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苏晚便敲响了虎儿的房门。虎儿拉开门,见她已穿戴整齐,一袭白色运动套装显得她清爽利落,马尾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双眸闪烁着光芒,仿佛盛满了三亚的阳光。
“虎总,日出!我们去海边看日出吧!”她的声音中透着不容拒绝的雀跃。
虎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苏晚已转身去收拾他的东西:“沙滩巾、太阳镜、防晒霜……虎总,您怎么都没准备?还好我带了。这件亚麻衬衫很适合您,透气又防晒。”
他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前天还在办公室里对他的衣着指手画脚的小姑娘,此刻却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为他打点一切。他竟也任由她去。
三亚的清晨带着潮湿的咸腥气息,海风轻拂,却吹不散空气中的闷热。他们沿着私人海滩走了许久,苏晚的拖鞋在细软的沙子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虎儿不自觉地踩着她走过的痕迹,仿佛这样就不会迷失方向。
“虎总,您看!”苏晚突然停下脚步,指向海天相接之处。
天空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粉紫色,太阳宛如一位羞涩的少女,缓缓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撕裂夜幕,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金铺就的长路。苏晚双手合十,闭眼许愿,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你信这个?”虎儿问道。
“信啊,”她睁开眼,笑得眉眼弯弯,“浮萍姐说,虎总您什么都不信,所以什么都不快乐。我想让您看看,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值得相信的东西。”
虎儿的心猛地一紧。浮萍,又是浮萍。那个女人连他的不快乐都计算得如此精准。
“虎总,”苏晚忽然侧过头看着他,“您知道浮萍姐为什么要我来吗?”
“为什么?”
“她说,您身边需要一把火,把您从冰窖里烧出来。”苏晚踢着脚下的沙子,声音低了下来,“我一开始还不懂,现在有点懂了。您看,这么美的日出,您却连笑都不笑一下。”
虎儿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肌肉是僵硬的。
他们回到酒店时,才早上七点。苏晚像个尽职的管家,开始安排他的一天:“上午九点有个海景SPA,浮萍姐特意交代的,说您颈椎不好。十一点安排了海底漫步,我陪您一起去。下午两点……”
“够了,”虎儿打断她,声音中带着疲惫与无奈,“我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可是浮萍姐说……”
“不要总是浮萍姐说,”虎儿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缓和下来,“现在你是我的助理,不是她的。”
苏晚眨了眨眼,忽而绽开笑意:“那好啊,今日我们便什么也不做,只在这酒店房间里待着。”
“什么?”
“对啊,”她理直气壮地应道,“我陪着您,发呆也好,闲聊也罢,若您想说说浮萍姐的事,我洗耳恭听。”
虎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这姑娘胆大得令人头疼,却又敏锐得叫人心惊。
他们最终哪儿也没去。苏晚唤来客房服务,将早餐铺满露台餐桌。鲜切的热带果盘,酥香可颂,还有一壶氤氲着醇香的海南咖啡。她自己几乎未动刀叉,全程只专注照料虎儿,俨然一位真正称职的助理。
“您尝尝这芒果,”她将切好的金黄果肉递至他唇边,“晨起特意嘱酒店采买的,顶新鲜的贵妃芒。”
虎儿下意识后仰:“我自己来。”
“哎呀,别动,”苏晚索性起身前倾,执意要喂,“您权当配合我练习照顾人。浮萍姐说过,您最厌烦被人照料,可越是抗拒,越证明您需要。”
虎儿脊背微僵,鼻尖萦绕着她发间雨洗青草般的淡香。他启唇,芒果的甜润在舌尖漾开,确是生平所尝最甘美的滋味。
“她说得对,”他嗓音忽而沙哑,“我确实厌恶被照料。一旦习惯,便惧于失去。”
苏晚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那如今,您习惯了吗?”
虎儿沉默。他无从作答。
午后三点,浮萍的电话准时切入。虎儿凝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疑许久方接起。
“如何,三亚可还习惯?”听筒传来浮萍一贯从容不迫的声线。
“挺好。”
“苏晚没给你添乱吧?那丫头野性难驯,心倒不坏。”
“她很好,”虎儿顿了顿,“好得令人心慌。”
电话那头逸出低笑:“虎儿,你最大的症结,便是认定世间所有善意都需代价。”
“难道不是?”
“有时,好便只是好,”浮萍的声线倏然温软,“恰似三亚的日光,它倾洒于你,非因你值得,只因太阳生来便会发光。”
挂断电话,虎儿踱至落地窗前。苏晚正在楼下泳池畔与人谈笑,清脆笑声随风攀缘而上。她仿佛天生能与任何人打成一片,无论是酒店侍者还是陌路游客,皆可聊得眉飞色舞。
他想起了红儿。
红儿截然不同。她总似一道静默的剪影,悄然随行身后,将诸事打理妥帖,却从不逾矩。她的爱如深潭,水面无波无澜,却暗藏溺毙之险。
而苏晚,是一团明烈灼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