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脏兮兮

陆沉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鼻尖抵在绵软的某一处,过于浓烈的馨香挤占了新鲜的空气,叫他因为发烧而昏沉的头脑愈加昏沉。

更何况还有人在他头顶上哀哀切切,鸡零狗碎不知道在扯些什么。

“那个人梦见了狮子,你梦见了什么?”

陆沉试着把脑袋挪远一些,立刻又被顾流纨抱了回去:“他去打猎,受伤本来不算严重,后来因为没及时处理,伤口也是这般坏了;他等啊等啊……最终把人等来了,那些人把他接走了,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可你猜怎么着?那竟是他做的一个梦,他最后梦见的是那些人把他带到山顶,他见到了一只冻干的狮子……当天晚上他便死了——你觉得这男人为何会梦见狮子?”

“你想法子翻过山去,往东走,有个村子,找刘银巧,他知道大夫……。”

顾流纨叹了口气,擦去眼角的眼泪,在陆沉半睁的眼皮上抹了一把:“别乱想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村子?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被当成死人对待的陆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没跟金人战死也要被她气死。

顾流纨不是没想过下山去碰碰运气,可她知道,一旦迈出这间小屋不出二里地,她就找不回来了。

别说是这么个完全没路的深山老林,就是城市里的通衢大道,她也时常辨不清东南西北。

看将军“睡熟”了,她将人轻轻放下躺平。便走了出去。

离开二里地是不敢的,四周转一转还是可以的。

好在,天气放晴,举目清新。

顾流纨以小屋为圆心,在四周寻找一切可以下肚的东西,最远也要保持小屋在视线以内。

深秋的山里的确能打到野。她捡了十几个野柿子,一把山楂红,一小袋毛栗,还折了一大把叶子。

这种叶子可以做成豆腐,虽然很难吃。

然后她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低吼。

顾流纨到底还是有些心肺的,她用衣摆兜起野果,匆匆忙忙跑回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陆沉已经醒了,正拿匕首在剜割胸前的烂肉。

顾流纨看得心惊肉跳。但是她竟没有偏过头去,硬生生看着陆沉喘息如牛,挥汗如雨,将胸前一块烂肉剜了下来。

再一次血流如注。

顾流纨一阵腿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将野果倒在床上,四周看了看,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便伸手入怀,私下一片还算干净的里衣,也不顾他愕然的眼神,上前便替他包扎。

随后,又从一袋中摸出一粒药丸来,递到他嘴边。

陆沉胸口剧烈起伏:“这是什么?”

“这是我防身用的,你昨天吃过一颗,有用的。”

“……”

“这个时候你还不信我?我要是想害你,一走了之不就成了?这玩意儿吃一颗少一颗,你还不稀罕,这是我爹……”

顾流纨猛然刹住了。

陆沉眸色深深地看着她,随即从她手心取过丸药,放进嘴中。

刚包扎的伤口依旧鲜血横流,很快浸湿了那薄薄的一层绢布。

顾流纨想了想,索性拆了自己两只袖子。全部捆在陆沉的伤口上。

陆沉便在她光溜溜的胳膊上多看了两眼。

“你倒是大方。”

顾流纨向来豪爽:“我赌你是个人;要是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花花肠子;那我也佩服你。”

莫名有种被骂的感觉。

陆沉便移开了视线,去看树,看云。

顾流纨的药竟有奇效。往日军营中有人若是这种伤势再加上发烧,总是异常凶险。

第二夜时,他的烧便退了。

在顾流纨时而精心时而离谱的照顾下,他的伤势渐渐好转。

他稍微好些的时候,两人就开了荤。

第一次开荤,他们吃的是一条蛇。当时,那蛇足足有扁担那么长,从树上一跃而起搞偷袭,顾流纨眼尖先看到,神差鬼使不逃跑反而鬼叫一声“蛇呀!”就四肢并用爬在陆沉身上。陆沉右手抱着她的腰,左手一扬便扣住七寸,随后,便在顾流纨震惊又嫌弃的眼神中咬住蛇身,任由这蛇在他手臂上拧成麻花,一口一口吞下蛇血。

大吸几口之后,他唇齿皆是鲜红,将半死的蛇递给她:“你要不要?”

顾流纨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陆沉手一松,顾流纨双腿发软落在地上——她觉得,太凶残了,太野蛮了;她还是吃些野果子比较合适。

屋子四周已经被她扫荡得差不多了。她这回只捡到几颗毛栗,回来的路上就吃完了。

依旧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屋子里传来一阵香味,唤醒了她的五脏六腑,空荡荡的胃叫嚣着,带着顾流纨杀了进去。

陆沉正搅拌着锅里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见她来了,陆沉指了指那口破锅:“兔子肉吃不吃?”

这还能不吃,不吃是傻子!

虽然没有盐,但好歹是肉。

等她吃得满嘴冒油,陆沉才道:“它的血你不肯喝,肉你倒是吃得欢。”

“蛇……蛇肉?”

“自然是蛇肉,不然就喝它两口血,岂不是浪费?”

“你……我……你不是说是兔子吗?你骗我——万一是毒蛇呢?”

“吃也吃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就是毒蛇,要毒也早就毒死了。打仗的时候,蛇虫鼠蚁我什么没吃过。”

“那是你!我顾流纨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

顾流纨,她已经这么自称好几次了。

他伤重时,她偷偷摸摸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出半块虎符又塞回他怀里,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再加上他之前说起武威侯时的表情,她的中衣材质,千金难买的内服金创药……

破绽多得简直数不清。

听闻武威侯镇守钦州多年,一直把唯一的女儿带在身边,她的身份倒不难猜;就是不明白他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么个草包女儿,又怎么会叫这么个草包女儿来找流民军的证据。

“再挑下去你就没力气下山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顾流纨愤愤道:“你本来就不管我——什么时候下山?”

“明天。”

“哼。”

“你还吃不吃?”

“我……”

“不吃我扔了。”

“你这人就不能等我吃完了再说!”

“你大可继续吃!”

顾流纨心不甘情不愿地大口把蛇肉吃完。跟这种人,是讲究不起来的。

因为陆沉是伤员,所以唯一的一张木床这几日都是给他睡的。

顾流纨看他也好差不多了,觉得这男人多少该体谅她这些天的辛苦和牺牲,主动把床让出来吧。

谁知老早,陆沉便十分坦然地躺了下去。

日久见人心!

陆沉躺了一会儿,见顾流纨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站在窗边,终于开了口:“过来睡。”

算你小子有良心。

顾流纨在转身之前收敛了笑意,走到床边。谁知道陆沉并不起身让她,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身侧,示意她躺下来。

顾流纨忍不住道:“睡一起?这怎么行?你会忍不住的。”

“忘了你接近我的目的了?我现在伤未好全,你若用强,我只怕也反抗不了,这不正合你意吗?”

顾流纨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住:“啧啧啧!得了便宜还卖乖?倒打一耙——我接近你什么目的?说!”

眼见着顾流纨从鄙视迅速变为警惕,陆沉心里发笑。

算了,这么蠢,不逗她了。

“我是看地上湿气大,一片好心。”

已经是九月底了,山里湿气大,顾流纨夜夜被冻醒;确实不想遭那个罪了。

睡一起也没啥,他要是乱动就攻击他的伤口。

“你往里面睡一点啊,不然碰到你伤口可不赖我!”

“你睡你的就是。”

身后很快便呼吸均匀,就在顾流纨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之后,突然听他幽幽开口:“桂花?”

“什么?”

“我说,山里的桂花开了。”

陆沉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便翻过身去。

“有病。”

次日顾流纨一睁眼,便与陆沉四目相对。

“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陆沉反问,“你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退后她才发现陆沉几乎被自己挤到墙壁里去了。自己的身后却还空着好大一块地方。

陆沉:“我还伤着呢?便是再猴急,也得等我伤好了,才能尽兴不是?”

流纨一团浆糊的脑子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她立刻坐起身来:“你少恶人先告状啊!什么尽兴?谁要跟你尽兴?流氓!”

她蹭蹭蹭跑出去,就着山泉洗漱;哗啦啦,哗啦啦。

陆沉又抬头看窗外,一阵凉风吹过,当真是秋风送爽。

顾流纨想不到的是,陆沉带着她七拐八绕上了山又从另外一个方向下了山,一直走到两眼发黑,终于到了。

眼前已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他怎么不回军营?

小小的一块盆地,中间零星几块农田,几户人家。颇有些世外桃源的宁静。

这是干哪来了?难不成这姓陆的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不记得回军营的路了?

陆沉是轻车熟路,下山后从田埂上穿过,径直走向其中的一间屋子。这屋子上竟然还挂着铁锁。

陆沉在一角的水缸下取出钥匙,开了门。

这屋子依然简陋,但起码的生活设施还是有的。

顾流纨看他动作行云流水,满眼惊奇:“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

“开什么玩笑?你可是将军,你不回军营?”

“不回了。打算在此隐居。”

“骗鬼呢!”

陆沉也不跟她掰扯:“不骗你。小奸细,灶下有些米面。去做饭。”

“凭什么?你咋不做?你什么时候回军营?”

陆沉揽过她的肩膀:“我要去一趟集市,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他又扫了一眼她的一身破衣烂衫,“再说,你还惦记着军营干什么?去军营除了伺候男人,还能做什么?”

就是色诱他这点心思,这一路不知道被他取笑多少回了。

顾流纨反应巨大将人推开,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动手动脚做什么?你去便去呗!”

陆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不介意地放下,背在身后,笑了笑,去置办东西去了。

顾流纨扳回一城,总算畅快些了。

可这家伙为什么不回军营呢?搞什么名堂?他不回军营,怎么找证据呢?

他留着流民军的半块虎符,到底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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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逃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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