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的空气里还飘着新刷油漆的淡味，混合着周迦带来的靛蓝布料的草木香，红儿指尖刚触到画纸上未干的墨线，办公室的门就被撞得“哐当”一声响。
销售部的老张像阵风似的冲进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浸透了胸前的工装，手里的合同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成了波浪：“红儿设计师！坏了！欧洲那客户，突然要改方案！”
红儿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墨线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扭的痕迹。她接过合同，指尖触到纸页上冰冷的“修改条款”，目光扫过那些字，只觉得眼睛发涩——原本订好的中式改良旗袍，要全盘改成西方宫廷风，还要加大面积手工刺绣，下周就要样品，否则订单直接作废。
“怎么说改就改？之前确认了三遍的！”周迦凑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手里那块亚麻布料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这面料是我跑了三个省才敲定的，挺括是挺括，可撑不起宫廷风的蓬感啊！”
“市场部那边说，客户那边风向变了，说宫廷风现在卖得火。”老张抹了把汗，声音发颤，“这可是重组后的第一个大客户，黄了的话，厂里刚起来的势头就全没了！”
红儿没说话，她盯着画纸上那些熟悉的线条——立领的弧度、盘扣的位置，都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画了无数次才定下来的。指尖抚过那些线条，仿佛还能感受到针车穿梭的触感，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推倒重来。一周时间，要改设计、换面料、赶刺绣，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试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红儿，你……”阿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热气，眼角的痣随着眉头的皱起而微微颤动，“这太急了，你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身体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啊。”红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阿英姐，生产车间那边，能不能先把刺绣的工位空出来？周迦，你能不能尽快找带光泽感的真丝面料？要软，还要经得起刺绣拉扯。”
周迦立刻点头，抓起桌上的样品袋就往外走：“我现在就联系面料厂，就算是连夜开车去拉，也给你送回来！”
“沈桐，”红儿转头看向角落里调试相机的人，“我需要西方宫廷裙的细节图，尤其是泡泡袖的剪裁和刺绣纹样，越细越好。”
沈桐放下相机，镜头盖“咔嗒”一声扣上，眼神沉静：“我马上去查资料，再联系几家刺绣工坊，看看能不能找到老手艺人。你别熬太晚，我带了提神的薄荷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推到红儿面前，薄荷的清凉味透过铁盒缝隙飘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设计部的灯就没熄过。红儿趴在桌上画设计稿，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酸了就揉一揉，眼睛涩了就用凉水洗一洗。她试着把中式立领和宫廷泡泡袖结合，裙摆加了三层叠纱，领口绣珍珠，袖口缀碎钻，画到第三稿时，铅笔突然断了芯，她愣了愣，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几天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好设计师。
“喝点粥。”阿英端着保温桶走进来，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还卧了个荷包蛋，“夫人让厨房特意给你做的，再忙也得垫垫肚子。”
红儿接过粥，温热的瓷碗烫得她指尖发麻，粥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可麻烦还在后面。周迦连夜拉回来的真丝面料，刚裁好版型，就发现面料太娇贵，刺绣针一扎就容易抽丝。绣娘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急得直跺脚：“这料子太嫩了，根本绣不了大面积纹样，除非换针法，可换针法的话，时间就不够了！”
红儿看着那些抽丝的面料，心里凉了半截。难道真的要放弃吗？她想起虎儿离开时说的话，想起自己在7号针车上的十几年，想起那些对设计的渴望，咬了咬牙：“换针法！我们一起研究，总能找到办法！”
沈桐把相机架在旁边，拍下绣娘试针的过程，放大了给红儿看：“你看，这里的针脚可以再密一点，用双线固定，或许能减少抽丝。”
周迦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边角料：“我试试用糨糊先定型，说不定能让面料硬挺些。”
几个人围着那块面料，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红儿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指尖渗出血珠，她随便用纸巾一擦，继续琢磨针法。沈桐帮着递线、剪布，周迦则一遍遍调试浆糊的浓度，阿英时不时过来送水、擦汗。天快亮时，终于成功绣出了一小块纹样——珍珠在真丝上熠熠生辉，针脚细密，没有一丝抽丝。
“成了！”周迦兴奋地叫出声，声音里满是疲惫后的喜悦。
红儿看着那块绣好的面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欣慰的泪。她知道，不管多难，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出路。
可就在样品快要赶完时，虎儿突然来了。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厂里的工装格格不入，看到红儿熬得通红的眼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红儿，别拼了，这订单要是实在赶不出来，我去和客户解释。”
红儿的手被他握得暖暖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她抽回手，摇了摇头：“不用，我们快好了。你看，这是我们绣好的纹样。”
虎儿看着那块面料，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有些事，或许不用这么辛苦。”他顿了顿，又说，“重组后的新厂，设计总监的位置还空着，我可以帮你争取。”
红儿心里一动，设计总监，那是她做梦都想达到的高度。可她看着身边还在忙碌的沈桐和周迦，看着那些熬夜赶出来的设计稿，心里又有些犹豫。她想要的，是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而不是靠着虎儿的关系。
“谢谢你，虎儿。”红儿轻声说，“但这个订单，我想自己完成。”
虎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对老张说：“客户那边我去沟通，再争取两天时间。”
有了虎儿争取的两天缓冲，样品终于在第七天清晨赶了出来。红儿看着那件旗袍，立领端庄，泡泡袖俏皮，裙摆层叠如云，珍珠和碎钻在阳光下闪着光，完美融合了中西方元素。她轻轻抚摸着面料，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可就在样品准备送出去时，沈桐突然发现袖口的一处刺绣有点歪：“这里有点问题，要是客户仔细看，肯定会挑出来。”
红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凑过去一看，果然，那处刺绣的针脚歪了一小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对于追求完美的欧洲客户来说，这可能就是致命的缺陷。
“怎么办？重新绣的话，至少要半天时间，客户那边已经在催了！”周迦急得团团转。
红儿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线：“我来绣。”她的手指因为熬夜已经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坐在台灯下，一针一线地修改，指尖被针扎了好几次，却浑然不觉。
终于，在客户来取样品前，修改完成了。红儿放下针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客户看到样品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太棒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他当场签下了订单，还追加了一倍的订货量。
设计部里一片欢呼，周迦和沈桐击了个掌，阿英笑着给红儿递了杯温水：“红儿，你太厉害了！”
红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看着眼前的大家，心里却有些复杂。虎儿的帮助、沈桐的守护、周迦的陪伴，还有自己咬牙坚持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成功。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设计路上，还会有更多的荆棘在等待着她，而她的感情，也像这宫廷风的旗袍一样，充满了复杂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