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念定江山

沈府外重兵把守,过路瞧热闹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大家都想看看昔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府,如今竟需要重兵看守,真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这几日沈疏只待在自己屋内,嫌少向外走动,或许是因为被禁足的这几日,自己才能有闲情慢下来吧。

苏婉柔他们或许是觉得他已经是囊中之物,便也给了他几日的清静。

庭中叶落无声,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簇簇乱颤。沈疏原是坐立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声乱于静夜异响,他倒是觉得又是哪一方想至他于死地的人派出的刺客。

可此人非但没有硬闯,哪怕能听得出他的脚步带着急促,也只是立足在屋外。

“将军,是我。”来人特意压低嗓音,声音忽大忽小,似是在讲话的同时还在留意周围的动向。

阿初?

沈疏警惕的神色在听清熟悉的嗓音时松动了一半,他走向窗户旁,推开半扇窗侧眼看了下他的位置,竟真是阿初。沈疏也不再犹豫,打开门将他带了进来。

其实方才沈疏看向他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阿初身上又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旧伤添新伤。将军府本就被安排了重兵把守,想要进来实属不易,他…竟然能躲过士兵进来寻到他,看来是成长了不少。

阿初在踏进沈疏屋内时,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先一步跪下请罪,“阿初愧对于将军,没能护住将军所托之人,请将军责罚。”

沈疏的确是派他去护泱泱,可也并没有真的寄托在他身上,当初说要加入他麾下的少年,身上太多轻世桀骜的脾性,心高气傲、难以服众,若真让他跟着自己上战场,才是错误之举。只有失败过,或许才能让他收敛锋芒,平心论事。

“起来吧。”

可阿初似是在同自己较劲,不愿起来,愣是跪着一动不动。

沈疏也不急于让他起来,想跪便跪着。他走向面对阿初的位子坐下,“阿初,当初我不允你随我出征,你可有怨?”

沈疏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吓人,阿初犹豫了半天刚想张口否认,被沈疏一声喝止,“说实话。”

刚到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面对将军的威严,阿初到底还是如实诉说,“…怨…怨过。”

沈疏并不意外他的回答,顺着他的话接着说,“那你可知,在军中必须遵从将军指令,不得忤逆,违抗命令是大忌。”

“知道…”

“你可有过?”

“……”

答案显而易见,沈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便也不在客气,以将军的口令道出,“好,既如此,你也是不愿服从本将的命令,那本将也不愿留一个不听从命令的将士跟在自己身旁,你离开吧。”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深深击中阿初的心,他本就是因为沈疏才进军,可如今沈疏以明面上不要他了,那他活着的意义又该是如何呢?

“将军,我错了,我虽一开始是不愿的,可后来我明白了将军的苦心,将军是想磨练我的意志,将军是觉得我此刻还不够格跟着将军,但是我会努力向上爬,努力跟上将军的脚步的,将军能不能不要赶我离开。”

阿初越说越激动,却称在沈疏的眼里,不过是无能的怒吼罢了。

沈疏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阿初,你若上战场,必死无疑。”

“或许当年我对你说的话是错的,你不适合这条路,我放你离开,亦是为你换了条路,从今日开始,你不再是我沈家兵。”

见沈疏态度坚决,将话都说到明面上来了,才真的慌了神,“我会弥补我犯下的错,我去救她出来,只要将她救出来,将军是不是就不会赶我走了。”

沈疏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头微蹙着,似有万般无奈,“阿初,我让你离开不是因为这件事,这件事也不需要你去管,或许你的参与只会让其更棘手,如果你还敬我是将军,便不要让我心烦,赶快离开。”

“我…”阿初没再往下说了,他知道将军是认真的,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将军的决定。

是啊,他的力量本就微不足道,如何能参与,原就是他的疏忽才害了她。

“对不起,将…沈将军,我明白了。”阿初最终还是没有违背沈疏的意愿,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沈疏行了大礼,而后退身出去。

“虽离了军营,亦不可忘记军心。”沈疏到底还是给阿初提了个醒,他今夜对他说的这些重话,并非是真的不认可他,而是如今事态变化,他连自己都未必能护住,更何况是一心向他的他。

若阿初还在他麾下,待自己手中的兵重归陛下,他莽撞急躁的样子能活下来都是个疑问。

沈疏自己也想问问为何要管一个于自己而言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是死是活在这个时代全凭本事,干预越多未必是好事。或许是因为从阿初的身上看见了曾经满腔热血的自己吧。

夜深后冷了不少,沈疏也不知道他之前一个人独往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清晨的阳光照常洒进庭院里,丫鬟端着热水走过,灶房飘出粥香,一切都和过去一千个日子没什么两样,连檐角的麻雀都还是那一只照旧落在枝桠上梳理羽毛,只是没人敢高声说话,空气里静得可怕,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打破这份假象了。

“陛下,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不满沈将军的作风,现已被禁足在将军府了,陛下打算何时处置他?”谢陵渊今日并未着明黄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不张扬却也自带压人的气度,随行的人正是常年伴君左右的老公公,他随谢陵渊立于大殿外,一前一后向远处望去。

“不急,他跑不掉的,比起他,朕倒是更想会会这个云昭三公主。”

穿过厚重的朱漆宫门,再往里走,便是皇家地牢。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绿色的霉斑,两侧墙壁高而逼仄,只在高处开着极小的铁窗,漏进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见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栏。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霉味、血腥味与腐臭味混作一团,待上一会儿便呛得人胸口发闷,只想快快离开,火把在壁上噼啪作响,火光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怪。

江与溪这几日被关在大牢最深处,这里关押的重犯没有几人,倒是安静不少。

她关押的这些时日只能捋捋思绪,纵使没办法向外获取联系,但有阿初他们几人,甫叙应该能得知此事,就是不知他是否赶得回来。江与溪也没有坐以待毙,她思考了当前的局势,无非是自己那位皇叔的手笔,不惜串联其他国家想杀了她,但她待在青垣的这些年,对青垣这皇帝还是有些了解的,猜忌与疑心重的人怎会轻易达成共识,更何况他们二人皆是如此。

她断定谢陵渊会来找她,就看会是何时。只要见到他,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原本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大牢,却从外传进声音,看来,她的机会来了。

谢陵渊没有带一个侍卫,只身一人来到的地牢,他如之前看到的别无其他,依旧一副高傲姿态,胜券在握的模样。

两人隔着一扇生锈的铁栏相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一明一暗。

“沈泱泱?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江与溪了。你可真是让朕好找,在朕眼皮底下,朕都未曾察觉。沈疏是有多在乎你,才会把一个敌国的公主藏在自己身边?”

“云昭皇帝不止一次向朕探查过你的踪迹,朕原以为他是多么担心你呢,可没想到放出的消息竟是不惜一切代价要你命,既然如此,这么好的买卖,朕怎么能放过呢?”

自古帝王最无情,只要涉及利益,哪怕是敌人都能达成一致,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谢陵渊瞧了瞧江与溪的神色,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不一样的神情。“朕给你两种选择:一是让你以沈泱泱的身份担上刺探军机的罪名,按律诛杀,二是朕将你送还至云昭,有你们云昭帝自行处决,你当如何?朕也算是给足了你面子,没当场将你处死。”

“不过,朕觉得这两种选择还是差点意思,不如这第三选择由你创造,你来说服朕。”

谢陵渊亦是好奇,面前这个女子该作何打算,她会以什么样有趣的理由为自己想一个万全之策?毕竟当初她可是敢在宴会上直面他为自己辩解不是盗窃之人,勇气甚佳呢。

江与溪勾起一抹笑,“既陛下已得知我的身份,便不应杀我,毕竟陛下也不想引起两国不必要的战争吧。我那在位的皇叔阴险狡诈,惯会使阴招,保不齐让陛下杀我也是他为进攻青垣设下的一个合理的局,陛下信他不如信我,陛下难道就不怀疑他献出那么多于他不利的条件就只是单单想要我的命?不如你我二人合作,他答应了陛下什么,我亦能给你的只多不少,反正我的命在陛下手里不是吗?”

江与溪这番话倒真的叫谢陵渊犹豫了片刻。她当然知晓谢陵渊不会即刻答应,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能挑拨他们二人于她亦有好处。

“陛下不用急于答应我,您大可先调查下情况,便能证实我的话的可行度去。我那位皇叔继位可并非正统,与这种人合作,还得担心何时会被反咬一口不是?陛下应该也不想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谢陵渊觉得这个人果然有点意思,他确实想过她说的这些话,可…“你倒是能巧辩,可朕又凭什么信你会信守承诺。不过,你确实为自己求来了几日安身日,朕会考虑的。”

江与溪赌赢了,这就够了。

不过她还是好奇一件事,“陛下可否告诉我,您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谢陵渊没想到这种一副事不关己泰然自若的神情下竟还会有自己看不懂的,告诉她又有何妨,“沈家二子沈明之。一开始朕瞧着沈疏身旁多了个女子时便留了个心眼,调查了一番,但要说真的确认的,还是这个。”

谢陵渊从怀袖里取出一把做工精美的匕首,他将匕首扬起对向江与溪,“这匕首你可眼熟?还多亏了你为救一个对你来说不相干的人将随身匕首送了出去,朕便从安阳那拿了回来,上面刻着的标识和你腰间配挂的的一模一样,想让人不注意都难。丫头,你还是太嫩了。”

匕首怎会出现在谢陵渊那儿!难不成是宁安阳交出去的?

江与溪愣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向前几步抓住栏杆出声,“那…你欲将沈疏如何?”

谢陵渊收起匕首,回答了她的疑虑,“你放心,他逃不掉的。你还没听说吧,沈风死了,沈疏竟会从边域私自贵景区,当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想动他,朕现在可是有了充足的理由,你还是好好担心下自己吧。”

话音刚落,谢陵渊也不在此久留了,阴暗的内室又重新只剩一人。

应该说是还藏着一个人,正是躲在暗处的宁安阳。

江与溪还来不及捋清谢陵渊说过的话,就得先应付其他人。

“原来你还活着。”宁安阳依旧傲慢姿态,骨子里就不许她低下身来。

正因方才与谢陵渊的谈话,江与溪倒是有些道不明的敌意于她,“公主不也还活吗?”

“我……”宁安阳面对从未对自己毒舌过的江与溪,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她了,毕竟这条命确实是靠她救的。

“偷听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怕你的皇帝舅舅治罪于你吗?赶紧离开,这里不适合你待着。”

江与溪不再看她,转身坐回去。

“你…当真是云昭公主江与溪?”宁安阳眼见她背着身子不面对自己,竟有些慌了神,朝前靠了几步,离她近了些。

“怎么,我骗了郡主,郡主气不过想要杀我?那请便吧,我现在可是囚犯呢。”

宁安阳不明白江与溪怎么变了副面孔,哪怕之前她们喜欢上同一个人时,也没见她这般对自己不客气,明明生气的该是自己才是啊。

可说出的话又没了气势,“不是…我为何要杀你?你救过我一命,我不想欠你。本想着来还这份情,不小心听到了这件事,你干嘛这样呛我。”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没及时救你?还是说没能护好你给我的那把防身匕首?原来你这般小气啊。”宁安阳声音不大,讲话的时候还瞧了好几眼江与溪。

“我也不想的,可在我回来的那一天因受了惊吓昏了几日,醒来时,匕首就被皇帝舅舅拿走了,我几次讨要都无果,还被禁足在群主府。”

宁安阳越说越委屈,半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搞得好像是江与溪欺负她了不成,这要是被人看见,自己身上又得多一层罪名:不敬郡主。

宁安阳到底比自己小上几岁,行为处事本就带着孩子脾气去,没什么城府,自己又何故将气撒在她身上呢。

江与溪软下语调,虽没有转过身,但还是叹了口气,“如今你我身份对立,本就不该和平处于一处,往后便要装作不认识才好。”

见江与溪回了自己,宁安阳见缝插针,“我…我是来还人情的,还完就走,才不久留。”

宁安阳摸了把不争气的眼泪,巡视了下四周,“你这里一看就呆着不好过,我偷偷命人给你加床被子、多点吃食,就算死也得死的舒服。”

就是背影也能看出江与溪此刻定是无话可说,气到笑出声,“原来你巴不得我死啊。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想死,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大仇都还未报,怎敢独自解脱?”

“但我不可能放你出来…”宁安阳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也不需要。”江与溪也并不寄希望于这个笨蛋,可她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也只好随意答了句,“你就给我多加些肉食就好,好多天没吃饱了,饿死了。”

虽然江与溪依旧没有面对她,但宁安阳还是朝她的方向重重点了点头,“好!”

江与溪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笑声,她还真是好哄,出自帝王家能有这般性情难得难见。

“郡主,我们之间的恩情就以这顿吃食一笔勾销,日后见了我,记得绕道走。”

江与溪不清楚这句话有没有听进宁安阳的心里,但听着她一哒一哒向外跑的脚步声,便知道她是个明白人,因为,她很爱自己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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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向·雁归遥
连载中云芥书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