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救命之恩

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南屏山脚下,陆沉袖子挽到胳膊以上,一手提着一个大木桶,朝猪圈走去。

几只肥猪似乎听到了声音,还未等他靠近,便争先恐后地迎了上来,嘴里嗷嗷叫。

陆沉一脚踢开一个,将食槽的空间让出来,倒入猪食:“对我这么热情干什么?有本事生崽阿。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管他骂什么,那些猪也不介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

陆沉直起身子,似乎有些无聊。

流纨走了这么多天了,无论发出什么消息都石沉大海。

朝中宫中虽已布下疑云,陆沉并不十分担心;他也不是不能过柴米油盐的无聊日子;只是,好了顾流纨,便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南屏山与雾山不远,翻过了雾山,快的话,再有三四日的行程,便可以到达钦州。

按照时间来算,流纨早该收到消息了;她没来,也没托人带只字片语。

还有必要等下去吗?

顾流纨一目十行扫了过去,顺手塞进了妆台的盒子里。

齐粟掀开帘子的时候,视线在妆奁上逗留了片刻。

流纨在镜子中看到他进来,极自然地转身给了一个笑脸:“我很快就好。”

齐粟很不见外地进来:“无妨。你慢慢来。”

今日两人要同去互市。朝廷突然决定打开门户,金人便大摇大摆地涌入;极其诡异的一幕便出现了。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两国人,突然放下了刀枪,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莫说是流纨,便是齐粟这个身上流着一半金人血统的金人,也觉得莫名其妙。

流纨对局势的变化倒是没有那么关注,她去互市,是想打听一些她母亲的事。

她将那枚印信揣进口袋,便与齐粟出去了。

仿照南朝习俗,每月逢一逢九,钦州城内原先一块练武场便开辟成集市,供人交易。

很远处便听到喧嚷一片。

流纨和齐粟登上练武场四周的高台,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若非连连打仗,几乎要信了这一篇虚假的升平景象。

齐粟也久久没有出声。

唐缜太心急了,他本不该这么心急;简直是把自己的破绽亲手交到别人的手上。

他相信,此事与陆沉脱不了干系。

流纨跃下高台,朝人潮中去,齐粟怕走散;便紧跟着也去了。

越是深入其中,便越是觉得怪异。

放下屠刀,握手言和,亲如一家。

流纨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停住了。

那是个金人,眼盲,却有一双极其灵巧的手。

雕刻打磨,一方不起眼的石头在他手上,很快便雕上各种各样的花纹,代表不同的承诺。

流纨递上了自己手中的那枚印信,齐粟正要开口解释,那匠人摆了摆手;粗糙的手指抚过纹路,是双蛇互缠的模样。

金人部落甚多,有些部落连文字也没有;这图腾代表的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

盲人一笑,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话。

流纨仰头问他:“他说什么?”

齐粟静静地看着顾流纨,清晰地说道:“他说,这印信的意思是,凭此信物,结为夫妻,同身一体;永无背离。”

流纨的笑意,在热烈的阳光下似乎摇摇欲坠。

她的耐心,已经超出他的意外了。

同一个能叫她本能便觉得害怕的人日夜相对,还能故作轻松的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却偏偏要找什么过去。

过去不会骗人,她怎么面对与他在一起的过去?

他渐渐捉摸不透她了。

若没猜错,今天她放进妆奁的那封信,是陆沉传来的。

凭他的警觉,流纨若与陆沉私相授受,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流纨并没有。

她只字未回。

似乎打定了主意,与他相对,与过去相对。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可是------他并未觉得高兴。

已届正午,阳光格外刺眼,流纨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齐粟突然睁不开双眼,还未等他的眼睛弄清楚那道光线来自何处,便已经伸手拉过流纨,自己与她调转了个位子,挡在她的前面。

接下来,齐粟便感觉到一阵凉意探入身体,随即而来的便是入骨的痛意。

他皱起眉头,弓下身子。

流纨扶在他后背的手上,被汩汩而出的鲜血淋了个透。

“齐粟------”

“抓刺客!抓刺客!”

齐粟的暗卫警觉无比,一部分人朝他奔来,一部分去追刺客;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流纨眼睁睁看着齐粟的脸色刹那间退去所有的血色,身体变软变矮,最后在她手上沉沉地倒了下去。

流纨呆了。

随即,她看到面前一个卖毛毡子的金人,本来正笑着跟一个南人讨价还价,突然变了脸色。

他从毡子下抽出一柄长刀。

一句“快跑”堵在嗓子眼中,愣是喊不出来。

面前的南人被砍成了两半。

眼前一片血红的雾。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集市已经变成了屠宰场。金人屠宰南人,可连南人手无寸铁,举起胳膊去挡,胳膊便飞了出去。

一刀一个,砍瓜切菜,血溅三尺。

那些扮成商贩的金人中有个面目和蔼的女子,流纨从她手上买过一个狼牙做的小玩意儿。她收了银钱,又送了流纨一个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哨子。

现在她像一尊罗刹,逢人便砍。

砍人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的笑意也不曾变得凶狠,甚至似乎朝远处的流纨笑了一下。

流纨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站在刀光血海之中,既没有逃,也没有软下去,昏过去。

她只是极其冷漠地看着这一群金人肆无忌惮的杀人。

事发突然,齐粟带的暗卫一开始去追刺客,眼下四顾茫然,徒劳地去救人,却是杯水车薪。

流纨便是在这瞬间发生的血流成河中被送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的身份毕竟特殊,在暗卫的保护下,还算是顺利地脱身了。而被围在金人之中的普通百姓,便是俎上鱼肉,任刀任剐了。

流纨掀开了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炼狱场。

齐粟伤势极重,整个后背一道口子从肩膀划至腰处,深几见骨。

一回城中别院,便有人提前安排了医正等在院子中。

流纨被驱赶至卧房以外,最后的印象是被染红的半张床榻。

她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又不肯离开,两日一夜,片刻不离地守在卧房的外面。

至第二天傍晚,一人从房中走出,是齐粟十分信任的一个侍卫,流纨没见过几次,但是因他格外寡言,相貌冷峻;便有些印象。

他叫金诚,是南人。

此刻,金诚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和冒出头来的胡渣,可谓憔悴不堪;但是,依旧十分冷静,不见一丝慌乱。

他对流纨拱了拱手:“刚才大帅醒了一次。他叫我找人把你送回颢京。”

流纨还没听完,便要往里面闯。

金诚伸手拦住了她:“大帅伤重难愈,又昏了过去。医正说,他眼下不过是靠着信念强撑着;能不能挺过去还未可知。如今钦州已成了金人的地盘,仅凭我们几个,只怕顾不上夫人。请夫人一定听从大帅的安排,远离这凶险异常之地。”

流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无论往昔有多么恨他,他毕竟是为自己挡了刀子。况且,身为武威侯的女儿,虽自己一向不关心时局,现在也不可能一走了之。

她是南人,名将之后。

虽然这个身份,听起来依旧那么遥远。

不,不是的!不是什么身份的缘故。是那些金人,笑意盈盈地在她面前砍杀南人。

那一瞬间,她的恨意汹涌,至此也不肯平息。

金诚又道:“夫人无需自责,那些金人不是冲着你来的。是有人故意挑起战事。”

流纨愣了愣,随即便想明白一些始末。

是陆沉设计将齐粟拉下了马,可若没有陆沉的离间;时日长久,凭唐缜疑心病那么重,迟早也容不得齐粟。

他要将齐粟赶尽杀绝,他要把南人的土地拱手送与金人。

齐粟一心渴望做一个真正的南人,而唐缜却成了一个真正的金人。

他与齐粟,早已分道扬镳,势不两立。

流纨两天一夜未曾合眼,红着双目朝卧房看去:“我不会走。我等他醒来,有事问他。”

金诚十分为难,忍不住又劝道:“夫人,大帅中途能醒,完全是因为放心不下你,强撑一口气。你何不叫他放宽心?”

流纨正视着金诚的眼睛:“你是南人,他是金人;你为何要对他言听计从?”

金诚一愣。显然不明白流纨这么问的意思。

“等他醒了,我要问他,钦州——要不要夺回来!”

金城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丝震动。

“大帅他------”

流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吞咽口水,艰难无比地说了一句真话:“大帅回不了头了。”

流纨点了点头。

今日她是亲眼见到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可齐粟作为主帅,出卖过南人;在她看不见的所在,又何止一场金人对南人的屠杀?

战争,向来便是如此。如何说回头便回头?

可是,流纨还是想要争取一下。眼见为实。

“没关系的。我一定要当面问一问。”

金诚知道劝不动,拱了拱手,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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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逃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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