,侧身将少女护在身后,回头望向滩涂缠斗的那道玄色身影,眼底思绪翻涌。

黎无咎仅凭一己之力,抗衡地方豪强,不惧背后朝堂三公的势力,不惧帝王埋下的百年骗局,正道而行,坦荡无畏。

这正是他要找的同谋。

这边黎无咎长刀格挡开朱崇山劈来的刀刃,对方人多势众,长久缠斗下去难免落于下风。

时珩看清局势,抬手从袖中摸出数枚细小银刃,指尖轻弹,数道银光精准打在护卫持刀的手腕上,接连数柄长刀落入淤泥。

突如其来的暗器打乱护卫阵型,黎无咎抓住空隙,长刀一挑,将朱崇山手中长刀击飞,刀刃插在不远处泥地里,嗡鸣不止。

朱崇山踉跄着后退数步,浑身泥水,再无半分乡绅体面,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惧。

岸边所有护卫尽数负伤弃刀,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雨势稍稍平缓,铅灰色云层裂开一丝极淡的天光,落在湖面,冲淡几分压抑的死寂。

黎无咎收刀入鞘,转身快步走向时珩与阿沅,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少女手腕的伤痕上,眉头微蹙,随即抬眼,再度看向身侧一身墨黑长袍的少年。

这一次,他目光里探究更甚,语气恪守官礼,却藏不住审慎:“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助。在下黎无咎,江南巡案。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为何会恰巧在此淀湖?”

时珩垂眸看了眼身侧惊魂未定的阿沅,又抬眼对上黎无咎清冷坦荡的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藏着万千城府的笑意。

“只是过路游人,不值一提。”他淡淡开口,声音轻融在湖风里,“姓时,单名一个珩字。”

时珩。

二字落定,烟雨为媒,明暗二人正式相交。

黎无咎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底,眼底疑虑未消,眼前少年身手、见识、心性皆远超寻常世家子弟,绝不可能只是闲散游人。可眼下人证阿沅已然救下,朱崇山一众暂时被压制,不是深究身份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瘫坐在泥地里的朱崇山,扬声吩咐远处随自己登岸的巡案亲兵:“来人,将朱崇山及其家丁全部扣押,封锁整座祭台,封存所有祭祀器物,即刻录下沿岸乡民口供,彻查百年水祭旧案。”

隐匿在远处柳林的亲兵闻声齐齐现身,有序上前押解朱府众人,朱崇山挣扎嘶吼,却被亲兵牢牢制住,再也翻不起风浪。

乡民们看着权倾一方的朱家家主被押走,一片哗然,看向时珩与黎无咎的目光,混杂着敬畏、羞愧与茫然。

阿沅轻轻攥住时珩的衣摆,身子微微发颤:“他们……会不会再来抓我?”

时珩垂眸,指尖轻轻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冷意乍现:“今日有我们在,无人能伤你。只是朱氏背后牵扯甚广,此地不宜久留。”

黎无咎颔首附和:“时公子所言不差。朱崇山背靠朝堂三公,今日扣押他,京城那边很快便会收到消息,不出三日,必会有人前来施压刁难。阿沅姑娘是淮氏唯一遗孤,是翻案关键人证,必须妥善安置。”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读懂彼此心底相同的顾虑。

皇室、三公、朱氏,盘根错节的黑暗巨网笼罩江南,救下阿沅仅仅只是开端,往后要掘开百年血案,前路凶险万分。

时珩抬眼望向湖面那艘静静停靠的乌篷小舟,暗卫依旧隐在船尾阴影等候,他轻声开口,看向黎无咎:“巡案大人若不介意,今夜可随我去往城西郊外柳林一处别院,暂且安置阿沅。那里眼线稀少,朱府势力渗透不到,足够安全。”

黎无咎略一思忖,便应下。他初来江南,行辕早已被朱氏安插眼线,贸然带回行辕,等同于将阿沅送入险境。眼前时珩虽来路不明,可方才数次出手,立场与自己完全一致,眼下是最优选择。

“便叨扰时公子。”

时珩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盘算:“谈不上叨扰,往后追查漕运、淮氏旧案,你我或许还有不少地方,需要互相搭把手。”

黎无咎心头微动,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此人分明知晓漕运、淮氏灭门的内情,绝非偶然路过,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可此刻雨雾漫天,湖面风浪未平,少年一身沉黑衣袍立在浅滩,眉眼肆意,藏袖短匕泛着微光,与自己一身正大光明的官袍,一暗一明,恰好互补。

黎无咎静静看着他,心底已然清楚,这场淀湖雨里的相遇,绝不会是最后一面。

百年诡案的棋局,方才落下第一枚棋子。

时珩侧身,护着阿沅缓步朝乌篷小舟走去,黎无咎提刀紧随二人身后,玄色官袍与墨黑长袍行走在烟雨滩涂,深浅衣料相互映衬,暗纹在雨光里若隐若现,浑然相合。

湖面浊浪滔滔,掩不住即将席卷南墟朝堂的滔天风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南墟寻魂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