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遍游墓隅,千年闲叙

棺盖半掩之后,崖底地气一日弱过一日。

不过半日光阴,阿瑶魂体稀薄到极致,往日温润的月白衣袂,淡得近乎融进石壁光影,发丝边缘随风零散飘散,连周身清浅兰香,都淡若虚无。

她已经不能长时间站立,走几步便要扶壁停歇,气力流失极快。

陆寻暂停所有文字撰写,收好纸笔手稿。

不用赶进度,不用仓促落笔。

余下时光,她只想陪着阿瑶,走完这座困住她千年的方寸天地。

“带我走走吧。” 陆寻看向身侧扶墙而立的少女,语气平和温柔,“走一遍你千年看过的每一处地方。”

她以现世之人的脚步,踏遍阿瑶千年囚居之地。

替她丈量,这困住她九百八十七年的牢笼,到底有多空旷,多孤寂。

阿瑶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轻轻颔首。

这是她藏了千年,从未敢奢求的心愿。

有人愿意陪着她,认认真真逛一遍自己的家,听她说这里每一处故事。

两人从主墓室起步,缓步慢行。

脚步极缓,走走停停,阿瑶轻声讲述,陆寻安静聆听,将所有细碎往事,默默记在心底,日后尽数写进别传。

最先去往墓室西北角的土坑。

不过半米宽的浅土坑,泥土松软,长着几株耐阴野草,是整座古墓唯一长活植的地方。

“这里埋着团子。” 阿瑶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土坑,眉眼柔软,“下葬那年,我央求匠人,悄悄在这里挖一方小土坑,把团子的猫毛、它生前戴的小木铃铛,一并埋在这里。”

生前小院相伴,死后墓穴相守。

小猫葬于墓角,陪着她困守千年。

千年风雨渗土,小木铃铛早已腐朽,只剩一抔黄土,埋着她年少唯一的暖意。

“我从前心情不好,就坐在这里,对着土坑说话。” 阿瑶指尖轻触坑边野草,魂体碰过叶片,野草微微弯折,“跟它说王府的烦心事,说我不想联姻,说我羡慕墙外人间烟火。”

千年心事,唯有一抔黄土听过。

陆寻蹲下身,指尖轻抚坑沿泥土,轻声应道:“我会在书中写明,此处葬狸猫团子,是沈知瑶年少唯一挚友。”

不算贵重陪葬,却是她一生至宝。

阿瑶弯眼一笑,继续前行。

走过两侧侍女壁画长廊。

每一幅壁画,阿瑶都能道出缘由。

这幅十五岁亲手描摹,画的是她梦里见过的汴京上元灯会;那幅衣饰纹样,是她最喜欢的一款褙子;角落不起眼的小朵玉兰,是她偷偷画上去的私印,不被匠人知晓,独属于自己。

“画工都是王府旧人,心疼我常年被困别院,悄悄在壁画角落,给我留了很多小印记。” 阿瑶抬手,指尖拂过壁画边角隐秘小花,“可惜他们寿命短暂,几十年便离世,再也没人记得这些小秘密。”

世间所有偏爱,皆是短暂。

只有孤寂,漫长永恒。

一路行至甬道最底端,墓口结界边界。

一条无形分界线,隔开墓底阴地,山外人间。

结界之外,日光盛大,草木繁茂,晚风裹挟山野花香,鲜活热烈。

结界之内,终年阴凉,不见肆意天光,禁锢千年魂魄。

阿瑶停在界线内侧,半步不敢逾越,抬头望向墓外漫山春色,眼底满是向往。

这是她千年里,日日凝望的风景。

“我试过无数次往外走。” 阿瑶声音轻得发虚,“最开始百年,不甘心被困,一次次试着踏出结界,每一次,魂体都会被日光灼烧,皮肉碎裂般疼,魂雾一片片消散。”

千百次尝试,千百次疼痛。

最后认命,此生永世,踏不出这座古墓。

陆寻站在结界之外,一阳一阴,一线相隔。

她伸手,隔着透明结界,隔空对上阿瑶微凉的指尖。

指尖相触,中间隔着千年时光,隔着阴阳两界,隔着逃不开的宿命。

“以后,我替你看。” 陆寻望着她,一字一句笃定,“春日南山玉兰,夏夜山间星河,秋日漫山红叶,冬日落雪满山。我每一季都会来,站在这里,讲给你听。”

哪怕日后封墓回填,墓门紧闭,她也会年年赴山,替她看尽人间四季。

阿瑶眼眶微热,轻轻摇头:“不用了。封墓之后,我就彻底不在了。”

不必奔赴,不必挂念,不必年年奔赴空山。

她要的从不是年年探望,而是万古留名。

走完甬道,折返去往配殿。

配殿存放她生前御用器物,梳妆台、茶桌、抚琴案一应俱全,尽数落满薄尘。

一把老旧七弦琴,摆在木案正中,琴身刻一朵玉兰,琴弦早已朽断。

“我会抚琴,但只会一首曲子。” 阿瑶走到琴前,轻声道,“年少听雨所作,无名小调,调子很轻,我千年里,时常弹给自己听。”

无人赏曲,无人共情,自弹自听,消解长夜孤寂。

陆寻抬手,轻轻拂去琴面尘土:“我记下曲调,日后复刻谱子,录入馆藏,让后世有人听见,你弹过的曲子。”

器物会朽,琴声会散,可文字乐谱,可以永久留存。

配殿角落,还有一方小小的储物木柜,柜门锁早已锈蚀。

阿瑶示意陆寻打开。

柜内没有金银珠宝,满满一柜子风干玉兰花瓣,层层叠叠,存放完好。

是她十七岁之前,每一年春日摘下,细心晒干收好的花。

一年一束,攒了十四年。

从三岁入别院,到十七岁离世,岁岁玉兰,岁岁自留。

“我带不走人间春日,只能收下每一年花开。” 阿瑶看着满柜花瓣,释然轻笑,“本想着带进棺内,陪着自己,后来觉得,放在配殿,日日看见也好。”

她这一生,能抓住的美好,少之又少。

只有岁岁玉兰,不离不弃。

陆寻拿起一捧干花,花香清淡,落在掌心。

这是阿瑶穷尽一生,留住的春日。

两人走完墓室最后一处角落,重回主墓室青玉棺旁。

漫游一圈,用时整整一下午。

走完她千年生活的每一寸土地,听完她所有不曾言说的细碎欢喜与难过。

日暮西沉,夕阳余晖斜入墓室,将一人一魂影子叠在棺壁玉兰刻痕上。

阿瑶靠着棺身坐下,气息愈发微弱,魂体已经透明到可以透过身子,看见后方石壁纹路。

消散,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陆寻,我不怕死,不怕消散。” 阿瑶抬眸,静静看着眼前人,语气平静坦然,“我只是庆幸,消散之前,遇见你。”

遇见她打破世人偏见,信她所言,护她安稳,执笔为她立传。

让她不用沦为史书里冰冷符号,不用彻底湮灭世间。

陆寻蹲在她身侧,保持安全距离,眼底清冷尽数褪去,盛满克制的酸涩。

她从不后悔踏入这座古墓,从不后悔遇见沈知瑶。

于她而言,枯燥孤寂的考古生涯,荒芜无趣的现世人生,也因为阿瑶,有了牵挂与暖意。

“阿瑶。” 陆寻轻声唤她全名,第一次唤得温柔缱绻,“不是遇见,是双向救赎。”

她救她千年孤寂,予她陪伴暖意。

她予她执笔意义,让她读懂历史之下,鲜活的人间悲欢。

风入墓室,吹散一缕魂雾。

阿瑶眉眼渐垂,困意席卷而来,声音越来越轻:“我有点累了。”

“你慢慢写完别传,不用急。”

“我会等你写完最后一字,再走。”

等她落笔,等她定名,等她彻底留住沈知瑶这一生。

陆寻点头,嗓音微哑,稳住心绪:“好。”

“我慢慢写,等你,安稳落幕。”

落日收尽最后一缕余光,墓底天色暗沉。

千年孤魂倚棺小憩,现世执笔人重回灯下。

离别已定,结局将至,只剩笔墨,缓缓收尾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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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墓下有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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