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放在柴草堆下的小竹筒子,里面是从颢京传来的邸报。
眼下整个南朝最受关注的事情莫过于她爹的事,陆沉身为军中人,自然也会盯着颢京的动静。
若非他有渠道,在这荒山野岭的,她还真不知道爹已经被押回京候审了。
四五个竹筒藏在柴草下,藏得不甚严密,顾流纨怀疑他是故意叫她发现的。
他“小奸细”来“小奸细”去的,几乎没叫过她名字,顾流纨后知后觉地想,这人定是早知道她的身份了。
反正她姓顾,这也很容易联想。
不过既然是故意叫她发现,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
顾流纨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他要自己求他,他要跟她讲条件。
这便是所谓的“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哼哼,这个狗东西,果然不怀好意。
可陆沉要什么呢?虽然他老色眯眯地看着她,但顾流纨总觉得他不是简单的好色之徒。
他想要卖恩与父亲,好日后获得提携?
他想做赘婿?
门外“笃笃”有人敲门。
顾流纨吓了一跳,陆沉见客都不在村子里,这是谁找上门来了?
门一开,是住在屋后刘婆子。
顾流纨撑住门框,很不客气道:“你来做什么?”
刘婆子“啪”一声打掉她的手臂,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在堂屋正中央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
跟县太爷升堂似的。
流纨:“私闯民宅,你挺横啊。”
“我倒是想问问你,哪来的野女人,不三不四住在我儿家,要不要脸?”
顾流纨何曾被人这样骂过,差点没气死:“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你儿?”
刘婆子得意地点了点头。
顾流纨仔细看了看这老婆子,年纪倒是合适,但是五官没一处相像。
“陆沉真是你儿子?”
“他屁股后面有块红色胎记。”
流纨顿时闭了嘴。
巧了。那天陆沉在院子里冲凉的时候,她还真看见后腰下似有一块红色的东西,当时还以为是伤。
这狗东西竟然什么都不跟她说!难怪上次她跟刘婆子吵架,他不帮自己。
顾流纨眼珠子转得飞快。随后她另搬了椅子坐在刘婆子身边。
刘婆子嫌弃地朝边上让了让,顾流纨便往前蹭了蹭:“大娘,你儿子,他平时都有什么喜好啊?”
刘婆子撇嘴:“都睡在一处了,还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还说你不是不三不四的野女人?”
顾流纨眼下没心思计较这些,一张脸要多乖有多乖,把自己跟陆沉怎么遇袭,怎么逃命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总之就是命悬一线,死里逃生,患难与共。
自然也少不了救他一命之事。
刘婆子边听边拍大腿,走的时候,大腿都快拍烂了。看顾流纨的眼神跟自家闺女似的。
然而,刘婆子一走,顾流纨便直抽冷气。
想不到啊想不到,陆沉这狗东西,竟然有着如此独特的审美!
这一时半会儿的,叫她上哪去找死男人去?
陆沉傍晚才提着两条草鱼回到家,只见大门紧闭,四周寂静。
这聒噪的女人出去了?
推开门一看,陆沉心里陡地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只见黑黢黢的堂屋里,幽幽两只白烛,中间一块牌位。
还有,跪堂下一身素白的女人,呜呜咽咽,哀哀戚戚。
“大有……你死得好惨呢!我还没见你最后一面,还没给你留下一男半女,你就离我而去啊……!”
陆沉:?!
“你为国捐躯,我也不怪你……可怜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我这后半生,要怎么过啊!生逢乱世,我又生得花容月貌,朝不保夕啊——你干脆把我也带走得了!”
顾流纨哭得梨花带雨,东倒西歪。
陆沉认认真真听她嚎了一会儿丧,把草鱼挂在门闩上,转身去了屋后。
刘婆子家门再一次被捶得山响,她铁青着脸开门。
向来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如今陆沉这个兵遇到婆子也是一样叹气;更不用说这女人在他七岁失祜后把他养大了。
是他娘没错,是干娘。
陆沉质问她:“你是不是又跟人说我喜欢寡妇了?”
“难道不是吗?我说错了吗?”
“我只是给人家挑了几次水,你便三番五次编排我,我不跟你计较,你愈发变本加厉;现在我屋里这个,这个……你知道人家来历吗你就造我的谣?”
刘银巧语重心长道:“云舟啊,什么来历重要吗?重要的是人家跟你出生入死的,对你一片真心——生得也不错;配你倒也配得上!”
不过几个时辰,她就把堂堂武威侯的千金变成了可怜的小寡妇。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顾流纨这女人为达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能屈能伸。
“她爹可是西北……”
“云舟啊,他爹是谁重要吗?重要的事她自己的心意,她爹要是舍不得这闺女,那你,你就把老头子接过来,一家人整整齐齐……”
陆沉额头都快扶烂了。
陆沉无论是身手还是嘴皮子都鲜逢敌手,但此时面对刘婆子,只能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再想想家里哭得起劲的那个,仰天长叹:“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俩过去吧。”
话说顾流纨偷眼看陆沉走了之后,抬手擦了擦被烟熏出来的泪水,忍不住一阵恶心。
她这血本下的,不从他那里捞回点什么都过不去。
陆沉吵完架回来,看了眼披麻戴孝的顾流纨,再看看堂上的牌位,一阵晕眩。
良久,他才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
“死了有一阵了。”
“那你早不设灵堂,晚不设灵堂,跑到我家来设灵堂?”
顾流纨又哭:“我也是才知道嘛……呜呜呜……”
“哪个营的?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的?”
“白马营,刀砍死的,上街买菜听到的。”
“这么巧?”
“什么意思?”
陆沉那个气叹的:邸报当中有白马营的消息,她看了邸报,眼下是张口就来。
陆沉本以为她看到他身上的半块虎符之后,会有些想法。谁知道她一脑门子馊主意,只想走捷径。
要不是她爹处境危险,他几乎都以为她是真看中他了。
“你男人死了,眼下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举目无亲……
顾流纨一边哭,一边看他。
“也就是说,接下来你要吃我的,用我的,还在我家给你那死鬼守灵?”
“你别这么说嘛,他也是为国捐躯。”
陆沉一笑,突然凑近顾流纨,鼻息可触:“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要答应?”
顾流纨下意识后退半步:“因为你善……”
“那显然不是,”陆沉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语气亲昵:“其实我是喜欢你这一身打扮。”
顾流纨心里一阵恶寒。
他转身把门闩上的两条鱼递给顾流纨:“先做饭去吧。”
顾流纨接过,心里骂道:因为你是个大色批大变态!
陆沉回到厨房,一屁股坐在柴草堆上,随后又从中拿出一封信来。
她现在从这信上知道她爹回京受审,急了,想从他这里套出更多的消息来。
但是他不能出面。
且不说他现在不能肯定顾扉是否真正清白,便是他能肯定,他也不能出面。
顾扉之后,第二个被害的便是他,说明对方已经将他看成与顾扉一路的了。
他若出面,很有可能中了对方的计,授人以柄,把自己也搭进去。
所以她暗示顾流纨,将另一半虎符拿出,将整个流民军交与朝廷。
这样一来,流民军很可能被朝廷收回打散,顾扉自己带的兵自然是舍不得。可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是,自打他跟顾流纨说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之后,她竟想歪了。而且歪得离谱。天天把他当成大色胚!
不过也难怪,一个女孩子跋山涉水去找证据,九死一生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知道这军营中的弯弯绕?
正出神间,顾流纨斜倚门框,柔柔弱弱:“我要做饭了。”
陆沉盯着她,还在失神地想问题。
武威侯守北方钦州,他守东北凉州雾山一带。两人绝不能同时出事,不然,北境防线将危在旦夕。
也只能在背后提点相帮了。
若最后还是救不了人,看在她救过自己一命,他会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保住她一条性命。至于她是不是要继续隐姓埋名,那便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两团闪烁的烛火中,顾流纨在“前夫”的牌位前摆下了饭菜,还贴心地把陆沉的饭添好。
他吃完了,顾流纨素衣白裙,又乖顺无比地收拾了碗筷去后厨洗去了。
堂屋只剩下陆沉跟“前夫莫大有”两两相对。
陆沉对牌位说了句“你小子还是个有福之人”。
顾流纨只要愿意,做的菜不算难吃。
等顾流纨洗完了碗,回到堂屋已是空空荡荡,心里多少放松了些。
装悲伤装柔弱真不是人干的事,烟熏火燎一整天,才把自己眼睛熏得见风流泪;再说,万一自己这一身素白守寡装挑起了大色批的兴致,那将会很可怕。
陆沉沿着小溪逆流而上,是一片不大的树林。陆沉踏入这片树林里,早有人等着他。
这回是刘翼徳。
陆沉开门见山问道:“如何?”
“如将军所料,那姓胡的商人果然找上门来,说要我们家老爷的东西,多少都要,银钱好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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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突然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