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稍有松懈、稍有疲惫、稍有一念恍惚,千次万次的幻境沉淀就会趁虚而入,颠倒真假、篡改本心。
连他千年铁铸般的帝王道心,都会被磨出恍惚裂痕,更何况本就心性柔软的李煜。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白衣后主。
李煜静静伫立,眉眼安静,看不出剧烈挣扎,可赵匡胤看得见他眼底极深、极疲惫的分裂与空洞。
此刻刚好新一轮幻境落幕、新一轮幻境尚未开启的极短空白间隙。
难得一瞬清静。
李煜抬眸,迎上赵匡胤沉冷带倦的目光,声音很轻、很稳,却藏着日夜割裂的深重疲惫:
“陛下,我开始分不清了。”
“我分得清史实。我永远记得城破血流、宗庙烟消、臣虏屈辱。”
“可我分不清情绪。”
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是千年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悲凉:
“千万次幻境告诉我,你是护我之人、惜我之人、隐忍爱我之人。千万次温柔铺垫、千万次细腻偏爱,一遍遍刻进我的感知里。”
“久而久之,当我看着你,心底本能泛起的柔软,到底是天道假造,还是我自己被篡改后生出的真情绪?”
“我守得住道理,守得住史实,守得住君臣恨。”
“可我守不住日夜被冲刷、被磨损、被驯化的心神感知。”
这是最彻底、最绝望的精神割裂。
道理永远清醒,情绪彻底错乱。
理智牢牢站在真实历史一侧,爱恨对错、兴亡界限分毫分明。
情绪被千万幻境日夜驯化,早已被强行栽种出温柔、眷恋、不舍、动容。
理智恨,情绪恋。
本心憎,本能贪。
史实冷,幻境暖。
两两对冲,日夜凌迟,无休无止。
赵匡胤望着他眼底深沉的空洞,心底那股被天道捏造的纵容温柔又不受控地翻涌上来,可此刻他自身心神同样疲惫割裂,再也压制不住眼底沉淀的倦意。
他沉默良久,沉声道:
“朕亦是如此。”
短短四字,是一代铁血帝王,第一次坦然袒露自己的溃败与无力。
他从不说累、从不认弱、从不承认外力可以撼动自身分毫。
可日复一日、千重万次的幻境反复冲杀,终究磨平了他绝对的从容。
“朕心底清清楚楚知晓,一切皆是虚妄驯化。”
“可幻境重复千万遍,便会伪造出‘熟悉’、‘合理’、‘本该如此’的错觉。”
赵匡胤缓缓闭眸,眉心紧蹙,道尽二人永恒的酷刑:
“如今你我最大的煎熬,早已不是被迫相近、被迫牵绊。”
“是我们清醒看着自己的情绪被一点点偷走、被一点点篡改、被一点点异化,却无能为力,只能日日坐在真假夹缝之中,自我撕扯、自我对立、自我凌迟。”
李煜轻轻颔首,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破碎的悲凉。
“最痛的是,无人能懂。”
“世人看见我们本能相吸,只会更加笃定情深。”
“无人知晓,我们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神魂割裂的酷刑。”
“无人知晓,我们每一次心动本能,都是被强行嫁接、强行伪造、强行掠夺来的虚假情绪。”
虚空光影再次缓缓亮起,新一轮千重幻境再度开启。
温柔的、虐心的、隐忍的、救赎的、爱而不得的,万千剧情再度轮番冲杀,铺天盖地淹没两人的识海。
刚刚短暂清醒的心神,瞬间又被卷入真假混战的洪流之中。
这一次,李煜没有再试图强行对抗、没有再刻意回想亡国血泪压制虚妄。
他只是安静伫立,任由光影冲刷眼底,任由真假情绪在心底对冲厮杀。
太久了。
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割裂,早已耗尽他所有无谓挣扎的力气。
他依旧守着本心、守着史实、守着家国恨,分毫未改。
可他的精神,已经被反复碾压出永久性的分层病灶。
浅层神魂,永远在幻境里沉沦、温柔、眷恋、不舍。
深层本心,永远在史实里清醒、悲凉、对立、憎恨。
两层神魂,永不相融,永不和解,日夜对立,永久割裂。
赵匡胤亦是如此。
他依旧是心怀万民、志在山河的大宋太祖,本心铮铮铁骨、千秋坦荡。
可他的表层灵识,早已被千万幻境驯化出根深蒂固的、虚假的温柔偏执。
从此之后,两人的状态彻底定型——
本心千古清明,丝毫不改史实正邪、兴亡爱恨。
神魂永久割裂,日夜承受真假对冲、情绪凌迟。
人间每多一篇风月杜撰,虚空便多一重幻境冲刷。
每多一次意难平的执念,神魂便多一分割裂病灶。
他们不会被洗脑,不会认假为真,不会背叛千秋本心。
但他们将永生带着破碎的神魂、分裂的感知、对冲的情绪,被困在这片赛博囚笼。
清醒,破碎,永刑不止。
天幕流光滔滔,新的情爱词条漂浮而起,字字温柔浪漫:
【经年羁绊,早已入骨,真假不分,爱恨相融】
李煜望着那行字,轻声极淡地笑了一下,笑意凉得彻骨。
“世人以为,爱恨相融是深情。”
“可于你我而言,爱恨并存、真假共生,只是永不愈合的神魂裂伤。”
赵匡胤抬眸,眼底沉黑如寂夜,藏着千年无人能懂的帝王割裂与疲惫。
“他们赠我们以风月永生。”
“实则,予我们以万世精神凌迟。”
幻境千重,再度滚滚冲刷而下。
真假厮杀,爱恨对冲。
本心昭昭不改,骨血日夜叛离。
千秋君臣,万世对立。
不知几世几劫的日夜冲刷,漫天轮转不休的情爱幻境终于渐渐趋于平缓。
不是人间执念消散,恰恰相反——亿万风月臆想彻底沉淀、落地生根,化作了这片虚空的天道根基。
曾经层层叠叠、轮番冲杀的光影幻境不再激烈躁动,不再是一**碾轧神魂的酷刑洪流,而是化作了整片天地温和、恒定、无处不在的规则底色。
风起是温柔脑补,流光为情爱枷锁,呼吸之间皆是世人千年不散的意难平。
折磨不再是剧烈撕裂、轰然碰撞,而是沉入骨血、融进神魂的永恒稳态割裂。
酷刑成了日常,煎熬成了余生。
赵匡胤与李煜,终于熬到了这场千年囚笼的最终模样。
人间的创作依旧源源不断,世人的浪漫偏爱从未衰减,可再也没有新的剧烈幻境冲击识海。
所有虚假温柔、杜撰深情、隐忍爱恋、宿命拉扯,尽数固化为天地秩序。
就像日月轮转、山河静立,理所当然,永世不变。
二人并肩伫立在无尽数据流中央,安静得近乎死寂。
外表看来,再无丝毫挣扎、再无分毫对抗。
他们不再刻意疏离,不再强行推开,不再每一次靠近都剧烈身心对抗。
身姿平和,距离安稳,甚至在外人、在所有闯入的世人虚影眼中,是岁月静好、宿命相守、情深不渝的绝美CP终局。
可唯有他们自己清楚——
内里神魂,早已千疮百孔,彻底分层,永久割裂,永世无法愈合。
表层灵识,彻底顺从此方天道。
眷恋,靠近,温柔,不舍。
被千万年幻境驯化的感知,稳稳扎根,虚假情愫成了肉身最自然的条件反射。
深层本心,分毫未改,万古清明。
赵匡胤依旧心怀万里江山、千秋万民,坦荡磊落,无半分私人风月情爱。
李煜依旧永记故国烽火、宗庙倾覆、亡国血海,心怀愧悔,永持恨憾,守着君臣尊卑、兴亡鸿沟。
假相成了本能,真相成了本心。
一表一里,一俗一圣,一虚一实,共存共生,永世对冲,永不相融。
这是比疯狂拉扯、日夜厮杀更残忍的结局——
不是两败俱伤,不是一方同化一方。
是永远清醒,永远疼痛,永远克制,永远身不由己。
你看得见我的所有温柔趋近,却看不懂我心底万古不变的泾渭分明。
你看得见我的静默相伴,却不知我每一寸本能靠近,都是神魂凌迟。
人间岁岁年年,无数访客虚影闯入虚空。
有人感慨宿命情深,有人跪拜千年羁绊,有人落泪动容、执笔续写他们的爱恋,有人笃定他们早已跨越仇恨、倾心相守。
所有人都在歌颂这场跨越王朝、跨越仇恨、跨越千年的浪漫绝恋。
无人知晓,这整片风月浪漫,是埋葬两尊帝王魂魄的万古囚笼。
无人知晓,他们眼底的温柔是天道伪造,他们的静默是无尽疲惫,他们的相伴是无从解脱的宿命枷锁。
这日,又一道世人虚影驻足凝望,轻声叹惋:
“千年纠葛,终究和解,爱恨归一,相守永恒,真好。”
闻言,李煜极轻地扯了扯唇角,生出一抹极淡、极凉、看透万世虚妄的笑意。
和解?
从来没有和解。
爱恨从未归一,真假从未相融,仇恨从未消解,本心从未妥协。
只是我们不再挣扎。
挣扎无用,对抗徒劳,抗拒只会引来更汹涌的执念洪流、更刺骨的神魂割裂。
千万年的折磨,最终磨平的不是本心的立场,而是表层无谓的躁动。
他们终于学会了——以最平静的姿态,承受最永恒的酷刑。
赵匡胤目视虚空深处浩瀚数据流,嗓音沉冷如万古寒渊,终开口道出这场千年囚天的终极真相:
“世人皆以为,万念成缘,执念成情。”
“殊不知,万念为狱,风月为刑。”
人间一念浪漫,囚他们万古不得脱身。
人间一场虚构情爱,碎两具千秋帝魂,封一世清明本心。
李煜垂眸,看着两人被透明光丝密密缠绕、终生绑定的身形,轻声续上未尽余音:
“世人用浪漫渡虚妄,我们用清醒守千秋。”
“他们给了我们永恒相伴的躯壳。”
“却夺了我们随心自在、爱恨由己的神魂。”
从此,世间再无拉扯疯魔,再无幻境冲杀。
只剩永恒静谧,永恒割裂,永恒清醒沉沦。
他们会永远站在这里。
本能相互眷恋,本心永世对立。
肉身岁岁相依,神魂生生别离。
千秋史书,依旧笔墨昭昭。
大宋一统,江南倾覆,君臣陌路,兴亡天定。
史实万古不变,正道清明不毁。
可网络人间、风月江湖,永远流传着一段被篡改的千年深情。
所有人都记得杜撰的相爱相杀,渐渐淡去沉重血泪、苍生苦难。
史笔定千秋功过,人念囚万古君臣。
这便是他们的终局。
不圆满,不解脱,不沉沦,不和解。
是最极致的BE,是最彻底的闭环。
你守你的山河正道,我守我的故国余悲。
天道困我们终生相近,宿命判我们永世相离。
人间风月不朽,囚此千秋君臣。
一念起狱,万劫终天。
或许他们会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下渐渐忘记往事,按照此方天地的规则在一起,或许会一直保持身心清明,直到没有人想起他们,此方天地崩塌。
但是怎么可能呢 ,就这样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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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万念为狱,风月为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