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雄的心脏,是在四年前那个秋意渐浓的日子里,突然闹罢工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真切感受到,原来那些他曾视如磐石的权势与财富,在脆弱的血肉之躯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第一次是妻子沈曼芸生胡军时,他在产房外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才惊觉自己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枭雄,竟连替她分担半分疼痛都做不到。而四年前的秋天,当他在董事会议上突然感到胸口像被液压机狠狠碾过,冷汗瞬间浸透高定西装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军儿还没完全接上手。
好在抢救及时。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后,他把自己关在东山别墅里养了三个月,其间只见了三个人:主治医生、律师,还有浮萍。
那个他原本并不看好的儿媳。
浮萍第一次走进东山别墅的书房时,身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配阔腿裤,打扮得再简单不过。她没有像寻常媳妇那样哭哭啼啼地问“爸你身体怎么样”,只是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的红木书桌上。
“爸,这是胡氏集团过去三个月的运营报告,还有‘赤’品牌并入集团后的财务模型。我做了个对冲方案,如果下半年原材料继续涨价,我们可以用东南亚的代工厂做补充,但品控需要您点头,把胡氏老厂的老师傅派过去驻场。”
胡天雄眯起眼睛,透过老花镜打量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钢的女孩。她说话时,节奏平稳,像在精准计算每一个数据节点。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儿子为什么会为她疯魔。
“你叫我爸?”他故意问。
“您是胡军的父亲。”浮萍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这个称呼,是家事。现在我跟您谈的是公事。公私分开,对您对我都好。”
胡天雄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公章,在那份文件上盖了印,然后推回给浮萍:“以后胡氏的事,你不必事事问我。军儿信你,我就信你。”
可这信任,就像他做过搭桥手术的心脏,脆弱得经不起第二次重击。
耳边的风带着东山脚下江水的潮气,拂过胡天雄的脸颊。
“天雄,你当真要把胡氏交给一个外人?”
沈曼芸端着药碗走进书房时,胡天雄正站在窗边,看东山脚下的江水滔滔。这里是深圳最好的地段,能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可此刻他只觉得,这江山像流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浮萍不是外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因长期服用心脏药物而显得有些疲惫,“她是军儿的妻子,念安、念宁的母亲。”
“妻子?”沈曼芸将药碗重重放在书桌上,褐色的药汁溅出来,在黄花梨的木纹上留下刺眼的痕迹,“她嫁的是胡军这个人,还是胡氏总裁这个位子?天雄,你别老糊涂了!军儿现在躺在医院里,她浮萍可曾掉过一滴眼泪?我听说她每天照样开会、照样谈生意,把军儿扔在医院里由护工照看——”
“她每天在医院待到凌晨两点。”胡天雄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她给军儿擦洗、按摩,念宁的满月宴都是在医院草坪上办的。这些事,你调查过没有?”
沈曼芸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冷笑起来:“那又怎样?她越是能干,就越说明她早有野心。天雄,你别忘了,她可是宏远当年的总裁,和宏远董事长黄虎不清不白!”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精准扎进胡天雄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确实查过浮萍的背景。她北大研究生毕业、留美两年后私自应聘进宏远,从人事助理一路干到总裁,曾经一次砍掉两千人,却没遭一件投诉,八个月让宏远的产值翻三倍论手腕论能力他胡天雄自愧不如。这样的女孩儿,说她没有野心,他自己都不信。
但有野心,就一定是坏事吗?
“曼芸,”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三十年的女人。她保养得极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刚过四十,连一根白发都找不见。可她的眼睛变了,变得像深宫里的妇人,总疑心有人会抢走她儿子的皇冠,“军儿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他躺下了,你心疼,我比你更心疼。可心疼不能当饭吃,胡氏上下三万员工,不能也跟着躺下。”
“所以就要把胡氏拱手让给浮萍?”沈曼芸的声音陡然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天雄,胡氏姓胡,不姓浮!”
“那姓沈就行了吗?”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坠地的轻响。
胡天雄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重了,但他不打算收回。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妻子了。沈曼芸出身书香门第,嫁他之前是大学讲师,骨子里清高又固执。她这一生最大的败笔,就是生了两个儿子,却都没长成她期望的样子。
老大胡德全,今年三十七岁,是胡天雄心里永远的刺。
那孩子从小就歪,三岁抢保姆的戒指,五岁把家教的裙子剪碎,十五岁把女同学搞大了肚子,二十五岁在澳门输光了三个亿的信托基金。胡天雄用皮带抽过他,把他扔进部队锻炼过,甚至断过他的卡,可那小子总有办法触底反弹——只是每一次反弹,都弹向更深的深渊。
四年前胡天雄心肌梗死发作,一半是被大儿子气的。那天胡德全带这个网红脸的女孩闯进来,张口就要五千万,说要投资什么区块链虚拟货币。胡天雄当场砸了茶杯,骂他是“败家子”,胡德全却笑嘻嘻地回道:“爸,您别气坏了身子,您要有个三长两短,胡氏不还得靠我?”
就是这句话,让胡天雄当场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而小儿子胡军,却是另一个极端。
军儿从小太乖,太听话,太像他母亲期望的那种“好孩子”。他读书用功,留学归来,进公司从基层做起,不泡吧、不飙车、不惹事。可胡天雄总觉得,这孩子少了点血性,少了点像他年轻时那种“这天下老子说了算”的霸气。
直到他遇见了浮萍。
“军儿这孩子善良,心软。”胡天雄看着沈曼芸,语气缓了缓,“可浮萍有血性,有手腕。他们两口子,一个守业,一个创业,是绝配。”
“绝配?”沈曼芸冷笑,“那现在呢?守业的躺下了,创业的会不会趁机把业搬到她家去?天雄,你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弟弟沈帆,可是在集团里干了二十年。从采购部经理做到副总裁,哪一步不是脚踏实地?他姓沈,总比姓江的可靠!”
沈帆。
胡天雄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了一块冰。
沈曼芸的这个弟弟,确实在胡氏干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从一个青涩的大学毕业生,做到集团副总裁。他稳重,低调,做事滴水不漏,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可胡天雄就是不喜欢他。
那是一种商人的直觉。
沈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你永远猜不到他笑容背后在想什么。去年胡天雄生病期间,沈帆递交过一份集团改革计划,建议将胡氏传统制造业板块全部剥离,转向金融投资和房地产。那份计划书写得极好,数据翔实,逻辑严谨,董事会几乎全票通过。
是浮萍投了唯一的反对票。
她的理由很简单:“胡氏的根在制造业,根丢了,树就死了。金融和房地产来钱快,但风一刮就倒。我们好不容易在行业里立起来的口碑,不能为了一时的利润就扔了。”
当时胡天雄躺在病床上,看着视频会议里浮萍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汉江边开第一家加工厂的情景。他也是这么跟合伙人说的:“我们要做就做实业,实实在在的东西,能传代。”
他最终否了沈帆的计划。
沈曼芸为此跟他冷战了一个月。
“曼芸,”胡天雄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大病后的颓然,“你让我再想想。军儿才出事一个月,现在谈继承人的事,太急了。”
“急?”沈曼芸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我儿子的命都快急没了,我还不该急?天雄,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军儿醒不过来,你打算让谁给咱们养老送终?是浮萍那个外人,还是德全这个亲儿子?”
她抹着眼泪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最后一句:“还有,你别忘了,沈帆再怎么说,也是念宁和念安的舅爷爷。他会对孩子不好吗?”
书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胡天雄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中药。褐色的药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他现在的心,被一层名叫“现实”的膜包裹着,透不过气。
胡天雄不是没用的人。
他能从一个汉江边的偷渡客,做到今天的胡氏集团董事长,靠的不是运气,是杀伐决断的狠劲和走一步看三步的算计。
他明白沈曼芸的算盘。她推胡德全,是母性最后的挣扎——再不成器的儿子,也是儿子。她推沈帆,是给自己找后路——如果胡家败了,沈家还能立起来。而她攻击浮萍,除了骨子里的偏见,更多是因为恐惧。她害怕这个太能干的儿媳,会让她这个“婆婆”在胡氏永远抬不起头。
可胡天雄有自己的算盘。
他走到保险箱前,转动密码,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两份文件,一份是遗嘱,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遗嘱是去年手术前立的,白纸黑字写着:如果他身故,胡氏集团所有股份,一半归妻子沈曼芸,一半由两个儿子平分。而浮萍作为胡军的配偶,若胡军身故,可代管其股份至其子女成年。
当时律师问他:“胡总,要不要加一条,如果儿媳改嫁……”
“不用。”他打断律师,“她要是改嫁,说明军儿不值得。我胡天雄认人,也认命。”
可现在,这份遗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胡军真的醒不过来,浮萍将代管胡氏20%的股份,成为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而沈曼芸手握40%,胡德全和沈帆若联手,完全可以在董事会上架空浮萍。
但问题是,浮萍会乖乖被架空吗?
他不会忘记浮萍生念宁那天,在米卡旗秀场对面的破游轮上,挺着大肚子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的样子。她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赌“赤”品牌能在一年内做到五千万营收。结果她赢了,赢得漂漂亮亮,让米卡旗的买手心甘情愿排队上船。
这样的女人,会甘心把到手的权力交出去?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浮萍对胡氏没有野心。但他更清楚,浮萍的野心,建立在“她是胡军的妻子”这个身份之上。只要这个身份在,她的野心就是胡氏的动力。可如果胡军不在了,这个身份就会变成枷锁,她的野心就会反噬。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第二天,胡天雄主动要求召开董事会。
消息传出时,浮萍正在人民医院给胡军按摩小腿。她最近学会了专业的康复手法,每天两次,从不间断。医生都说,胡军的肌肉没有萎缩,简直是奇迹。
“浮总,”秘书小林的声音在电话里绷得发紧,“董事长要开董事会,议题是……是‘集团未来发展战略调整’。”
浮萍按在胡军手背的手顿了顿,指腹仍带着药膏的微凉,随即又轻轻按压起来:“时间?”
“后天上午九点。”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看向病床上的男人。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安静得像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她忽然想起去年深冬,刚接手表妹“阿丽制衣”那会儿,胡军也是这样静静听她讲那些细碎的规划,末了忽然伸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厚厚的羊绒衫都能烫到她的皮肤。
“浮萍,”他那时的声音裹着笑意,像化了的雪水般软,“你不用这么拼命,有我呢。”
可现在,有他的地方,就只剩这张铺着冷白床单的病床了。
她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缕风:“你爸要出招了。你猜,他是信我,还是信你妈?”
自然没有回应。
浮萍也不期待回应。她只是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划过他冰凉的脸颊,又对护工细细叮嘱了几句,便拎起包匆匆赶往公司。
东山别墅的会议室里,胡天雄头一回没坐主位。他特意让人把那张紫檀木主位空着——意思再明白不过:那是胡军的位置,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轮不到别人。
自己则坐在侧边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这是去年生病后养成的习惯,每次做重大决定前,他都会转够一百零八圈。
沈曼芸坐在他左手边,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眼底却藏着难辨的焦灼。胡德全也来了,穿一身夸张的潮牌,银灰色头发根根立着,缩在角落里打游戏,仿佛这场会议与他无关。
沈帆坐在胡天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今天他穿了套深灰色手工西装,领带选了最不起眼的藏青色,整个人像盆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盆景,精致,却透着股死气沉沉的规整。
浮萍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抱着念宁,身后跟着红儿。没穿职业套装,只一件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头发用根黑色发圈随意扎着,素面朝天,眉宇间却掩不住那股逼人的凌厉。
“爸,妈。”她微微点头,将念宁交给红儿,然后坐下,“不好意思来晚了,念宁睡觉前非要听我讲完三只小熊的故事。”
“理解,理解。”胡天雄摆摆手,目光像探照灯般在众人脸上扫过,“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佛珠转得更快了:“军儿的事,大家也知道。医生说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心如刀绞。但胡氏不是我一家的胡氏,是三万员工的胡氏。所以,有些事,必须早做打算。”
沈曼芸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灯。
胡德全放下了手机,耳朵竖得老高。
沈帆依旧面无表情,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西装下摆。
浮萍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尊浸在寒潭里的玉佛,波澜不惊。
“我提议,”胡天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设立联席CEO制度。由浮萍和沈帆共同担任集团联席首席执行官,任期一年。一年后,根据业绩和董事会评价,再由股东会投票选出最终的CEO。”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这个提议像颗深水炸弹,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沈曼芸猛地转头看向丈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算计了这么久,推了弟弟也压了儿子,却没想到胡天雄会抛出这么个“双黄蛋”。
浮萍也微怔了一瞬,但转瞬就想明白了——这是胡天雄的制衡术。用她浮萍制衡沈家,再用沈帆压制她。一年后无论谁胜出,胡氏都还在他掌控之中。而那张空着的主位,是给胡军留的。只要他醒来,这场权力游戏就自动终结。
“我同意。”浮萍第一个开口,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赤’品牌和阿丽制衣的项目,不纳入这一年的业绩考核。它们是军人和我一手创办的,我不想让它们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胡天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最终点了头:“可以。”
“我也同意。”沈帆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杯温吞水,“但我也有个请求。想把集团金融投资部独立出来,由我直接管理。实业浮萍总熟,金融我来,分工明确,也好向董事会交代。”
浮萍心里冷笑——金融投资部是集团最肥的钱袋子,沈帆这是急着要抓权。
但她还没开口,胡天雄就打断了:“不行。金融投资部涉及集团现金流命脉,必须联席签字。任何超过五千万的项目,都要你和浮萍共同同意。”
沈帆的脸色终于变了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却转瞬恢复平静:“董事长考虑周全。”
会议结束时,胡天雄把浮萍单独留了下来。
“爸。”浮萍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胡天雄指尖的佛珠转得慢了些,突然抬眼问她:“恨我吗?”
“不恨。”浮萍答得干脆,“您是在保护胡氏,也是在保护我。”
“哦?”胡天雄眼里泛起一丝兴味,“说说看。”
“您若直接让我接班,我妈和舅舅会联手把我撕了;您若让我退,胡氏的损失更大。所以您让我和沈帆斗——斗赢了,是我本事;斗输了,您还有后手。”浮萍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胡军年轻时的桀骜,“爸,您这招叫‘养蛊’,我懂。”
胡天雄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浮萍,你比军儿更适合坐这个位子。但军儿是我儿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浮萍点头,眼里的光软了些,“所以我会等。等军儿醒来,把位子还给他。但在那之前,谁也别想动胡氏分毫。”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您的心脏不好,别太累。军儿还等着您给他烤蜜汁鸡翅呢。”
胡天雄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这浑小子,连这点儿事都跟你说。”
浮萍走后,沈曼芸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养虎为患?”
“曼芸,”胡天雄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你不懂。浮萍是狼,但她是护家的狼;沈帆是蛇,是随时会反噬的蛇。你让我选,我选狼。”
“可狼会咬死人!”
“蛇也会。”胡天雄闭上眼,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但至少,狼咬人之前会叫。蛇不会。”
他在心里默念:军儿,爸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靠你媳妇,也靠你自己。你若醒不来,这胡氏怕是真要改姓浮了。可那又怎样?总比改姓沈强。
窗外,黄浦江的水滚滚东流,潮起潮落。有人靠岸,就有人扬帆离岸。而他胡天雄,必须拼尽余生,为他的儿子守住这片家业的海。