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阿丽总部的顶层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浮萍办公室的灯光,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在广州的夜色中独自醒着。
《男人之本》的书稿已经完成了大半,但浮萍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顾远山的出现,以及他关于“心”的论述,反而激起了她更深层的探索欲。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两个大大的字:泥、铁。
有人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
也有人说,男人是铁做的,女人是水做的。
浮萍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目光在这两个字上游走。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为了验证这两句话而活。
她想起了陈默。
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酒鬼。在她最恨陈默的时候,看着他在酒精中烂醉如泥、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她的心中除了厌恶,竟然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欲。
她想:这就是男人的底色吗?剥离了社会地位、剥离了金钱、剥离了伪装,男人的本质就是一滩软弱的、腥臭的泥?
那时候,她恨他入骨,恨他毁了她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但在恨的同时,她像一个拿着手术刀的法医,冷静地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求饶。她在研究:是什么让一个男人变成了泥?是环境?是基因?还是那个被他视为“水”的女人?
她想起了胡军。
那个比她小十岁的少年郎,那个像琉璃一样易碎的男人。他像泥一样柔软,渴望被她这潭水包裹、塑造。她曾试图用自己的温柔去浇灌他,想把他塑造成一座雕像。可结果呢?水太多,泥太软,他化了,流走了,只剩下一场空。
“女人温柔似水,男人软弱似泥。” 浮萍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句话。
是啊,当男人的“本”不够坚定时,女人的爱,有时反而是一种灾难。水多了,泥就散了。
但浮萍的笔锋一转,又看向了另一个字——铁。
她想起了虎儿。
那个无论风雨如何肆虐,始终屹立不倒的虎儿。红儿是水,温柔的水,滋养着他;浮萍也曾是水,汹涌的水,冲击着他。无论是红儿的柔情蜜意,还是浮萍的爱恨纠缠,甚至是商场上的惊涛骇浪,都没能动摇虎儿的根基。
他像铁,甚至像钢。铮铮铁骨,宁折不弯。
“女人温情似水,滴水虽能穿石,但依然动摇不了男人的铮铮铁骨。” 浮萍写下了第二句话。
在宏远最艰难的岁月里,在她与虎儿情感纠葛最痛苦的时刻,她曾无数次试图用眼泪、用决绝、用女人最锋利的武器去融化他、去改变他。但她失败了。虎儿就是虎儿,他的“本”是责任,是野心,是坚硬的内核。水只能流过铁的表面,却无法渗透进铁的灵魂。
那么,林深呢?
林深既不是泥,也不是铁。他像是一块冰,一块在南极深处亿万年不化的冰。水对他无可奈何,因为他本身就是凝固的水。
而顾远山呢?
他像是一块被水磨平了棱角的铁,又像是一块被火炼成了陶的泥。他变得温润,变得包容,但这种包容背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坚硬。
浮萍放下笔,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珠江水静静流淌,永不停歇。
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洞悉世事后的苍凉,也是一种研究者找到真理时的兴奋。
“女人是没变的,”浮萍对着窗外的虚空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傲然,“女人永远是水。温柔的水,狂暴的水,清澈的水,浑浊的水。这就看男人之本如何。”
如果男人之本是泥,水便成了灾难,要么把他冲走,要么和他一起变成一滩烂泥。
如果男人之本是铁,水便成了风景,要么绕他而过,要么日夜冲刷,奏出金石之音。
浮萍这一生,爱过泥,恨过泥;熔过铁,也被铁刺痛过。
但她从未停止过研究。
即使在她最恨陈默、恨不得杀了他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去观察他的微表情,去分析他的潜意识,去记录一个男人堕落的全过程。那是她作为“女人”的痛苦,却是她作为“研究者”的素材。
“《男人之本》……”浮萍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厚厚的手稿,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我浮萍用血肉换来的标本。”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新的一页,在标题栏写下了一行字:
《结论:水的形状,取决于容器的质地》
她写道:
“世人皆叹红颜薄命,皆怨男儿无情。殊不知,男人的‘本’,决定了女人的‘运’。
女人如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遇泥,则同流合污,化作春泥;
遇铁,则激越奔腾,浪花朵朵;
遇冰,则寒彻骨髓,互不往来;
遇山(如顾远山),则绕行而过,滋养万物。
我这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盛得住我这潭水的容器。
林深太凉,胡军太浅,陈默太脏,虎儿太硬。
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容器。
或许,女人这一生,不该只做水,不该只去适应泥或铁。
或许,女人也可以做雨,做雪,做云,甚至做那把锻造铁的火。”
写到这里,浮萍停住了。
她想起了顾远山说的话:“心定了,哪里都是岸。”
她看着纸上的文字,突然意识到,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男人,却从未真正研究过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水,是被动的。但实际上,她是那个搅动风云的人。
她是火。
年轻时,她是一把烈火,差点烧毁了虎儿和红儿的家,也烧毁了自己;
后来,她是一把温火,试图温暖胡军这块凉泥;
再后来,她是一把暗火,在沉默的黑暗中苟延残喘;
现在,她是一把炉火,淬炼着阿丽的辉煌,也淬炼着《男人之本》的书稿。
“泥与铁……”浮萍喃喃自语,眼神变得越来越亮,“不,男人不仅是泥和铁。男人是原料,而女人,是那个锻造师。”
她拿起笔,在书的结尾处,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句号,紧接着又画了一个无限大的符号——∞。
研究不会结束。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男人,她浮萍的观察就不会停止。
她站起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点燃了她的胃,也点燃了她的斗志。
“虎儿,林深,胡军,陈默,顾远山……”她举杯对着空气,像是在祭奠,又像是在宣战,“谢谢你们,成就了我这本《男人之本》。但这只是第一卷。只要我浮萍还在,关于男人的课题,就永远没有结题的一天。”
窗外,广州的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将有无数的男人和女人,在这座城市里上演着泥与水、铁与火的故事。
而浮萍,将站在高处,冷冷地,也热烈地,继续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