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四婚的枷锁

撕毁协议的那个夜晚,浮萍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反复循环播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烂醉如泥,软瘫在沙发边,指节死死攥着个空酒瓶,脚边散落着碎裂的花瓶瓷片和亮晶晶的玻璃碴。那是她第三任丈夫陈默——曾经温文尔雅的布料设计师,婚后发现他嗜酒如命,喝酒变成了另一个人,砸东西,打女儿,最后那次,他酒后彻底疯了,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嘶吼着要跟她“同归于尽”,是虎儿赶到,才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警察把他带走时,他还在疯狂嘶吼,扬言要“杀了那个贱人”。

那是三年前的事。浮萍花了整整两年做心理治疗,才勉强做到听见“酒”字时,指尖不再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也看透了男人的本质:不过是一群被**和挫败感驱策的可怜虫。

所以当红儿把陆沉舟介绍给她时,她根本没动心。对方是个大学教授,比她小三岁,文质彬彬,说话时眼角总带着笑意。他研究端粒,懂基因,还会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能让人心尖发颤的情话。可浮萍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待购的商品——优点明晃晃摆在那儿,缺点藏在暗处未知,至于感情基础?几乎为零。

她答应交往,与其说是动心,不如说是一场精打细算的权衡。四十六岁的年纪,四婚的身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在那个豪门扎堆的商圈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林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和丈夫,却让他们败在选择国内国外生活和把生活过得像白开水。胡军是她的跳板,胡氏集团的公子,车祸去世时她三十八岁,被婆家扫地出门,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陈默是她的噩梦,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不想再离第四次婚。流言会杀死人。

所以她接受了陆沉舟的求婚,哪怕知道他的温柔背后藏着深深的自卑,学识掩盖不了男人的残缺。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可以像忍受陈默的酒气一样,忍受他的无能。毕竟,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不会让她和孩子活在恐惧里。

可她忘了,陈默的暴力是显性的,看得见,躲得了。陆沉舟的暴力是隐性的,像空气里的毒,看不见,逃不掉。

他不行,可以吃药。可医生说他血管堵了,神经坏了,药物无效。他就开始偏执,开始监控,开始用开放式婚姻的协议,逼她做选择。他像陈默一样,用另一种方式,扼住她的喉咙。

所以当虎儿告诉她,陆沉舟的前妻是因他的偏执而离开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刺骨的恐惧。完了,她想,我又嫁了一个疯子。

但四婚的枷锁,让她犹豫了。她坐在红儿家露台上,看着天边那道彩虹,脑海里却全是陈默酒后通红的眼睛。她不能再离了,她离不起了。

“我选第四条,”她听见自己说,“忍,但有限度。”

可当她回到家,看到陆沉舟跪在地上求她不要离开时,她突然清醒了。她为什么要忍?她已经忍过三次了。林深不愿意回国,她忍受着万里的距离;胡军死时,她三十八,骗自己责任比爱重要;陈默发疯时,她四十一,骗自己活着就好。可现在,她四十六,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凭什么还要忍第四次?

就因为离过三次婚,第四次就要将就?因为四十六岁,就该接受无性婚姻?因为有两个女儿,就该委屈自己?

不。她浮萍,已经死过三次了——第一次死在林深那封分手协议信里,第二次死在胡家紧闭的大门外,第三次死在陈默掐住她脖子的手下。第四次,她要活。

“陆沉舟,”她用力推开他,声音冷得像寒夜里的冰,“我们离婚。”

陆沉舟愣住了,随即疯狂地摇头:“不,浮萍,我错了,我改!我不该逼你,不该吓你,不该……”

“跟那些没关系,”浮萍打断他,“是我——我不想再忍了。我已经忍过三个男人,忍够了。林深走时,我三十,告诉自己有爱就有一切;胡军死时,我三十八,告诉自己责任比爱重要;陈默发疯时,我四十一,告诉自己活着就好。可现在,我四十六,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陆沉舟,我对你,没有爱。有喜欢,有欣赏,有感激,但没有爱。我嫁给你,是因为累了,不想再折腾离婚了。可现在我发现,将就比折腾更累。”

“可我爱你!”陆沉舟吼道,“浮萍,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你爱的是我的温度,不是我。”浮萍说,“你需要一个容器,装你破碎的尊严;需要一个女人,证明你还是正常的男人。可我不是容器,我是人。有血有肉,有**有需求。我不能为了你,把自己活活冻死。”

她转身走进卧室,拖出那个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念安念宁的换洗衣物,她的设计稿,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只是一直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现在,理由有了。

陆沉舟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浮萍,求求你,别走。我可以治,我可以做手术,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浮萍甩开他,“可以硬起来,还是可以不疯?陆沉舟,你问问自己,娶我的时候,是真的爱我,还是怕孤独终老?”

他愣住了。

“你怕的是孤独,不是失去我。”浮萍冷笑,“就像我怕的是流言,不是失去你。我们都不爱对方,爱的是安稳。可安稳如果要用尊严换,我换不起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陆沉舟瘫坐在地上,像一摊被抽走骨头的烂泥。

“协议我撕了,是要我的尊严。现在我走,是要我的身体。陆沉舟,男人的性能力是立命支柱,这话没错。可女人的生命力,才是家庭的根基。你连自己都立不住,凭什么让我陪你倒?”

她打开门,看见红儿和虎儿站在门外。红儿的眼圈红得像兔子,虎儿手里的烟已经掐灭,烟蒂捏得变形。

“走吧,”红儿说,“念安念宁在我家,等你。”

浮萍点点头,没再看陆沉舟一眼。

她走下楼,把行李放进红儿的车后备厢。虎儿开车,红儿陪她坐在后排。车子启动时,浮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陆沉舟站在窗前,身影单薄得像要融化在夜色里。

“他会恨我。”浮萍说。

“他早就开始恨你了,从你撕协议那天起。”虎儿说。

“那我会后悔吗?”

“你会,但后悔一阵子,总比后悔一辈子好。”红儿握住她的手。

浮萍闭上眼,泪水滑落。她知道,明天开始,整个商圈都会知道,阿丽制衣的副董事长离了第四次婚。他们会说她克夫,说她不安分,说她是个笑话。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男人之本,是性,是尊严,是立得住的支柱。可女人之本,是选择,是离开,是活成自己的底气。

她选错了三次,忍了三次,输了三次。第四次,她要选自己。

车子停在红儿家别墅前,念安念宁冲出来抱住她,两个小丫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埋在她怀里哭。

浮萍蹲下身抱住她们:“妈妈错了,不该为了你们委屈自己,不该为了流言将就婚姻,不该为了所谓安稳把自己逼疯。”

“妈妈,”念安说,“我们只要你开心。”

“妈妈,”念宁说,“我们不要再有爸爸了,只要你。”

浮萍抱着两个女儿,看向夜空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她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开始——四十六岁人生的真正开始,没有男人,没有性,没有枷锁,只有尊严和自由的开始。

她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协议撕了就是撕了,婚姻离了就是离了。你可以恨我,但别恨自己。男人的命不在性上,在心上。心立住了,人就能活。”

发送,拉黑,关机。

她走进红儿的家,关上门。

门外,是四段婚姻、三个男人、漫天流言。门内,是两个女儿、一个闺蜜、一个战友,以及全新的自己。

她浮萍,终于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可自由的重负比想象沉。

住进红儿家第三天,她半夜惊醒听虎儿跑步的脚步声心跳加速,饭桌上看虎儿夹菜给红儿手发抖,书房里虎儿送咖啡不敢抬头。她恨自己,离四次婚还绕不开这个男人。

红儿察觉,有意支开虎儿,可没用。

第七夜,她听见红儿和虎儿吵架:红儿哭着说浮萍是他心头朱砂痣,自己是墙上蚊子血;虎儿痛斥她非要拉浮萍进生活。

浮萍站在门后,心如刀绞——离开陆沉舟是解脱,却跳进四十年的旧火坑。

清晨她做了所有人爱吃的早餐:流沙包、肠粉、松饼。“我搬去珠江新城,念安念宁跟我住,周末来玩。”她对红儿说,“我们三个四十年纠缠够了,该散了。”

虎儿下楼问决定了?她没看他:“散了,各走各的路。一年后若都活着没疯想做朋友,江边摆茶算账。”

浮萍带着女儿出门没回头,脚步坚定。打开手机删陆沉舟照片,拉黑虎儿微信,留红儿备注“一年后见”。

她只是浮萍:一个离过四次婚的女人,两个孩子的母亲,被男人伤透心却依然敢把真心捧出来的——蠢女人。

阳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而暖的铠甲,前方是属于她自己的路。

车子缓缓启动,念安仰起小脸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浮萍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去一个没有男人的地方——至少,未来一年里,不会有。”

“那红姨和虎爸爸呢?”

浮萍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别墅正一点点缩小、远去,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他们……有彼此就够了。”

后视镜里,红儿和虎儿静静站在别墅门口,身影僵直得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雕像的背后,是纠缠四十年的死结;雕像的前方,是未知的——新生。

浮萍深吸一口气,猛地踩下油门,车子朝着珠江新城疾驰而去。她心里清楚,那里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一个没有死结、没有恩仇、没有男人,只属于她自己的新起点。

车窗外,雨后初晴,一道绚烂的彩虹正横跨珠江两岸。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露台上,顾远山望着远处的灯火说:“红尘才是最好的道场。”此刻她终于懂了:道场不是让人修行成圣,而是让人在万丈红尘里,看清自己的贪心,看清自己的懦弱,看清自己的——离不开。

她离不开男人,离不开虎儿,离不开红儿,离不开那些伤过她、爱过她、毁过她、救过她的人。

所以她选择离开——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一年后,带着一个完整的自己,回来。

那时,再算这笔账,再解这个结,再爱——该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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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