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六只眼撞在一起

阿丽制衣厂。

广州的4月,雨下得比针线还密。

阿丽制衣厂的铁皮屋顶被敲得噼啪作响,像无数台同时运转的钉扣机。

红儿坐在针车七组最靠窗的位置,脚下是堆成小山的海军蓝工装裤。19岁的她,工牌上照片里的自己还没脱婴儿肥,现实里的她已能把一条□□的“十道回针”踩得比老工人还稳。

半年前的“模特服装赛”只是厂里响应行业协会的“噱头”,她拿了冠军,回来依旧做针车工。

奖金三千八,她全寄给老家,给妈妈修房子。

媒体给她的那阵风吹过去,她仍是流水线上的一枚小针,每天让布料在齿板下“往前走”,不敢回头。

只有午休那十分钟,她会偷偷看相册里自己决赛穿的那件“墨鹤”旗袍——

照片里,灯光像雪,她站在光里,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把相册放好,继续踩机器。

她告诉自己:梦是梦,线是线,别搅在一起,会断。

周五下午。雨停了,太阳像刚擦亮的铜扣,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桐背着相机,一身黑色工装连体裤,腰里别着卷尺,裤脚沾满泥浆。沈桐在厂房门口停住——几百台针车同时运转,像一条巨大的金属河。

他一眼就看见红儿: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线,睫毛上沾着一点线绒,随着机器震动而颤。

沈桐举起相机,却在按下快门前一秒,把镜头移开。他忽然想起老摄影师说过:“拍一个人,要先拍到自己心里的光。”

他把相机放下,走到红儿身后,弯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喂,小瓷人,我又来了。”

红儿脚下一顿,针车“咯噔”跳了一针。她没回头,只把裤片往前一推,继续踩。

沈桐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相片——那是他昨晚在出租屋暗房洗的:红儿站在仓库中央,穿白衬衫,背对镜头,肩胛骨像两片要飞起的瓷片。

他把照片放在她工具盒上,用一把小螺丝刀压住,转身就走。照片背面,一行银笔字:“第37次实验——光落在不肯转身的女孩身上。”

周迦来得比沈桐晚半小时。他手里抱着一匹布,月白色,布边用黑线绣着极细的“?鳞纹”。他先去面料仓库,跟仓管小赵签了字,又去样品室借了一把剪刀,才绕到针车七组。

一路上,他低头避开所有目光,像怕惊动谁。直到停在红儿身后。

红儿刚好抬头,从机器反光里看见他——额前的发被雨水打湿,却抱布抱得小心翼翼,像抱着一捧月光。她心口莫名一软,又立刻低头。

周迦把布放在她脚边,声音低而快:“我新织的,叫‘雨后广洲’,想……想请你帮我试版。”说完,耳根已红透。

红儿没吭声,只把脚往回收,离那匹布远了一寸。

周迦眼神黯了黯,却还是蹲下来,把布卷打开一小截,露出里头暗藏的青灰色纬线——像雨丝落在河面的涟漪。

“不急,”他说,“你什么时候愿意,再告诉我。”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把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针插”放在她工具盒另一侧——针插是西瓜造型,绿皮红瓤,针眼处还绣了两粒黑籽,憨态可掬。

“我自己做的,”他声音更小,“扎针的时候,别扎到手。”

这一次,红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

但周迦看见了——

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雨里突然绽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酢浆草。

他抱着剩下的布,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开。却没看见,身后沈桐斜倚在裁剪桌旁,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快门。金属声“咔嗒”,轻得像冷笑。

老严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针车七组。他手里端着一杯浓得发黑的普洱,茶叶像沉船浮木,上下翻滚。

“小沈,你下去可以,别影响产量。”老严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震得沈桐耳膜发痒。

“主任,我只是找灵感。”沈桐笑得牙尖嘴利。

“灵感?”老严哼了一声,“再灵感,红儿今天也得把三百条裤腿返工完——后道投诉她针距不稳。”

沈桐挑眉,低头看下去——红儿正蹲在地上,把一堆裤腿翻过来,检查针迹。

她眉头蹙着,指尖被牛仔裤的铆钉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她却只是随手在衣摆抹了一下。

沈桐的笑意敛住。他转身,大步下楼。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后道检验台,把那条被投诉的裤腿“啪”一声拍在桌上。

“看清楚,”他指着0.1cm的针距,“这叫作不稳?你们尺子是不是被狗啃了?”

检验员是小姑娘,被他吼得眼眶发红。

老严闻讯赶来,脸黑得像锅底:“沈桐,你少在这里耍少爷脾气!”

沈桐耸肩:“我只是陈述事实。”

老严冷笑:“行,那你也陈述陈述——今晚之前,把后道所有返工裤全检完,检不完,别想出这个厂门。”

沈桐扫了一眼——小山似的返工裤,至少五百条。他抿了抿唇,忽然弯腰,抱起一摞,转身就往检验台走。经过红儿身边时,他低声说:“去吃饭,别饿着了。”

红儿愣住,脚边的裤腿已被他顺手捞走大半。她抬头,只看见他背影,连体裤的肩带在夕阳下被拉得笔直,像一根不肯折的弦。

周迦得知消息时,正在锅炉房调蒸汽。他二话不说,把蒸汽阀一关,就往检验台跑。半路上,他撞见抱着返工裤的沈桐。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药味“滋啦”一声点燃。“让开。”沈桐手臂青筋暴起。

周迦没动,只伸手,从沈桐怀里抽走一半裤子:“一人一半,别废话。”

沈桐愣了半秒,嗤笑:“行,别拖我后腿。”

于是,那晚,整个后道检验台出现奇观——两个大男生,一个摄影系,一个面料系,埋头翻裤腿,针距尺咬在嘴里,像两只抢食的猫。却又在发现不合格针迹时,同时皱眉,同时拿粉笔划线,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

凌晨两点,最后一条裤子检验完毕。沈桐瘫坐在地,仰头灌矿泉水。

周迦把粉笔头准确抛进废料桶,走到他跟前,伸手,沈桐抬眼,没握。

“别误会,”周迦声音哑,“我不是为了你。”

沈桐笑,把水递过去:“彼此。”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汗水把背脊浸透,像刚从同一条河里爬上来。

窗外,雨又下了。他们都没提红儿,却都知道——这一仗,他们打平,却也把“战场”打扫得更干净,只为让那个不肯转身的女孩,少走一步冤枉路。

凌晨三点,红儿出现在后道门口。

她手里提着两碗热腾腾的葱油拌面,碗口盖着搪瓷碟,防止热气跑掉。她站在门口,踟蹰,她从没主动给男人送过吃的,哪怕是感谢。

里头,沈桐和周迦同时抬头。六只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撞在一起。

红儿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把两碗面放在检验台,声音轻却清晰:“我下夜班,食堂还剩面,你们……趁热。”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桐先反应过来,一骨碌爬起,却只是伸手,把碗往周迦那边推了推:“你瘦,多吃点。”

周迦没接,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追上去。“红儿,”他喊住她,声音低却稳,“手,还疼吗?”

红儿愣住,低头看,白天被铆钉划的那道口子,血已止住,却忘了贴创可贴。她摇头。

周迦却已撕开包装,把创可贴递到她掌心。粉色底子,上头绣着一颗小小的、歪扭的西瓜籽。

红儿忽然笑了,那笑像雨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微弱,却足够照见人。

她接过,轻声说:“谢谢。”转身,走进雨幕。

沈桐在远处看着,拇指摩挲着相机,最终没按下快门。他把相机放下,端起那碗面,大口扒拉。葱油混着酱油的咸香,烫得他眼眶发红。他却笑出声,像自嘲,又像叹息:“原来,她笑起来,是这种感觉。”

周迦走回来,端起另一碗,与他并肩蹲在门口。

雨线斜斜,打在两碗面升腾的热气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两人都没说话,只把面吃得精光,连葱末都不剩。然后,他们把碗并排放在台阶上,像立了两块小小的碑——碑上写:“今夜,我们同时失恋,也同时,重新出发。”

天快亮时,雨停了。城中村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比一声长,像要把黑夜撕开。

红儿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那只西瓜针插从工具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把那张“第37次实验”的照片,从螺丝刀下抽出,看了很久,最终夹进日记本。她拿出笔,在 today's date 下面写:“第0天——“他们开始靠近,“而我,“开始学习,“不逃跑。”

窗外,第一线晨光落在她手背,像一条柔软的、刚刚起步的T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