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粟将养了几日,已经能撑着自己爬起来了。但是不能久站,站久了还是心虚体乏,伤口扯着疼。
半个时辰之前,有人告诉他,陆沉已经悄悄潜入钦州了。
什么潜入?他看他是恨不得冲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才对吧。
他阴鸷地看着后院楼上的烛光,都快亥时了,还是亮的。
流纨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倒头就睡的性子,回到钦州的这些日子,齐粟已经习惯了站在窗边,看她点燃蜡烛,一炷香的功夫又吹熄蜡烛。这便是睡了。
如此看着,他便会有莫名的心安。
可是陆沉一来------
齐粟的伤口疼得欲将他撕裂成两半,他还是固执地守着。惨白的右手扣在窗棂上,几乎将它折成断。
顾流纨,你有没有考虑到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是在我们的灵犀园中欢好?
是陆沉不让流纨吹熄蜡烛。
自然他也知道受了重伤的齐粟与这间小院不过一墙之隔。
当然,齐粟是不可能看见什么听到什么的;他也没有那么变态。
他只是想看流纨而已。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他一点也不肯浪费。
每一样都是他的兴致所在。留待他慢慢收入眼中,神奇地激起回荡,一分一寸叫他惊叹,讶异。
……
谁知道刚把她放下来,她便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任凭他怎么喊,她也不予理会,只专心做自己的缩头乌龟。
好个过河拆桥的女人。
陆沉笑了笑,拾起地上的衣服穿好:“累了便睡一会,我去去便回。”
流纨反正是没脸了,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穿过院子,便是齐粟的住处了。
现在才是谈正事的时候,也总算有了谈正事的心情。
陆沉不请自来,齐粟并不意外。
他靠在床上,眼神冷冽地看向掀了一般帘子却被堵在门外的陆沉,淡淡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曾经号令三军、不可一世的兵马大元帅齐粟如今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连衣食住行都不能自理,怎么看都是有些可怜的。
陆沉站在榻边,打量了他一番。
他很虚弱,但是并不颓唐;神色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两人一站一躺,默默对峙。
良久,齐粟收回目光,故意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不是他入城的时间,是他进入流纨小院的时间。
一个明知故问,一个有话直说。
结果当然是齐粟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他索性闭眼假寐。
陆沉扯过椅子在床前坐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被弟弟追杀的滋味如何?”
这一句杀伤力极大。
齐粟猛然挣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一双泛红的眼珠狠狠盯着陆沉。
他是如何得知?!
陆沉轻轻笑道:“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齐粟震惊到了极点,偏偏不解释:“你说唐缜,不,淮英;还不对,是齐稚,你同父的亲弟弟——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现在不止你一个人知晓了,会怎样?”
齐粟大口呼吸,只觉得整个人寸寸裂开,拾都拾不起来。
不同于后背的伤口,几度叫他想要一死了之一了百了。陆沉陈述的事实,是叫他面前的世界全然崩塌。
偏偏他轻描淡写,似乎觉得这个秘密不值一提。
但他素来冷静,在极度的惶恐之余,又从一片混乱中窥见了一点头绪。
陆沉为何要告诉他这一点,而不是直接去揭发?
是了。他定是没有证据,就算他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没办法用这个秘密给自己复仇。
但是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为何不能作为证据?
他现在告诉他这一点,是希望他做什么?
总不会是叫他去作证指认这个弟弟吧,这可太荒谬了。他跟陆沉可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他有什么理由那么做?
但是,陆沉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叫他意外了。
“你该清楚,唐缜是不可能叫你活着的;如今他能给金人的好处比你要多得多;南朝也好大金也罢,他已经断了你所有的后路。你打算躲一辈子?”
齐粟微不可见地冷笑了一声。
原以为他讨好金人是因为他昏聩,原来是为了防自己。他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必须赶尽杀绝。
齐粟不放过陆沉一丝细微的表情,似乎通过他那张好看且坦诚的脸看出他内心的盘算。
“这与你何干?”
“这当然与我有关,但是我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你只需想明白一件事,如今你手无寸铁,无处可去,当真是打算死在他手上?”
齐粟却是不解,若集市上那次屠杀,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屠孤又是为何来?
但是他不打算跟陆沉讨论这个,最初的震惊过去,便牢牢藏起自己:“你也知道他是我亲弟弟,死在他手上,也未尝不可。”
陆沉皱了皱眉。
两人本是死敌,就算他是为了唐缜与陆沉树敌,且如今唐缜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也不肯与陆沉合作。
这本也是意料之中。
这话根本就谈不下去,连个口子都开不了。
屠孤来了又如何,与他追杀自己又不矛盾。甚至还可以打消自己的防备之心。
陆沉冷酷道:“你是死是活我并不关心。但是,你不妨关心一下身后事。”
陆沉起身便走。
齐粟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身后事,笑话。
人死了一切成空,还管他什么身后事?
是众叛亲离还是有所归依,活着都求不到的东西;还在乎什么死后?
管他南人金人,管他洪水滔天。
陆沉踏出小院,竟然见到流纨走了过来。
他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迎了上去,柔声道:“不是叫你多睡一会儿吗?”
流纨想起昨晚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微泛红:“到他吃药的时间了。”
陆沉的笑容消失了:“一直都是你给他煎药?”
“这里除了陈起便只有我,陈起忙里忙外,煎药的事便只能我来了。”
陆沉立刻将食案接了过来:“以后这事交给我了。”
流纨十分为难:“他脾气大得很,很难伺候。”
“这就更要交给我了。他要吃便吃,他若不吃,那正好死了干净。”
他们这一番对话便发生在房门不远处,也没刻意压低声音,齐粟听了又是一阵冷笑。
片刻之后,陆沉去而复返,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将手中汤药递了过去:“喝药。”
齐粟微微睁眼,垂了垂眼眸,示意自己肩上有伤,端不了碗。
“右手废了,不是还有左手?偏要别人伺候,叫别人看见你生活不能自理很爽是吗?”
齐粟点头承认:“是。”
陆沉一脚踏上床榻,居高临下道:“那你张开嘴。”
这是要把一碗滚烫的汤药灌进他嘴里。
齐粟冷冷地看着他。
他害得这人差点腰斩,他不来复仇,却来劝他背叛亲弟弟,这是抽得什么风?
陆沉用这样的姿势逼视着他。
知道唐缜真实身份的人只剩下他了;若他死活不去指认,那么整个南朝便只能由着那人糟践,起码眼下是如此。
离间这两兄弟虽是成了,齐粟也失去一切;可这不是陆沉最终的目的。
复仇固然痛快,可若叫齐粟死了拉整个南朝陪葬,却是极不划算了。
流纨进来之后,两人已然是这般对峙的姿势。
齐粟余光看见流纨进来,故意道:“烫。”
“喝到肚子里就不烫了。”
流纨上前,接过陆沉手上的药碗,又吹了吹。
陆沉不可置信地看着流纨。齐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你先出去,一会儿再说。”
“流纨你------”
“听话。”
陆沉愤愤地丢下一句:“烫死你才好。”
齐粟就着流纨的汤勺,乖顺无比地喝了下去。
倒也不是故意做给陆沉看,他没来的时候,陈起偶尔得空喂他,他也是不喝的。
大有流纨不喂,他就死了算了的意思。
陆沉走了出去,又不甘心走远,便在院子中等候。
流纨喂过药出来,陆沉双手叉腰:“干嘛对那种人那么好?”
流纨把他拉到一边:“就你这个态度能把人家劝答应?你直接杀了他得了。”
“那也不能使美人计。”
流纨震惊:“这怎么叫美人计?我不过是给他煎了碗药。”
“你没看到他看你那眼神?你多看他一眼他都是便宜了他。”
流纨板起脸来:“陆沉!”
陆沉也很生气。
流纨又道:“说起来,他身上那一刀还是替我挡的,光是凭这一点,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替你挡的?顾流纨,唐缜追杀的人是他!与你何干,我还说是他连累你了呢!不只是你,集市上那么多百姓,都是因他而死,他到现在还在维护唐缜,他有没有心肝?”
“你讲不讲道理?唐缜做的事怎么都能算到他头上?”
流纨觉得自己是就事论事,陆沉却觉得她是在维护他,气得口不择言:“顾流纨,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当初我差点被他害死,也不干他的事?”
流纨愣了一愣,下意识觉得不好,断然否认:“我没那么说!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这么想也没错,他本来就是被唐缜蛊惑了才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若非唐缜,他也不会背叛你父,便依旧是你的------”
流纨冷冷地看着他。
陆沉终于说不下去了。
这下子,他也意识到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